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粉墨登场(二) 我一定是被 ...
-
小二过来给先生续水的档口,环佩叮当,一行四人步入茶社。为首那位面容俊朗,一双剑眉煞是英武。其余三人面目虽不出众,举手投足之间却有遮不住的贵气,不入俗流。四人皆着月白长袍,青玉发簪,一式的装扮,只打头的男子带的配饰略多些,想来是兄长。一行四人出现在这闹市角落的小茶楼里,真真是非常惹眼。我不由得想到了五哥常说的江湖帮派打架斗殴,两方人马在一个茶楼酒肆里面,你一拳我一掌,把桌子打个七零八落。厉害的那一方,打完架白衣服还是白衣服,照样吃酒喝茶。不厉害的那一方,哎哎哟哟哼哼唧唧爬起来,大骂一句你给老子等着!然后挥着斧头愤愤然离去。他们真像里面喝着茶水就把对方消灭了的某帮掌门弟子。虽然像爹爹这样厉害的人,也没办法灭群攻于茶水间。
慢慢收回目光,伸手到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慢慢磕着。回神听说书时,先生已经讲到爹爹与娘亲的相遇了。这段故事我是知道的。爹爹每每喝醉了酒,总会拽着娘亲的手,反反复复只讲着一句话:“多亏遇到了你。”
爹爹和娘亲的爱情故事,和这圣上也是脱不了关系的。自古以来才子佳人的故事最受人喜爱。爹爹虽不是满腹经纶,却也是名门之后,俊俏风流,翩翩公子最终情归何处就成了京中年轻人茶余饭后的一点作料。谁也没有想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挣破了脑袋要嫁的人,居然看上了一个女叫花子。与其说这姻缘与圣上脱不了关系,不如说这女叫花子与圣上脱不了关系。换句话说,当今圣上是爹爹的情敌。当然,现在三人之间的纠葛早已尘埃落定,圣上虽然有了不少嫔妃,但对娘亲依然礼爱有加,我同爹爹娘亲去贺他寿辰的时候,还会被叫到跟前喊声舅舅。只不过,这一声声舅舅,想来不怎么好听的。
想到这里不由暗暗叹息。若是爹爹赴了那些个官宦子弟的宴,若是爹爹当时在府却没有对灾情伸出援手,若是娘亲没有在喝不上水的头一日就进京求救,若是爹爹领了平叛的圣旨,若是……怕是这世上就不会有自己了吧。
说书先生依旧讲的唾沫横飞眉飞色舞,我却没有再听下去的心情。爹爹与皇上之间的关系,岂是说书先生动动嘴那么简单?若只是英雄惺惺相惜,何须全家人长年累月住在夷领脚下?若是没有爱恨纠葛,大哥二哥怎会从军多年战功赫赫,依然是个副将军?若是彼此信任,何须连我也要接受那狗屁条件。想着想着,又不自觉的吐了一声叹息。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瓜子皮,从亲手绣的葵花荷包里掏出茶钱,放在桌上,准备离开。
可是怎么不对劲啊
怎么这么安静?
