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端』百里云端》山三六月

5、005

　　“起来，快点……”
　　陵端费力坐起，把横亘在肚子上的一条腿搬开。昨晚睡觉的时候不知不觉折了耳朵，迷迷糊糊觉着痛也懒得动弹，早晨起来已经痛得难受。偏生有人连睡觉都大手大脚，不知上辈子是什么托生。
　　那边肇临“嗷”的一声，一个轱辘翻身坐起，弯腰捡被子，麻溜换衣服：“你掐的我好痛啊。”
　　“桌上有清凉膏，自己抹。”
　　“端端，今日我俩就要各奔东西。留点念想好吗？”
　　“哦，师父罚的抄经我还没有写……”
　　“啊！”
　　两人说个不停，手也没闲着。
　　“想什么呢？”肇临起床的速度比他讲话还快，穿衣束发一气呵成，没一会儿就倚在门边两手环胸，一脸不耐烦。
　　同是受罚抄经，两人抄的内容却不同。若是《黄帝内经》《与金方》这类，陵端抄得定会欢欢喜喜。他本就喜欢在一篇一篇抄写中凝神静气，看到自己的抄写心里也会觉得快乐。
　　师父涵究真人自是了解他的这一小爱好，作为惩罚，可不能让陵端这么轻松。于是每次受罚，陵端要抄的都是涵究真人从各处寻来的符箓残本，上面的符文大多残缺不全，或是缺少与阵图相应的口诀，说是抄写，不如说是临摹，每次受罚都好生磨人。
　　而且残破不全的阵图在绘制时是有很大风险的，没有人知道这一笔画下去会有什么后果，好几次陵端都被弄得灰头土脸。
　　“明知故问，走走走……”
　　路上。
　　陵端一边与过路其他师弟打招呼，一边不忘和肇临打探情况。
　　“肇临师弟啊……”
　　肇临退后一步：“可别，师兄您这么喊我怕折寿。”
　　“凡事好商量嘛，临哥~”
　　“真该让别人好好瞧见你这模样。”明明脸上一副严谨端方，说出的话却这般谄媚。
　　陵端确实有些底气不足：“只给答案，别问为什么？”
　　肇临觑他一眼，摊手耸肩，刚要回答便听到身后有人赶上来。
　　“哎呀呀我听到了什么？”
　　这一声娇柔又做作，但还是甜美的不像话。
　　陵端望天。
　　诸事不利。
　　“芙蕖师姐好！”
　　芙蕖背着手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陵端身前：“我们英明神武天资出众的二师兄刚刚和他亲密无间情同手足的肇临师弟求些什么？我没看错吧，那是什么表情……”
　　“停！”
　　芙蕖与陵端同岁，但已褪去了小女孩的圆润，出落得亭亭玉立，平日行事也颇有师姐的担当，只是一遇到陵端就破功。
　　肇临在一旁出声道：“我想芙蕖师姐一定不是因为下山未遂才心生怨念，对吧。”
　　芙蕖微笑：“师弟果然聪慧。”
　　大概是屠苏上山前两月，芙蕖从传奇里了解到世界上还有女扮男装这一回事，便想着用这种方法，偷偷下山，换种身份体味山下的生活。好不容易“借”到合身的衣服，小心翼翼左顾右盼一步三回头，避开大门入了小径，却看到陵端和肇临二人大摇大摆的走在前面。
　　“喂——小心点——不然会被发现的——”芙蕖好心提醒着。
　　许是她的声音压得太低，直到嗓子嘶哑，前面两个人还是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的走着。
　　“叫你们呢！”
　　“卧槽！”肇临猛地回过头来，然后陵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着芙蕖躲到了一旁的草丛里。
　　“你谁啊你，有没有搞错！这情形也能大喊大叫，搞清状况好不好！”肇临低声抱怨，看清是芙蕖又急忙收了一脸厉色，换成谄媚。
　　妙法长老爱徒芙蕖人美心善，要是给师姐留下坏印象就不好了。
　　倒是陵端见是芙蕖不再言语。
　　只听着巡山弟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三个人猫着腰躲来躲去好不狼狈。
　　不经意间，肇临脸上又被锋利的山石划开一道口子。
　　真是倒霉……
　　“芙蕖师姐这是？”
　　“和你们一样！”
　　“哦——”肇临故意拖长了声音：“陵端师兄，我们这是在干什么呀？”
　　“自然是觉有异动，前来探查。”
　　天墉长老担心弟子年纪尚轻心性不稳，一向对约束甚严。只有通过试炼的弟子才能自由出入。可总有人尝了甜头对山下热闹念念不忘，陵端就是如此。天墉城里什么都好，就是太冷清。身为二师兄陵端总是要端着。
　　可到了山下就不一样了，没有人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可以更潇洒更恣意的放纵。
　　只是他的年纪，下山无非就是吃饭喝酒，有时无所事事在城外山里兜圈子，采写灵草回去培植。
　　总有些时候只想放纵，不想明天。
　　碰到肇临两人算是臭气相投，可以玩到一块去。
　　但是芙蕖嘛……
　　想到这里，陵端轻咳一声：“肇临师弟，我觉得这里一切正常。不如我们去那边瞧瞧？”
　　在芙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相视一笑，迅速消失。
