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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偷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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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子淘气乱跑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对缪长风这种呆不住又不找不到人陪他玩的小孩来说。
北宫望似乎不喜欢他外出,住在府里近一年的日子少有让他出门的时候,屈指可数的几次无外乎灯会、踏青,他被安置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只能掀开帘子的一角偷偷看一眼外面的世界。
这样的日子对他来说实在是太难过,以前虽然吃不饱穿不暖,但至少他还是自由的,在外面乱跑乱闹,就算玩耍到天黑婶婶也不会干预,每天都开心得很;现在他锦衣玉食,过着从未想过的奢华日子,可他怎么想都觉得这一方院落像是座囚笼,把他这只鸟儿牢牢困在里面。
缪长风觉得很郁闷,招招手把站在书房门口照顾自己日常起居的婢女唤来,不解地问:“姐姐,为什么北宫叔叔不让我出门?”
婢女听到北宫望的名字,惊恐地退了几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于是缪长风更加郁闷了,这府里除了他,好像所有人都很惧怕北宫叔叔,北宫叔叔来院子里看望他的时候,她们头都不敢抬起来,平日里问些什么,只要涉及到北宫叔叔,她们便像木头一样,什么也答不出来。
气鼓鼓地让婢女退下,缪长风决定静下心来把那个讨厌的夫子交给他的功课做完,不过墨迹刚纸上晕开,他突然改了主意,笑眯眯地把婢女叫回来:“姐姐,我想吃点心,能帮我去厨房拿一些吗?”
等婢女把点心拿回来,缪长风人已经不见了,书房静悄悄的,清冷的风滑过窗棂,吹起梨木桌上张张宣纸,上头漆黑的墨痕还未干透,水渍清晰可见。
北宫望回府的时候恰是夕阳西下,书房里走一趟没见到人,婢女这才战战兢兢地将缪长风偷跑出去玩的事如实禀告。
书桌上镇尺压着的泛黄纸张在风中扬起一角,上书四个大字,笔画间稍显稚嫩,不正是那孩子的字迹?
扫了眼字,北宫望冷笑一声,掌中发力,平整的纸张在他手中缩成一团,最终化为齑粉,洒落空中——“日落前归”,真是言简意赅,多写一个字都怕浪费了墨水。出了房门,视线投向院角种那颗桃树,这树过了季,只余光秃的树干在风中颤栗,衬得那片挂在枝条上的彩锦明显得紧,想必是那小子爬树翻墙时候刮破了衣服。
好,很好,真是愈发胆大了,既是“日落前归”,那我便在这儿等你到日落。
当火红的日头被西山遮挡地只剩小小一角,缪长风果然回来了。
墙外垫了好几个木头箱子,缪长风踩在上头,眼睛刚刚好能看到里面,院子里悄声不闻,一个人影也没有,缪长风心里有些发毛,硬着头皮翻到墙里,想踩着桃树跳下去,却不料树枝“啪”地一声折断,把他狠狠摔在地上。摔疼了的小子捂着嘴不让自己吭声,像只把头探出洞穴的小耗子一样警觉地望着四周——嗯,声响不大,似乎没人听见,也没有脚步声往这里来。
缪长风心里打着自己的小算盘:看来北宫叔叔还没回来,自己现在进书房把留的字条偷偷藏起来,装作根本没出门的模样,他就一定不会知道的,嗯,一定不会。
算计好这一切,混小子哼着小调跑进书房,还不忘带上房门以防别人看见,不过门才关上一扇,他突然觉得背后冰凉,好像有人倒了一盆冰水在自己背上。回头去看,冰水没有,冰冷的眼神倒是看得清清楚楚。
“玩得可还开心?”北宫望正襟危坐在房里,手边的茶盅还冒着热气,可这丝毫没能中和他冰冷的语气。
正常孩子偷跑出去被抓包,一般的反应是哆哆嗦嗦地道歉,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直接放声大哭,更有少数会产生吓得湿了裤子等症状;然而缪长风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他用自己的反应充分证明了有的孩子只可以理解直译并且同一时间只能思考一件事——他完全忽视了北宫望的怒意,很认真地回答说:“不开心。”
北宫望手一抖,差点把茶盅撞下桌子。
缪长风白日里翻墙出去的时候的确异常兴奋,但现在也是真的不开心。
他在城里看到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弹泥丸,自己凑上去搭伙,一开始玩得好好的,后来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个年纪比他们都大的黑胖子,看中了他脖子上挂的长命锁,提出要和他单挑弹泥丸,赌注是他的长命锁和黑胖子手里的匕首。
一个大孩子拿着锋利的匕首显然不是正常的事,几个孩子被吓到逃得老远,只剩胆子大的留下来看热闹。
匕首的花纹倒是漂亮,只是做工比北宫望送的宝剑差太多了,实在没什么吸引力;缪长风犹豫了一下,他不想要匕首,但是想找人再陪他玩会儿,所以他答应了。
本来三局两胜就算赢,但他们一直比到第七局才罢手,缪长风大获全胜;黑胖子一局未赢,眼神却还是紧盯着对方脖子上的长命锁,伸手就要抢。
北宫望听到这儿,淡淡地问了一句:“于是就动手了?”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从混小子衣服下摆的泥浆、袖口布料整齐如刀割的破损与松垮歪斜的腰带就能看出;所以不等缪长风回答,北宫望又补了一句:“赢了还是输了?”
其实这个问题的答案也不需要回答,因为那条镀银的长命锁正好端端地在缪长风脖子上挂着。
“当然赢了!”小家伙拍拍胸口,自豪的很:“他虽然比我高大一点,但动作太笨拙了,全是破绽。”
缪长风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偷溜出去的了,而看起来听完故事的北宫望也似乎忘记自己本来是要好好惩罚一下这不听话的小子。
“去洗个澡,把脏衣服换下来,晚膳我会派人送到你房间,以后不许再翻墙出去,下不为例。”
这已经不算处罚了,本来以为会控制不住的事态简化为一个口头警告,缪长风最正确的反应该是立刻点头然后乖乖地洗澡吃饭,睡一觉醒来把一切忘记,又会是阳光明媚的一天。
然而他选择刨根问底去作死:“北宫叔叔,为什么我不能出门?我真的很想出去玩,府里面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太无聊了。”
为什么不让他出门?北宫望想说因为我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存在,因为你的出身比较特殊,因为我这御林军统领的位子还没坐实,经不得一点风浪;千回百转的心思在脑中盘旋,到了嘴边只剩一句:“等你年纪再大些,自然就会明白了。”
这句话深深地刺伤了缪长风,某些埋在心底的回忆被猛然惊醒,他拽着北宫望袖子,脸上流露出极为难过的神情:“为什么要长大了才会懂?为什么你们大人都是这样说?我很小很小的时候问婶婶我的亲生父母在哪里,婶婶也说我等我长大了就告诉我,可是我等了很多年,等到她得了重病离世,她握着我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告诉我其实她并不知道我的父母在哪,我才知道原来那么多年她都是骗我的。然后突然有一天你找到了我,告诉我他们已经死去,可是我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我没听任何人提过有关于他们的事,我唯一知道的只是我姓氏,可这对我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我莫名其妙地住在这里,一直乖乖的,你让我读书我就去读,让我学武我就去学,我一切都听你的话,可为什么你不愿意回答我的问题?”
缪长风直视着北宫望双眼,一字一顿的说:“还是说,北宫叔叔,你也是在骗我吗?”
北宫望看着身前小小的孩子,他眼中充斥着自己从未见过的冷漠。
也许是该告诉这孩子,他的身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