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苏端』百里云端》山三六月

21、021

　　百里屠苏是一个心性极为坚定之人，他身负血海深仇，却不曾被仇恨压垮。他极有条理，又极为自律，三思而行又言出必践。
　　自打下山那一刻起，他就决定暂时将天墉城的一切放下，一心追查当日杀人夺剑的凶手，找出真相，也早日还自己一个清白。
　　那人手握焚寂，却可以不被焚寂所伤。要么是身上有克制煞气的法宝，要么就是本身与焚寂有关。肇临失神撞剑的那一刻，身上散发出奇异的香气，只要再次问道，自己一定能分得出。
　　这几年里他只跟着大师兄零星下过几次山，沿着这条路走到山下，回头还能看到天墉城的巍峨轮廓，再向前走，尽是陌生。
　　山路泥泞，林中潮湿，虽然还是面无表情，百里屠苏的步子却轻快了许多。
　　光阴苦短，抓紧时间做想做的事才是正途。
　　百里屠苏下山专挑人烟罕至的小径，一路走到正午，前方溪水潺潺。
　　他想起陵端曾经取笑肇临抓鱼不成反而落到河里，吓得一干小姑娘直骂流氓。“那些小妹妹，抄起身边的物件就往河里扔，直叫我们潇洒倜傥的肇临公子面色赤红，口不成言。”
　　应该就是这里吧，水草茂盛疏密有致，远处鱼儿游动泛起波纹。
　　这条路，或许他们已经走了千遍万遍了。
　　溪水清澈，倒映着他的身影。
　　身上穿的还是天墉弟子的衣服，莹白如雪的下摆沾到泥土显得很狼狈，他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索性不去在意，在溪边暂作休息。
　　就这样静静的坐了一会儿。
　　终于，视线落在被严严实实包裹着的焚寂上。
　　他一层一层的展开，十年光阴，焚寂的模样早已深深烙在心里。他虽不愿意与这凶剑绑在一块，但如今焚寂已是他的责任，哪怕是些微不同他也会有所察觉。
　　一层层打开布裹，百里屠苏盯着手里的半新不旧的锦囊出神。十年光阴，虽然见到的次数不多，但他知道，这是一件储物法宝。或许在上古时代没什么稀奇，只是如今人界灵气愈发微薄，像这种储物的法宝如今已不多见。
　　须弥芥子，这一报又该如何偿还？
　　百里屠苏脱下身上白紫相间的弟子服，换上一身黑色常服，把储物袋系在腰间，想了想，又放进胸口。
　　耳朵一动，伴着风声呼啸而来的——是阿翔！
　　百里屠苏抬起头，空中翱翔的阿翔就如同它的名字一般自由狂野，然而落在百里屠苏的肩膀上，就有些诡异的不协调了。
　　像是一只芦花鸡蹲在肩头。
　　百里屠苏望着肩头的甲壳出神，陵端总是面面俱到，在很多细节上，显现出惊人的体贴。
　　“阿翔，以后恐怕不会吃到好吃的饭菜了。”
　　阿翔尖叫一声，百里屠苏想了想：“也对，你本来就不吃熟食。是我，再也吃不到了。”
　　抬手将绑在阿翔脚边的竹筒取下，里面是一幅简单的地图，朱砂标注了“琴川”二字。拿了陵端的东西，是要还的。
　　幸好还有这一桩因果在。陵端曾说，人与人之间最暧昧的事情不过是借东西，有借有还，一来二去，一切皆有可能。
　　说的很有道理。
　　下河捉了鱼吃，然后将火堆熄灭，仰面躺在石上休息片刻，百里屠苏便继续出发了。
　　原本他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在外面飘零多久。
　　如今，却是有了方向。
　　沿着水路，百里屠苏站在筏子上，山涧流水哗啦哗啦不停歇。
　　他已经漂了很久。
　　他一直不记得要吃东西。
　　似乎离开了栖身之处，居无定所的生活就不该有规律的作息。
　　不吃不喝，亦能忍受。
　　仿佛吃喝的乐趣没有那个人也就不复存在。
　　他开始想琴川。
　　琴川是个小镇，书上说它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河水琴弦似的穿城而过，故有“琴川“之名。古有云：“四科文学仰前贤，遗泽流风遍海壖。敢是弦歌分两地，至今犹复话琴川。”
　　这样钟灵毓秀的地方，难怪陵端会喜欢。
　　他惯是爱去风景秀丽春和日暖的地方，曾直言自己欣赏不来平沙莽莽或是枯松绝壁。不知道，日后会不会有不期而遇的一刻。
　　到了外面，阿翔便要自己找东西吃，扑扇了几圈之后就飞走了，一直没回来。百里屠苏倒也不担心它会迷路。
　　河床向前拐了个大弯，转过一颗山壁旁的花树，视野豁然开朗，先前恍惚飘渺听不清楚的歌声，也渐渐清晰。
　　奇异幽深的调子有些熟悉，婉转又悠长，只是听来还是朦胧的。竟有这样的曲子。
　　再往前一些，百里屠苏看到一个窈窕的背影。
　　他呆立在原处，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耳边回响的是陵端抑扬顿挫的念白：山间有貌美女子，于晨光水雾中现出曼妙胴体。待你靠近，她便会忽然回过头来。女子容颜艳丽非常，勾魂夺魄。
　　停顿处陵端眼波横扫，素来寡淡的脸上生出几分媚意。
　　想到这里，百里屠苏耳朵有些发热。
　　他掩饰性的抬手整理胸前的背带。
　　这样胡乱想着的时候，已觉大不妥，他抽身欲走，可顺流而下的筏子已经漂至那女子身前。
　　这下连眼珠子都紧张的无法动弹。
　　仿佛是知道他此时的窘境，那女子施施然回过头来，静静的望着他。