四下一瞧,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茶楼里的人包括那说书先生和掌门弟子都静静的瞧着我,一脸又一脸的不解。想来是自己走神的时候,先生讲了什么关键内容,而自己结账走人的时候,先生恐怕正讲到这关键中的节骨眼。
算了,都站起来了,丢人就丢人了。
出了茶社已是傍晚了。夕阳险险的挂在西边,象是偷懒挨罚时候顶在头上的碗,摇摇晃晃随时都会跌下来。
“给圆圆带一块丝帕再回去吧,多亏她今天吸引了娘亲的注意力,不然我也不可能这么容易就出来了。”心下这样想着,脚步已经踏入一家绣庄,给圆圆选帕子。明日是皇上的寿辰,再过两日便是八月十五,都是与公子们偶遇的好日子,“不小心”丢了一方别致的丝帕,或者“不小心”弄掉了别致的绣带,可是一件妙极的事。绣庄也展了不少鸳鸯戏水啊,并蒂双花啊这种容易产生联想的绣品。生意很是红火,人满为患。
在柜台上翻来翻去,想着圆圆喜欢素雅的,颜色要淡一点。圆圆又害羞,不要那些成双成对的。圆圆又不同于胭脂俗粉,花样要特别一点。找来找去,找着一条没人选的帕子。淡淡的山青山,右下角绣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很是可爱。嗯,就它了。
忽的,这种奇怪的感觉又升了起来。果然不妙。几个小姑娘两眼水汪汪的望着我,不住的眨眼睛,还交头接耳:这位小哥真是俊俏啊。
这怎么好意思呢,我想我一定红了脸了。抓着淡青色的手帕,付了钱便往外走。耳边还不停的听到小声的赞许:真是好看,十足的书生气呢。然后便是两声十分娇羞的笑声。当我一步跨在大街上,脸上的红云还没退去的时候,又发现了一件事……
今日真是诸事不顺啊。
那绣了葵花的钱袋,居然让人给顺了。
后来黎阳告诉我说,我当时的表情十分的高傲。右嘴角不屑的向上勾起,眼睛向下飘着,还很冷的哼了一声。
也是,这小偷也胆子太大了些,偷谁的钱袋不好,偏来招惹姑奶奶。论起这顺手牵羊,我虽比不得五哥那么造诣高深,最起码也是当得师姐的。若不是刚才被人夸得五迷三道的,怎么会轻易让小毛贼得了手?
说时迟那时快,我眯起眼睛一扫,精光四射。很好,小偷还躲在绣庄里,看我大展身手,手到擒来,把那些闺秀们震上一震。当下转身准备擒贼。绣庄里又传出一阵阵听的人筋骨发麻的赞美之词:“公子真是太厉害了”“公子真是……真是……”怎么还有啜泣之声,难道是让我帅哭了么?
绣庄不大的门面给挤了个囫囵,蓝布衫的男子提了一个长得就像毛贼的毛贼,从姑娘们桃花滚滚的眼神中往外逃。蓝布衫右手仍紧紧扣住毛贼被别到背后的两只手,往前耸了一步,转了个身,才算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蓝布衫象是没看到那些火热的眼神。将左手自然而然伸过来,摊开手心。那个自制的,绣着葵花的钱袋,正躺在那修长瘦削的手掌上。夕阳真是绚烂,金色的光将蓝布衫整个的罩住。他突然露出一抹微笑。瞬间周围一大片桃花绽放的声音。这哪里是秋季?
“原来店里那些赞美,根本就不是夸我的。哼,我要是没有不好意思的往外跑,怎么会被这小毛贼得手?哪里用的着你这样显摆,生怕谁不知道似的,不就是想讨好女孩子吗。哼。”我现在的心情已经上升到气急败坏的程度了。在肚子里叽里咕噜了一通,又酝酿了一个充满杀气的眼神,瞪大眼睛,一眨不眨,鼻孔微张。这是对付七哥的必杀技,此眼神一出,七哥立即变身贴心好哥哥,要什么给什么,想听什么说什么。
我觉得这个眼神很是到位,遂伸手抢似的拿回钱袋。
又补了一句:“要你多事!”
大抵,骄傲的小孔雀遇见美丽的小凤凰,就是这么气急败坏吧。
走出两步远,听见蓝布衫一笑。我不解的回过头来,那蓝布衫还立在原处,这次笑得很开,两个嘴角都向上翘着,眉眼里也有笑。右手松开了那小毛贼,看也不看的右脚又揣了一脚。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得我发毛。薄唇轻启,连声音里都带着笑:“钱袋太丑。”
我已经被气的七窍生了烟。
只记得那笑声真是悦耳,悦耳到让我没看路转身就走,骂骂咧咧绕着京城整整转了半圈,仍象是在耳边回响。
晚霞燃烧了半片天空,红云流动。那个以夕阳做背景的身影,就像一直在眼前。漫天的红霞下,少年背负着金色的太阳,嘴角噙着笑,眼角挂着笑,对我说:钱袋真丑。
我一定是被那烟熏坏了脑袋。
建和二十三年八月十一,大俞皇都栖水茶社,命运的诸位演员,一一粉墨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