《琴与剑1》淡·月殇

3、第三章 疑心

　　晨间，山中雪雾缭绕。

　　剑帝门众弟子已经开始每天的晨练，剑台上已有弟子们的挥剑之声。而几位剑帝的入室弟子已经聚集在了剑宗阁，剑宗阁内挂着“剑啸”字样的草书牌匾，十分肃穆。

　　剑帝二弟子李承影坐在上座，其余几位弟子分别坐在两侧。

　　李承影睥睨坐下师弟师妹，发现空着一个位置，便冷声问道:“怎么不见步光。”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剑帝门门规森严，就算是剑帝的入室弟子，没有允许也不得擅自下山。

　　见没有人回答，李承影寒着一张脸瞧不出喜怒，半晌后，叶青霜才不急不缓的开口:“我有事吩咐他下山去办了。”

　　“那你为何不知会我一声？”闻言，他双眸似冰一般看向一旁泰然的叶青霜，声音更加森冷。

　　而叶青霜也不畏惧他，凤眸也没有丝毫闪烁，她向来也是如此清冷。“小事而已。”

　　一句轻描淡写的小事，似乎在向李承影挑衅一般，他起身来到叶青霜跟前，肃然道：“师傅不在了，你就如此漠视门规？”

　　面对李承影的反问，其他弟子都不敢支声，所有人都知道李承影向来不苟言笑，此时声音听起来有些愠怒，更没人敢去招惹他。而叶青霜却仍旧一副施施然的模样，回敬似的答到:“二师兄，师傅在世时，我也时常让步光下山办事，也并未支会师傅。”

　　言下之意，更不用明说，在座弟子无不倒抽一口凉气。

　　李承影长袖一拂，不屑与她再作争执，便回到自己座上，然后对座下其余人道:“今日召大家来此是因有重要之事，两月前师傅在万剑冢密室被刺杀与大师兄失踪一事有莫大关系。”

　　“敢问二师兄这话是什么意思？”剑帝门四弟子陆青冥扬眉反问道。

　　“什么意思？好，传墨阳上来，你们自己问他。”李承影心知他们会质疑，也不愿与他们多费口舌，于是便传唤了剑帝珣荒昔日的贴身弟子墨阳上来，任他们问。

　　叶青霜在一旁轻拧眉头，李承影那般自信的模样让她觉得昨日夜探万剑冢密室十分值得，师傅被刺杀一事，看来现在他终究是准备给剑帝门上下一个答案了。

　　墨阳被传唤上来后，先是战战巍巍的向众位师兄行了礼，然后又恭敬的向李承影道了一句，“二师兄。”

　　李承影颔首，冷声道:“你自己向他们说那日情况。”

　　闻言，众人都将目光汇聚在墨阳身上。墨阳却始终不敢抬头去看，“墨阳定然知无不言。”

　　“那日师傅吩咐我子时让大师兄去一趟万剑冢密室，所以，那日下午我便通知大师兄子时去万剑冢一事，之后便再也没有回到师傅身边。”墨阳说出了一件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而这件事也不出叶青霜所料，将矛头指向了已经不在的大师兄。

　　“为什么师傅要在子时叫大师兄去？”陆青冥皱眉，他的疑问，或许是再坐所有人的疑问。

　　“这……弟子不敢揣测师傅的用意，弟子也只是负责传话。”

　　“那倒奇怪，既然那晚你没有再回师傅身边，那第二日你如何得知，师傅还在密室内？师傅的尸首是你发现的，但为何这两月以来，你却将师傅见过大师兄之事隐瞒？现在大师兄失踪，你却将这件事说出来，居心何在？”陆青冥向来说话口无遮拦，想到什么说什么心直口快，但他这番疑问不知说到多少人心坎里了。

　　“我……二师兄，你可要为我做主啊，我说的句句话都是真的。”墨阳对上伶牙俐齿的陆青冥自是无言，只得求李承影为他做主。

　　“真的？那你的意思是，是大师兄杀了师傅，然后畏罪潜逃？”龙渊一向不爱开口，但听墨阳这话，他也算是听白了。

　　龙渊话一出口，当即吓得墨阳跪地喊冤，他不敢直视龙渊如炬目光，反而像李承影求饶道：“二师兄，墨阳冤枉。”

　　李承影不语，反而是看着陆青冥与龙渊，陆青冥虽然是心直口快之人，但却并不是愚笨之人。

　　听了墨阳这般求饶，陆青冥更是心生厌恶，“二师兄，这墨阳字字句句都指向大师兄，正巧大师兄如今又不在门中，这岂不是不是死无对证？依我看来，这墨阳一己之词也并不可信。”

