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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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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陵端,遮掩起自己的凉薄。勤奋上进,擅于钻营;长袖善舞,左右逢源。
这样的人,红玉谈不上喜欢,但也不讨厌。有的时候兴致上来,还会故意戏弄寻个开心。
陵端从不与人谈感受,但只要说出了,便是惊人之语。直白到令人咋舌,脑内回味又觉理所当然。
世界之大,芸芸众生,生老病死,没有不同;可人又是那样复杂,所思所想所作所为各有不同。人与人之间,从来都奇妙。
总之,陵端不像是九岁的孩子。
当年他别出心裁死缠烂打跟着主人回了天墉城,却又没有再接再厉拜在主人门下。
这许多年来,被主人亲手带回的孩子只有陵端一个。哪怕是陵越,也是因着掌门收在门下。在主人心里,陵端定然是有所不同的。
可主人,再也没有见过陵端。
陵端也没有表现出半分想与主人亲近的意思。
这几年,两人怕是连远远相望都没有过。
那么,这份因果,又会何时了结呢?
红玉又想起了百里屠苏。
这孩子是南疆乌蒙灵谷大巫祝韩休宁之子,从小被寄予厚望。他的母亲,从来严格管教甚至到了严苛的地步。
可小云溪是那样渴望来自于母亲的温情,他不想做什么大巫祝的孩子,他只想做一个平凡母亲的孩子。
乌蒙灵谷结界被破惨遭灭族一事,必定是有人蓄谋已久。
作为百里屠苏死而复生,若是前尘尽忘,怕还好些。可那些痛苦又残缺不全的记忆,偏生又留了下来,日日夜夜横亘在那孩子心头,与体内煞气一道,让他苦不堪言。
带人回到天墉城,却又不能与人亲近,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呢?
只盼主人这次闭关,能有所得。
让这个孩子,不再那么辛苦。
***
“咦,阿临、阿端一家兄弟姐妹不少嘛,长得都真是俊俏。不过,仿佛是在哪里见过的呀~”
“阿好,哪个俊俏的小哥你没有见过呀~”
“我可不像你,总盯着小姑娘看。小心人家哥哥上来揍你~”
“那好呀!俏郎君我更喜欢的~他若是过来,我们可就先走了!”
山下热闹,熙熙攘攘,形形色色,众生百相。采买过后,陵越做主在这城中逛一逛。于是一行人到了更加繁华的东城。
此处民风开放,若是有相好的大可以自行找个去处两人呆在一起。
“这回还把家里的小弟弟也带下山了……”
说完,几个衣着艳丽的女子凑到一块“嗤嗤”笑起来。
陵端扶额。
这几位大白天的不睡美容觉反倒跑茶楼里消遣了。
已经第七次悔不当初的肇临屏气凝神,只想把存在感降到最低。他为什么要死乞白赖的一道下山,明明是人家亲传弟子交流感情他一个普通弟子瞎凑什么热闹!
街边拐角处正有几个年轻人探头探脑跃跃欲试,互相推搡着,头顶飘扬着大大的“赌”字。见肇临瞧过去更是满脸笑容挤眉弄眼猛力招手。
陵越耳聪目明,这街上的人也毫不遮掩。他倒是不知道,两位师弟在山下如此受欢迎。
吃花酒,逛赌坊,还有什么是这二人做不得的?
见陵端收起微笑面无表情,芙蕖不由偷笑。
这下两个惯犯可算是现形了。
没下山之前,她虽读过许多传奇话本,也跟着师傅远远打这街上走过,可没有哪一次是这样鲜活的。
没人知道他们其实是天墉城弟子,没有人在意她满脸的好奇。
走在芙蕖身边的百里屠苏也是一副轻松模样,只是个过客,没有期待也就不会有失望。
这一路走来,只有大师兄和芙蕖主动与他说话,另外两个人问候过后却是自顾自的说起来。进了城里更是与他们拉开距离。若不是大师兄出言阻止,恐怕这二人早就寻个借口单独行动了。
陵端也暗恨失策。大师兄想来公务繁忙,采买一事怎么也轮不到他头上。而陵端肇临二人行事老练,这二人一道便不需要旁人。时日一久,也就掉以轻心。只盼大师兄看在百里屠苏的面子上,可以宽容些。
“二位林小哥!热腾腾的油泼面诶,要不要来一碗!”卖面马大叔的那个特别漂亮的小女儿热情招呼道。
隔壁书肆门口的小哥见状也凑了过来:“新出的传奇!荡气回肠!女土匪和穷书生那不得不说的故事!”
“大师兄……”
陵越微微一笑,回头看向陵端。
“大师兄……这油泼面当真好吃,不信你尝一下?肇临,你是不是饿了?啊?”
