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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长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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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重地,深宫高墙内风云莫测,朝野上下明里暗中争权夺利,肩负京师治安的御林军总统领无故暴毙,副统领北宫望接替其位,一时间成为庙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人嘛,一旦权遮半边天,巴结攀附的人便趋之若鹜,京城西面新落成的北宫府邸门庭若市,然而这北宫大人脾气却大得很,闭门谢客,上门拜访之人无论官职一概不见。闭门羹吃多了,来的人自然也就少了,只剩些不肯放弃的在寒风中抱着礼品珍宝瑟瑟发抖,为的是等北宫大人出行时打个照面说几句奉承话好求个官运亨通。
不过事实总是残酷的,挨冻了大半日,非但北宫望没见着,什么南宫望西宫望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只看到有个年迈的嬷嬷领着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往府邸侧门走,也不知是谁家的孩子,大概是要送进府里做杂役还是什么的吧。可是这孩子实在太小了,做不来什么活儿,北宫大人膝下无子,府里也没有孩子,平白无故的送个男孩进府作甚,难不成是北宫大人有什么特殊癖好?
路人被寒风冻伤了的脑子不知哪根筋不对,搓搓手取暖,心想着自己是否应投其所好,也送个孩子进府以求见北宫大人一面?背着风裹了裹衣服,路人回头望去,那男孩儿正拽着嬷嬷的衣角,跨过高高的丹漆门槛进府,粗布围巾包裹住他的面容,只留下一双漆黑的大眼睛。
真是个秀气的孩子——老嬷嬷这么想着,目光顺着衣角滑落到男孩脸上,进了府内寒风缓和了许多,他便把围巾扯了下来,露出冻得发红的鼻头与薄薄的嘴唇,乌黑的眼仁在眼眶内打转,好奇地望着四周风景。
嬷嬷不知道北宫大人为何要寻找这个孩子,在这种高官府邸,下人若是想做事做得久些平安些,就应少些问题,所以当有人通知她北宫大人让她去寻个孩子的时候,她立刻点点头说好。
寻这个孩子着实花了她不少功夫,收养他的妇人不久前害了重风寒离世,官府没收了房产致使这孩子无家可归,不得不独自一人流落在外。嬷嬷昨天找到这孩子时,他就像一只脏兮兮的小猫,可怜巴巴地窝在城郊废宅中,与一群乞丐为伍。
嬷嬷让他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然后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灰色棉衣。都说人靠衣装,穿着干干净净的男孩和前一刻那个肮脏的野孩子判若两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含着感激看向她,招人喜欢的紧。
“等会儿见了北宫大人,可别失了礼数,说错了什么话,万一激怒了北宫大人,嬷嬷可保不了你。”虽然在府里管理杂役不曾见过府邸正主,但北宫望喜怒无常的脾气嬷嬷还是略有耳闻,未及四十岁便能坐上禁军统领位置的人,为人行事想必皆是雷厉风行。这孩子年纪太小,言语间稍有不慎,即可能招致北宫大人不悦,自己的提醒还是有必要的。
男孩敷衍着“嗯”了一声,也不知听没听到嬷嬷的话,看起来回廊外的流水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北宫府依活水而建,湖水终岁不冻,贯穿府邸,男孩视线远眺,最终留驻在湖心亭中,一道剪影挺立在灰白雾幕之后。
那剪影看起来遥不可及,可随着脚步踏近,剪影越发清晰,直至触手可及。男孩觉得说不出的恐惧,可能是因为面前的身影对他来说太过高大,也可能是因为嬷嬷被回廊里的守卫带走,亭子里只剩他和这个陌生人所以有些紧张。总之他不敢抬头去看对方的样貌,只能瑟缩着低头,默默地呆着对方身影的荫蔽之中,直到一把低沉的男声唤出他的名字。
“长风……”这语调温柔的很,内含着无法抑制的欣喜与一丝隐藏不住的颤意——就像是期待了许久的相见,尽管男孩确信他以前没见过这位大叔。
对,他的确没见过。男孩已经抬起了头,面前的中年男子锦衣华服,鬓发飞扬,面容不怒自威,令他平白生出些惧意。男孩想起集市上有位卖猪肉的老板,每天挥舞着短刀宰杀畜生,婶婶说那种人面恶,即便不丑陋也叫人害怕。
可面前的人分明和丑陋沾不上边丁点关系,他看起来快四十岁了,和隔壁的叔叔年纪相仿,但比隔壁叔叔要精神许多,那一身锈金褐色贴身长袍衬得他整个人格外高大威猛,和自己在茶馆说书先生那里偷听来的故事中的盖世英雄十分相似。
最总要的是,他的眼神很温柔,不像那个杀猪老板,对视一眼就不得不错开眼神,灰溜溜地逃走。
男孩想起嬷嬷对自己说的话,这位大叔就是北宫大人了对吧?他想开口问一句“你为什么找我”,但不知道这样说是不是错的,会不会惹他生气,所以还是闭嘴的好。
然而下一刻,他便被对方搂在里怀里,两条强而有力的手臂将自己箍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事物一样。
那人说:“小子,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男孩心中一颤,眼眶有些泛红,他努力挣脱对方怀抱,抬起头来直视着对方双眼,满怀期许认真地问:“家?你是我爹对吗?收养我的婶婶说等我长大了我爹爹就会来找我,所以你是我爹爹对吗?对吧?”
他希冀一个肯定的答复,然而立刻便失望了。
北宫望轻抚着他背脊,否认道:“不,我是你爹的朋友,你爹早已过世了,他姓缪,你也一样。”
这真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男孩失望地应了一声,然后将头深深地埋回对方怀里,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带哭腔:“我就知道,如果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我就知道……”
一时无声。
不知怎么地天空忽然飘起小雪,晶莹剔透的雪花落在脖颈上,融化的时候有些冰冷。小男孩觉得莫名地疲乏,因为哭累了,因为来时的路途遥远,因为现在有些冷,这一切让他觉得眼皮有些沉重,不由自主地把自己缩在对方温暖的毛绒大氅中,还不忘在这昂贵的布料上蹭了蹭脸上的鼻涕和眼泪。
这个大叔看起来脾气很好,一定不会介意的。男孩想着,睡意渐渐涌上头脑,快要阖上眼前,他似乎感觉到有人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小脑袋,柔声说:“睡吧,长风。”
然后,环着对方腰际的手渐渐松开,他真的在这个陌生人的怀抱中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