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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来 ...

  •   冬尽春来,一场蒙蒙细雨将冬日的寒凉消耗殆尽,风暖雪融,杨柳抽枝。
      正如那逝去的严冬被迅速遗忘,缪长风觉得过往的生活亦在住在北宫府里的这段日子中变得慢慢模糊,明明只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却如同三年般长久,久到他几乎忘记邻家玩伴的名字与茶馆里说书先生的模样,忘记流浪时那些令人难过的日子,忘记当初送他进府的嬷嬷的模样——但他的确再也没见过那位嬷嬷。
      当人们为新的一年做准备时,缪长风也正在为自己崭新的生活做准备。
      新生活的第一项是读书写字。
      北宫望对缪长风非常好,好到令人诧异,不但拨了一角院落予他,卧室书房一应俱全,更请了专人教他识字。
      不过让小孩子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里读书写字可是件十分头痛的事,一个月教下来,老夫子看见宣纸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大字,便觉得浑身抽搐;私塾中的那些孩子固然也是淘气,但一见打手心用的竹板时便不敢再放肆,倒也易于管教。可这孩子身居北宫府内,多半是北宫望大人的亲信之子,他又怎敢动手打他?
      于是只能眼见着这孩子做着鬼脸朝他身上甩墨水,每每气结时,老夫子真想向北宫望道一声“老朽无能”然后拎着书箱拂袖而去;不过他还没这个胆子,只敢有意无意地跟府里下人抱怨两句,说些“这孩子不怎么聪明,又太淘气,不适合读书”云云。
      话自然是传到了北宫望耳朵里了,直接导致的结果是公务繁忙的北宫大人特意抽空来了书房,检验夫子的教学成果。
      有北宫望在场,缪长风一反常态地安静地坐在黑漆蝶纹木椅上,乖巧地伏案写字,握笔的姿势称得上标准,至于字迹吗,虽谈不上流畅美观,但也算是端正。
      一篇《三字经》从午后默写至日落西斜,缪长风头也不抬,一笔一划,认真的很,倒是年迈的老夫子站得双腿打颤,想要讨个座位坐下,看一眼满面寒气的北宫望,嗯,还是算了……
      上好的澄心堂纸足足写了一厚打,末了补上自己姓名,缪长风这才直起身子松了口气,跳下凳子将纸张递给北宫望过目,还不忘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那神情仿佛在抱怨写的字太多,手腕都酸痛了。
      词句一字不差,字迹也说得过去,平日的混小子彻底让夫子傻了眼,夫子连忙讨好着笑,收回自己向下人们抱怨的话,末了还不忘补上几句夸赞的话,什么“这孩子天资异禀,若是好好培养必成大业”之类的。
      从始至终,北宫望都没说过一句话,等到夫子离开房间才动了动身体,看向背后的男孩,露出似笑非笑的申请,却仍是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
      缪长风被他看得发毛,嘟了嘟嘴连忙举手投降,解释道:“我不是故意表现的不好,可是这个夫子教的东西都太无聊了,而且……”缪长风瞥了瞥北宫望神色,觉得他没有生气的样子,才壮着胆子说下去:“而且我一点不喜欢读书,一天都坐在房里好无聊。”
      北宫望没有反驳的意思,反而顺着问下去:“不喜欢读书?那你喜欢学些什么?”
      缪长风挠挠头发,在房间里胡乱瞅了一阵,最后视线定格在北宫望腰间的佩剑上,伸出手指指了指,眯着眼睛笑嘻嘻地说:“我喜欢这个。”
      “这个?”北宫望有些意外。
      缪长风点头,神色忽然染上一抹兴奋,像回忆起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一样:“以前我翻墙偷看武馆的师傅练武,他就拿着这样的东西,将一颗好大好大的树刺了个窟窿,厉害极了!”
      北宫望闻言眉间舒展,将腰间佩剑卸下,在缪长风眼前晃了一晃,唇角微扬,道:“想学吗?”
      这就像把一块美味诱人的糖果放在一个孩子面前一样,缪长风没有伸手去抢已经是很懂礼数了,当然也是因为对方是北宫望,所以他不敢去抢。
      满眼期待的用力点头,这个只比宝剑高一点点的孩子成功得到了新的玩具,有些沉重,但握在手里令人莫名心安。
      于是新生活的第二项变成了练武。
      缪长风在武学上的兴趣与天份都比在文学上的要高得多,拳招剑式,只要教了,他都能极快学会,偶尔有不解的地方,北宫望指点两句,也就豁然开朗了。
      北宫望说武学之路犹如树木成长,根基若不坚若磐石,难以长为参天之木,所以教导武学这事他并未假于人手,而是亲自教导缪长风;如果得了空闲,北宫望一天都可以耗在院子里陪他练武,忙于公务时,也至少会抽出半个时辰来看看他。
      有时练武练得疲乏,北宫望会带着他在偌大的北宫府邸看看风景,入春之后花花草草为府里添了不少颜色,缪长风蹦蹦跳跳地走在前头,被回廊漆柱上的燕子窝吸引了目光。
      “北宫叔叔,能抱我上去看看吗?”与北宫望相处了半年,缪长风对这个只在外人面前冷冷的大叔已经不是那么拘谨,得意忘形时偶尔会提几个看似过分的要求,而且大多数时候他的要求都会得到满足。
      不过显然,这次北宫望不打算满足他的要求:“想看就自己沿着柱子爬上去,以你现在的腰力,想办到并非难事。”
      “哦。”小家伙鼓着腮帮子闷闷地应了一声,抬头去看柱子。以前他贪玩爬树的时候,可以轻松爬到近两丈的高度,眼前一人合抱的柱子高度看起来并不成什么问题,只是没什么可以借力的地方。
      费了些功夫,衣服也蹭坏了好几处,缪长风抓牢廊顶的木雕,总算稳住了身形。
      真爬到了上头,缪长风反而对鸟窝提不起兴趣,一些陈年旧事蓦然浮上心头,让他不由得一时失神。
      他想起的是邻家孩子骑在自家大人身上的场景。
      小孩子都喜欢被举高高,缪长风也一样,可惜收养他的婶婶手臂有顽疾,力气又小,无法抱起他的身体。灯会的时候,街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杂耍卖艺的在街边摆摊,引人围观,他个子小挤不进去,这时就会格外羡慕那些骑在大人身上看表演的孩子。
      他想,在那么高的地方看东西,会不会不一样?
      于是他学会了爬树,爬到高高的树顶看风景,然后大喊“大树举高高”,但这真的太无趣了,因为树不会动,也不会笑着跟你说话,更不会温柔地放你回地面,所以当缪长风第五次从树上摔下来的时候,他决定放弃这种无意义的游戏。
      被人抱到高处也成为被他遗忘的奢求。
      缪长风想得入神,腿上泄了力都不知道,身子失去了平衡往下坠,警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北宫望接住。
      “那么高的地方还敢分神?”北宫望语气中一半恼怒一半担忧,若不是他身法迅捷,这孩子非摔伤不可。
      缪长风这才发现北宫望把自己横抱在怀里,就像每个父亲疼惜地抱着自己的亲生子女一样,长这么大,好像第一次有人这样抱他,刚才还觉得是奢望的事,突然就有人帮他达成了。
      眼眶有些泛红,缪长风环住北宫望脖颈,把头靠在对方肩上,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话,轻到他以为北宫望听不见:“你要是我爹该多好……”
      可他忘了他就在北宫望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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