　　李承影也不急，他也没想过他的这些师弟妹会轻信一个墨阳的说辞，“那依你的意思是？”

　　陆青冥答道，“自当是全力寻找大师兄。”

　　李承影并未应声，他挥了挥手示意墨阳下去，墨阳作了作揖便退下了。

　　一旁的小师妹宁流采看着墨阳畏畏缩缩的身形，不屑地哼声道:“无胆鼠辈！”

　　李承影虽然没听到，但身旁的师兄弟们却听得真真切切，他们心知这位小师妹最黏大师兄，大师兄失踪，她比谁都着急。

　　李承影悠然的喝着茶，这两月来，他掌管着门中事物，一切都如珣荒在时一样，可他这些师弟妹们却都仍旧心系大师兄，他也心知肚明。

　　“寻找大师兄一事，我已差人着手去办，你们不用操心，至于剑帝门继承一事，还是等师叔回来再做打算，你们先去忙自己的，青霜留下，我有事要与你说。”

　　说完，纵使陆青冥等有千言万语，都被堵住了。于是众人只得悻悻离开。

　　叶青霜凤眸瞬也不瞬的看着李承影，他要说的，她心里都有数。

　　李承影褪下冷峻的容颜，对着叶青霜的孤高与冷傲他只是轻笑，他最是明白，他们八位入室弟子中，以叶青霜心思最为缜密，虽然她沉默寡言，但以她聪颖，必定对事事都有所留心。

　　他从不轻视这位女流之辈，青霜剑乃是上古神兵，传说是智慧与锋利的象征，师傅能把青霜剑给她，想必也是因为她慧根独具。

　　“不知师妹昨日为何夜探万剑冢密室？”李承影问得直接，他也向来不与聪明人绕弯子。

　　叶青霜心里轻笑，果真不出她所料，昨日她叫秦步光先行离去便是因为听到人声，没想到李承影敏锐到这种程度，已经察觉他们心中有所怀疑。

　　“因为剑鸣。”

　　“剑鸣？”李承影觉得可笑，这种理由，亏她胡诌得出来。

　　叶青霜颔首，原本不屑解释，但心知他多疑仍轻声细语道:“想必二师兄一定不知道，师傅赠与我青霜剑时子母剑分离，母剑被师傅赠与我，子剑被留在万剑冢时常悲鸣，所以师傅应允我，可以时常回密室看望子剑。”

　　李承影仍旧疑虑的挑眉，他看向叶青霜手中的剑，“青霜剑是子母剑？”

　　叶青霜点头，“青霜剑乃是千年之前铸造上古神兵，原本只有母剑，母剑既断，铸剑师便修复断剑，以余铁铸造子剑，子母相惜。”

　　面对叶青霜的解释，李承影始终半信半疑，万剑冢内似乎的确有青霜剑的子剑，子剑名为青蝉，因子剑短小轻薄，便取轻如蝉翼之意。

　　“师妹，你对师傅之死与大师兄失踪，有何看法？”李承影又坐回椅上，悠然地喝着茶，他心知她有多聪明，与其在昨晚的事多做文章，不如直接探她口风。

　　“那就恕我直言，大师兄失踪两月多，二师兄既然早派人打探，却寻找未果，不如让我等师兄妹下山寻找，再者，墨阳只是证明大师兄确实在师傅临终前去过师傅那里，却突然失踪不见，但墨阳之意，似乎暗指大师兄是真凶，既如此，二师兄为何不寻找大师兄将事情来龙去脉弄个清楚，也莫要轻信了墨阳一面之词，冤枉了大师兄。”叶青霜未将许多话说明，但却也表明了立场。

　　李承影思忖半晌，肃俊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明的笑意:“到底是师妹聪慧，那便让青冥与流采下山寻找吧。”

　　这答案听似让人满意，却不知流采与青冥如何寻找。叶青霜冷冷一笑，“我还有事在身，告辞了师兄。”

　　李承影看着叶青霜离去的背影，她那身白色的弟子服显得身子修长，弟子服外又着一层绣着荷花的轻纱罩衫，宛若仙子，她手中青霜剑散发着隐隐光华，她也当真已经有了一代侠女的风范。他微微眯眼，他的三师妹呵，已经变成了不得了的人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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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山中微雨，轻雾袅袅。