　　女子见百里屠苏呆住，不紧不慢的拢好衣服，涉水靠近：“你就是婆婆说的淫贼吧，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只是凑近了去瞧，百里屠苏还是没什么反应：“这倒是有些不大像了。”
　　这女子行事大胆异常，见到陌生男子竟然不闪不避，直直上前来，那轻薄的衣服粘在身上，百里屠苏已经无法思考。
　　“如果是淫贼，此时应该调笑一番，甚至动手动加。如果不是，那就要急着避让，语无伦次。怎么你却动也不动？”
　　女子眼里是纯然的好奇。
　　听到这话，百里屠苏终于动了。他想要避开：低头看到的是女子莹白纤细的脚踝上系着古朴神秘的链子，左右张望余光却还是能瞥见那抹披着白纱的倩影，只好背过身去。
　　转身间，却好似见到陵端那时似笑非笑的讥诮神情，心里更是慌乱。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有毒，这本书里的少侠一直把母亲的话记在心中。百里啊，若是有一天，你遇到了这样的美人，可不要失了你的风度呀。”
　　陵端说的“风度”，专只百里屠苏面无表情，看起来十分倨傲难以亲近的样子。
　　见到百里屠苏这幅样子，风晴雪把悄悄拿出来的定云索又收了回去，小声咕哝：“原来这就是淫贼啊，也没什么特别的。只可惜不能知道书上有没有说谎。她又围着百里屠苏转了一圈，却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脸涨得通红。
　　“这淫贼竟也是傻的，我还没说什么就成了这幅样子。”她觉得无趣，又不愿轻易放过眼前这人，正好见他背的剑囊花纹繁复隐隐含着一种力量，里面应当是把厉害的剑。外表稀松平常，不露分毫，但是伸过手去这粗布包裹竟然透出猩红色的光芒。
　　好熟悉！
　　“姑娘！我的剑不可随便触碰！”百里屠苏刚刚在恍惚中躲开陵端的视线，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身上背的焚寂竟然松开了，落到那奇怪女子手中。
　　“姑娘！留步！那剑不能随便拿走！”也顾不得眼前女子衣衫不整了，百里屠苏急急上前，想要夺回焚寂，只是刚伸出一只手去，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
　　那女子动作利索的收拾好东西，转身消失在林间，只留下几句模糊的呢喃：“还是用上了，倒是蛮好使。可惜用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了呢！淫贼，给你个教训，日后可不要做坏事了！”
　　听到这最后一句的抑扬顿挫正气凛然，百里屠苏无言以对：“阿翔，可见那女子？追上她！”
　　风晴雪拿着焚寂，却想起那淫贼眉间的一抹朱砂。
　　是谁呢？
　　***
　　见到欧阳少恭举步从房内走出，元勿放下手中的杂物：“长老可是恢复了？”
　　欧阳少恭点头，面无表情。
　　元勿见他脸色不好，原本想说的话此刻也不敢开口。
　　见元勿欲言又止，欧阳少恭主动开口：“你可是想问他的下落？”
　　元勿点头，他与那人，相识已久。世人都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从来不这么想。
　　“这一次，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元勿拱手道谢，却半天直不起身子来。
　　难道，真的……
　　与君初相识，正是天真烂漫。蓬头稚子，一个五岁有余，另一个却是再有几年就满两百岁。
　　两人一路相伴，无处可去，便来到了青玉坛。
　　大道三千，各有缘法。那人修炼出了岔子，心有不甘，死命拖着。他便去求长老，长老给了药，却是治标不治本。
　　后来那人报恩，离开青玉坛，此后相聚别离都是来去匆匆。
　　他只记得上一次，那人惨白的面庞和空空荡荡的衣袍。
　　少年时的欢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呜呼吾友。
　　这世间，别离再无相逢时。
　　欧阳少恭去丹房炼药，碰到刚从外边回来的少年。
　　那黑衣少年见是他，立刻停下行礼，欧阳少恭抬眼：“这次你回来，话倒是少了许多。”
　　“没有。”
　　“怎么，竟是连声主人也不叫了吗？”欧阳少恭嗓音温和磁性，不似凡尘俗人。
　　听到这话，下首跪着那人竟僵住了，又很快掩饰过去爽快的喊了一声：“主人。”
　　“看来当初不该让你出去啊！”
　　欧阳少恭看着面前的黑衣少年，有种说不出来的奇怪。下方跪着的少年面若冠玉，英挺俊俏，一身黑衣缀以银纹恣肆的草书，平添了一份狂狷。
　　还是从前那副游恋人间的浪荡模样。
　　欧阳少恭没有多想，只是嘱咐道：“也罢，我看你是在外边待野了。不过最近也没有别的事，反正我是拘不住你。”
　　黑衣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两颗虎牙显得十分可爱。
　　“主人，那我真走了啊。”
　　欧阳少恭不在意的摆手，迈步走进了丹房。
　　他走后，那黑衣少年盯着丹房许久，才举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