　　末了还传来一声做作的尖叫：“呀！这里有人要偷偷下山了呢！”
　　芙蕖大慌，却怎么也迈不动脚。
　　脚下法阵莹莹发光。
　　从那以后，芙蕖再也没能出天墉城大门一步。
　　哪怕是三月一次的历事采买也避过了她。
　　而那对表面正经的师兄弟却一次又一次躲在僻静处喝酒吃肉，好不惬意。
　　芙蕖想着，分明就是这二人故意炫耀，不然什么好吃食非要带到山上吃！若是被人发现，岂不是又要受罚？
　　想到这里，芙蕖娇俏的脸上带上一分杀意。
　　这可就冤枉陵端、肇临了。
　　谁会想到换着地方躲都能被这大小姐逮个正着？
　　自那以后，三个人的关系倒是比其他师兄弟更亲近一些。
　　只是一见面就开启群嘲模式。
　　“怎么还不做早课？是有什么事吗？”
　　正要进入浑然忘我状态，大师兄陵越已经出言阻止。
　　肇临抢先一步窜进人群中：“大师兄！没事没事，我们这就去。”
　　陵端芙蕖连忙赶上，却被陵越叫住。
　　“哦对了，屠苏来的匆忙，好些用品尚未置办。这次我们一道下山，路上你们也可以互相熟悉一下。我怕屠苏还是拘束。”
　　芙蕖听了心里暗喜，大师兄这次特意带上她呢！
　　不过低头瞧见陵越手里拎着食盒，想到新来的百里屠苏连用饭都只能孤单一人，心里的难受渐渐压过了下山的喜悦。
　　虽然母亲早早去世，可父亲待她极好，一干长老对她也十分宠爱。红玉姐姐更是对她十分照顾。被这么多人关心着，芙蕖一直是开朗又阳光的。
　　她知道日后自己是要喊百里屠苏师兄的，可这位师兄看起来比她还要瘦小。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孤身一人来到天墉城，身边那么多的师兄弟，可以亲近的人却只有几个人。执剑长老常常闭关，大师兄又因为城中事务分身乏术。昨日见陵端对屠苏师兄也十分冷淡。她自己又是个女孩子。
　　屠苏师兄一个人该有多寂寞。
　　想到这里，她闷闷的瞪了陵端一眼。
　　“师兄放心，用过早膳我们在天阶等你们。”
　　陵越向陵端看去。
　　陵端自是点头应了。
　　早课过后，陵端肇临一道去用早饭，陵越拿着装好饭菜的食盒回到了浮空岛。
　　他向来起得早，没想到屠苏也不是个惫懒的。
　　业精于勤荒于嬉，哪怕天资出众，这要勤加练习。
　　陵越一边收拾，一边向屠苏说起下山一事。
　　百里屠苏点点头，手下的动作却快了些。
　　陵越见到他发亮的双眼不禁有些好笑。
　　屠苏他，从前也是个活泼的孩子吧。
　　陵越出身富贵，可满桌的玉盘珍馐也比不过天墉的青菜白饭。母亲眼底挥之不去的忧伤，父亲那从来只是远远的背影。
　　陵越只能沉稳懂事。
　　直到沉默变成习惯。
　　再到内心慢慢释怀。
　　他用了十年时间从过去走出来。
　　不知道屠苏会用多久……
　　***
　　“主人，屠苏下山一事……”
　　“有陵越在，不必担忧。”
　　红玉看着面前的男人。
　　他，不老，不死，无欲，无求。
　　最是有情也最无情。
　　“陵端近况如何？”
　　“那孩子，蛮有意思的。他一贯有眼色，主人不必担心。”
　　紫胤不语。
　　哪怕活的时间再长，经历再多的人事变迁，之于人性，不敢妄断。更何况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恒久不变的，一个契机，天翻地覆。
　　他看不透自己与陵端的这份因果从何而来。
　　又何时会了。
　　红玉见紫胤一脸凝重，但她不会问出口。
　　千百年来她经历了许多，可是眼前这人却像那天山深雪，不可捉摸。
　　百里屠苏的桌上空空荡荡，只并排放着两本《清心诀》。其中一本，字迹狂放，笔划不全；另一本齐齐整整，笔迹稚嫩却已见风骨。
　　这两个孩子……
　　红玉记得第一次见到陵端的时候。那个孩子不言不语，在其他人纷纷跪地，哭号自己遭受的苦难，那些颠沛与流离，哀求“神救世人”的时候，他眼底那份藏不住的兴奋让人一眼就注意到。
　　只有四五岁的他，在角落里抱膝而坐。
　　奇异地，在一片哭喊声中，她听到那尚显稚嫩的声音，不大不小，模糊又清晰，他说：“人比神伟大，因为神不懂得痛苦；人比神幸福，因为神不能真正体会爱与被爱。不过，话也不能这么说……”
　　话说的有些不伦不类，但从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口中说出来，着实惊人。
　　世人多渴望修仙问道长生不老，以为做了神仙就没有烦恼，就能够日日夜夜的享受极乐，不必在凡尘里挣扎。但在红玉看来，仙比人苦。神仙也会求而不得，神仙也会寂寞痛苦。世人祈求神仙的庇佑，殊不知，神仙也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他的脸上，挂着羞涩的笑容。
　　他的那一双眼睛，直直的盯着紫胤真人。
　　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是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