　　风云烈并未亲自向云鹭辞行，便自己下了山，来到山下茶棚，准备歇歇脚。

　　昨夜他难得的没有失眠，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夜间曾听到那舒心的琴音。今晨离开之时，他也是悄无声息的走，山上那位云鹭姑娘，似乎已经成为一种牵挂。

　　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师傅一死，他自己又失踪，不知道剑帝门如今是否乱作一团，可回想到他还有那个严谨的二师弟在，想必也不会出什么乱子。思及此，现下倒不忙着回门派了。

　　风云烈又回忆起两月前的那个夜晚，他子时到了万剑冢密室时，却发现了师傅珣荒的尸首被插在剑林上，而珣荒身上也没有任何的外伤，致命的是脖子上那一剑封喉的伤口。风云烈闭着眼，冥想着那一剑封喉的细长伤口，看起来不像是剑伤，反而像是更细小的利器所致。

　　至于那个形如鬼魅的黑衣人，是杀人凶手的可能性极大，按云鹭姑娘所说，便只有江南一隅的天风斋有这样的人，天风斋又是杀手组织，拿钱卖命的地方，也最有可能是凶手的所在地。

　　风云烈这就打算去一趟江南，顺道打听打听剑帝门如今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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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方风家堡

　　风家堡乃是北方商业霸主，富可敌国，自然其在武林中的地位也不容小觑。

　　风家堡守卫森严，门口卫兵犹如皇宫禁卫。秦步光走向门口，对门口卫兵道:“在下剑帝门下弟子秦步光，求见风堡主，有要事相告。”

　　卫兵只说了一句稍等，便进门通报去了。

　　秦步光打量着风家堡大门，到底是北方一霸，门口一对玉石堆砌的石狮已经展现出风家堡霸主的实力，门口站着八个卫兵，堪比皇家禁卫，颇显气派。

　　不一会儿，禁卫来报，将秦步光带往主厅，说是风堡主稍后便到。

　　秦步光步入主厅，主厅摆放着紫檀木所制的桌椅，大厅的牌匾上赫然四个大字“风扬天下”彰显其霸气。而此时，客座上已有一位女子与一位贵妇人坐着喝茶。

　　正当秦步光打量着风家的青瓷茶碗时，却听到身后一个粗矿的声音爽朗的笑着，秦步光回头，这位气宇轩昂双鬓微白的男人便是风家堡堡主风天扬。

　　秦步光完全被风天扬气魄所震慑，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这般一身凛冽正气之人，风天扬身着虎头铠甲，窄袖黑衣黑裤骑装却显出他青松般的傲气，肩头披着貂皮披风，真是好不气派。

　　“老夫刚从军营过来，秦公子莫怪。”

　　闻言，秦步光抱拳一握，反倒有些不自在，“风堡主客气。”

　　风天扬倒是有点喜欢眼前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哈哈笑道:“来来来，我替你介绍，这位姑娘是云烈的未婚妻苏慕菁，这位是慕菁的娘亲苏夫人。”

　　介绍完后，苏慕菁起身向秦步光行了礼，头上步摇晃动，身姿卓绝，面庞艳若桃花，。他未曾想到大师兄竟然有如此娇艳的未婚妻。

　　秦步光虽有惊讶，但如今却又更要紧的事，只是草草对两位行了礼，便对风天扬道:“风堡主，想必您也知道，两月前家师被杀一事。”

　　风天扬这才敛起笑意，坐回上座，“这事我略有耳闻。”

　　“师傅被刺当日，大师兄也随之失踪，至今未归，门内已有人在江湖中广发悬赏令，想必大师兄是凶多吉少。”

　　一句凶多吉少，没吓到堂上的风天扬，倒是吓到了客座上的苏慕菁。

　　秦步光拧眉，“风堡主，步光今日前来便是想请风堡主派人寻找我大师兄，至少在那些想害他的人之前找到。”说起这事，秦步光咬着牙，心中仍是愤愤不平。

　　风天扬虽然吃惊，但作为一堡之主却还不至于慌了神色，他见秦步光神色愤懑，便知道这其间发生不少事情。

　　“秦公子，既然云烈在两月前便已失踪，但为何现在才开始寻找他下落，又为何现在才通知我？”风天扬睿智，他何等聪明，便是想秦步光将那些说得隐晦的话说个明白。

　　秦步光苦笑，“不瞒风堡主，在下亦是昨日才知道大师兄是风堡主之子，大师兄失踪两月，门内由二师兄掌管，一月前就开始派人寻找，但却一直寻找未果，前日我下山想要打听师兄下落，却不料那人却告诉我，一月前剑帝门便对大师兄广发悬赏令，只怕江湖上那些见钱眼开之辈会做出什么肮脏的事来。”