“芙蕖,这新出的话本……”
再往前走可就真的没活路了。
“也好,你们在山下有这么多朋友,不妨先坐下来听听故事。芙蕖和屠苏想必也很感兴趣。”
百里屠苏默默坐下。
尴尬,大写的尴尬。
还未到饭点,面瘫上只是稀疏坐了几桌。隔壁有一桌人又哭又笑,听着像是什么游侠组织重新聚在一起,喝酒吃肉什么的好不热闹,把周遭的声音都盖过。 在一片嘈杂之中,陵端这一桌安静的像是无人落座。
叫了五碗油泼面,几个人慢慢嚼着花生。
马老板家的酱牛肉是地道的西北风味,分量粗犷朴实,口感香而不腻,可惜了。
过了一会儿,茶来了。肇临起身倒茶:“首先,大师兄,谢谢你!这次肯带我下山!要是没有你,我也不会知道山下原来是这么有趣!从前真是白来了!”语罢豪迈的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那边陵端装作看风景,尴尬,好尴尬。
这厮故意卖蠢真是用心险恶。
在天墉城,肇临一贯唯陵端马首是瞻,在众人心里是个莽直性子。陵越本也没打算问他,闻言就扣指点了点桌面。
百里屠苏和芙蕖两人乖乖地低头喝茶。
陵端只好认命挽回:“听闻有散修写了一本《残箓》心得,洋洋洒洒天马行空,颇有见地,被收录在此间的书肆之中。这次下山除了陪……屠苏置办些用品,也想着把书带回天墉,与众位同门一道参详,争取把《残箓》补充完整。”
陵越颔首,微笑示意陵端继续。
那本心得肇临也有些印象,薄薄一本,大概几十页。想到这里,肇临微微向前:“不如我们为众位师兄弟手抄一份?”
陵越摆手:“这倒不必,修行一事,怎能假手他人。”
肇临高兴了:“那……”
一旁陵端已经在长椅上跪好,反正最近三年不会再有下山的机会了,再丢脸也无人知情。
肇临气结,这个叛徒!
“你先起来,这像是什么样子。”
“肇临……”
“在!大师兄!”
“我记得妙法长老不只一次夸你,看着鲁莽却是个有心人,做事细心周全。经库收藏颇丰,卷帙浩繁,你应该是了如指掌,不然也不会跟着陵端,避过守门弟子,轻松下山。既然如此,不如再去小经阁学习学习。那小经阁多是残卷孤本,平日里只有真琅前辈一人,你们二人如此向学,不如回去之后帮助真琅前辈做些力所能及的整理工作,他见你们如此心诚,一定愿意你们在小经阁长久历事。”
“……是。”
小经阁……
陵端自小学习书法,一般的繁体字辨识书写自然不在话下。可小经阁不少古籍都是上古珍品,是天墉城前人费尽心力收集而来,其中有些太过生僻,才单独收藏。这些古籍囊括四海八荒的上古传说,奇门遁甲之术等等等等,用文字记载的还好说,研究下来总能弄个明白。可有些下了层层禁制,用图画符号甚至是器物记载,参详起来十分困难。
一直看守小经阁真琅前辈,很久之前就待在天墉城里。
前辈为人,很有特色。
到这还不算完,陵越并不打算就此揭过:“至于陵端……如此好学,屠苏日后就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哪里哪里,师兄弟之间互相照顾本事分内之事。”陵端此话说的分外诚恳。听到声音抬头的百里屠苏见到他脸上的笑容也觉得心里十分熨帖,有些受宠若惊。
不多时,五人的油泼面端上桌。那面做好后放在碗里,一层一层铺上各种调料,点缀着鲜红的胡萝卜丝与翠绿的葱花,油烧热后浇上去,伴随着“嗞啦”一声,陵端只觉得自己心头的烦扰也随着香味散去了。
最后一次了!
一旁捧着碗的肇临显然也是这种想法,一口一口吃得很是动情。
民间多奇人,马老板的招牌油泼面果然名不虚传。用过饭后后,陵越转头问百里屠苏:“屠苏,你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毕竟,今日之后,再难下山。”
“多谢师兄,屠苏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见百里屠苏张口谢绝,芙蕖倒是着急起来:“师兄!那个,我……”陵越看过去,芙蕖渐渐萎靡下来:“我……我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其实她自己本应禁足半年,这次下山也是陵越格外优待了。
再无旁事,一壶茶喝完,几人踏上归程。
同来时一般,陵越走在最前面,百里屠苏和芙蕖一左一右紧紧跟在他身边。回去的路上比来时更加沉默。
陵端落在后面,肇临则一直落后他半步。
这一整天,陵端、肇临都鲜少主动与屠苏搭话,屠苏更不会主动开口。
陵端一贯圆滑,今日这般怕是故作姿态。
陵越想了想,看来要与陵端好生说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