　　“云烈一直未回到堡中。”风天扬也百思不得其解，到底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事，如果云烈真的活着，那又为何不回师门也不回风家堡呢？

　　秦步光自知风天扬爱子情深，最后奉劝道:“风堡主，如若找到大师兄，让他暂且不要回门内，在风家堡静候我消息。”

　　“秦公子这是要离去？”风天扬原想留下秦步光一同寻找风云烈。

　　秦步光点点头，“我已下山数日，门内日益变化，在下要赶回门内，顺便将此事告知我三师姐叶青霜。”

　　叶青霜。苏慕菁在听闻这个名字之后，神色有了微微的变化，那是在她与风云烈唯一一次的书信中提到的名字，虽然已经过去七八年，但她扔将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傲如青松，冷若冰霜。不知是怎样的女子，才被风云烈所记住。

　　“那好，老夫即刻派人去寻云烈，若是秦公子有什么消息，也请来找老夫，如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知老夫。”

　　“步光告辞！”秦步光向风天扬抱拳一握，便告辞离开。

　　他心中早有猜测，来风家堡能找到风云烈的可能性并不大，只是，现在既然告知了风堡主，他也只是稍能安心一些，风家实力雄厚，未必逊色剑帝门，找到风云烈只是多一层希望而已。

　　秦步光骑马离去后，风天扬仍旧坐在大厅之内。

　　“云烈失踪一事，我早有耳闻，如今两月有余剑帝门才派人来知会我，这是何用意？”风天扬不得其解，他早已知道此事，可是，剑帝门却一直未有动作。

　　“老爷，这剑帝门只怕已经不是昔日的剑帝门，少爷必定是遭到奸人陷害，至于那位秦公子的话……我看颇有道理，但也不可尽信。”管家在风天扬耳边说到。

　　风天扬也略有思忖，“云烈下落如何？”

　　“尚且没有少爷下落，但我已派人封锁了那张悬赏令，如今悬赏令都在风家堡，准备销毁。”

　　风天扬连连点头:“你办事我向来放心，还有，派人去打听剑帝门如今状况。”

　　“是。”管家领命后，便退下。

　　主厅之内，便剩下苏夫人与苏慕菁。

　　“义妹来此，为兄倒是怠慢了。”风天扬这才看向一旁的苏夫人。

　　苏夫人年轻时是江南一带的聂府的大家闺秀，貌美无双，就连如今已愈四十岁却仍旧难掩她的美丽，而她下嫁江州富商苏敬远后，又生下苏府的掌上明珠苏慕菁。这苏夫人可是苏敬远集万千宠爱为一身的正室夫人。苏敬远在一次往北方的通商之中遇到匪寇，被风家堡堡主风天扬所救，从此，两人便结拜为兄弟，两人还约定了姻亲。

　　所以，苏慕菁便成了风天扬未来妻子。

　　“大哥客气，倒是我们母女时常来此叨扰。”苏夫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贵气，她眉如远山寒黛，笑意盈盈。

　　“义妹，这事我瞒你许久，本以为只是江湖恩怨，但现在看来绝非那么简单，云烈他已经失踪两月有余，却仍未找到。”风天扬想起儿子的下落，也不免叹气，风家堡实力雄厚，但如今要找一个人，却是如海底捞针。

　　“大哥莫急，云烈身为江湖中人，难免会有麻烦缠身，我相信云烈自然吉人天相。”苏夫人这样说辞也算是宽慰风天扬了。

　　“世伯，云烈哥哥不会有事吧……”

　　苏慕菁宛若黄鹂的声音已有哭意，风天扬见了这世侄女梨花带雨的模样更是心生怜惜，他早已将苏慕菁当做自家儿媳，她与风云烈只差一个仪式而已。

　　苏慕菁乃是江南第一美女，名门之后，虽然过了婚嫁之年，却仍旧待字闺中。苏家老爷一直信守承诺的等着风家少主迎娶自家女儿，而苏慕菁也一直仰慕着她的云烈哥哥。

　　“放心，我已经着杨管家继续寻他去了。”

　　苏慕菁蹙眉，她咬着樱唇，心下十分担心，她恨自己被养在深闺是个千金小姐，此刻她只希望自己是江湖上行走江湖的女子，至少这样，她能出去寻找他的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