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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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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发之时,百里屠苏和肇临正对坐抄经。
不经意的抬头,却发现肇临正在发呆。
事实上,从很久之前,百里屠苏就注意到肇临总会时不时的出神,而且仿佛是无法控制自己似的。
有一次他见肇临从呆愣状态中恢复过来,眉眼中都是痛苦。
只是这一切,在陵端面前,从来都掩饰的很好,不露分毫。
“我上去一趟。”肇临突然站起身来。
百里屠苏点头,继续抄经。
天还亮着,桌上的烛台并没有亮着,百里屠苏却闻到一股极淡的香气。
直觉不妥,他站起身来,追着肇临而去,却发现肇临正跟一名黑衣人对峙。
那人手中一把玉扇,却极为锋利,抵住真琅前辈的脖子,鲜血渗出却被那扇子吸收,散发出阵阵甜香。
好诡异的兵器。
百里屠苏敛容,拿出焚寂,示意肇临到他身后。
突然地——
那人动了!
他松开困住真琅的手,一把冲向了百里屠苏,不怕痛一般,手直直的伸向焚寂。
他要夺剑!
百里屠苏收回焚寂,余光中却发现肇临飞速向前,冲到真琅前辈身前,五指成刃。
“肇临!”
肇临回过头,眉目冷然。
那黑衣人轻声一笑,在于百里屠苏缠斗的间隙冲着肇临说了一句:“倒有些当年的风采,可惜了……”
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肇临身形如鬼魅,步法飘忽,直直向焚寂冲去。
百里屠苏大吃一惊,急忙收手,却被焚寂煞气打个正着。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百里屠苏一时难以动弹,那黑衣人却是片刻都不迟疑,趁着百里屠苏反应不及,一把抽出焚寂,冲向楼下。
他分神看了肇临一眼,只见他洒了什么东西在真琅前辈身上,真琅前辈的尸身竟然开始一点点的消失!
只是焚寂在他人手中,容不得多想,百里屠苏只能追了过去。
那黑衣人仿佛受了伤,动作并不快,百里屠苏冲上前制住他,一时间满室书页乱飞,玉石铿锵之声夹杂着火花四溅。
百里屠苏全心对敌,肇临却又冲了出来,这一回他脸色惨白,像是在于什么作斗争一般,露出挣扎神色。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百里屠苏只觉手中突然一重,那黑衣人飞速遁走,肇临却又一次直直的冲向前来——
焚寂当胸而过!
下意识的收回手,耳边响起的却是陵端凄厉的呼喊。
他竟然对师尊说谎了。
这样想着,百里屠苏心里却十分平静。
哪怕再来一次,他还是想这样做。
他不希望陵端知道,肇临是别有用心。
哪怕他不信他。
肇临死于焚寂剑下,但却不是为他所杀。
这是他所有的坚持。
当芙蕖避过众人,偷偷来到浮空岛时,见到的就是百里屠苏跪在正堂的背影。
她用力地眨眼睛,支柱泪意: “屠苏师兄,屠苏师兄,你怎么样了?”
“屠苏师兄,屠苏师兄?”
终于坚持不住,百里屠苏向后倒去。
他身上,并不是没有伤。
“醒醒啊,醒醒……”
这一睡竟是出乎意料的安静舒适。在梦里,百里屠苏回到了乌蒙灵谷,一步一步又走到了红叶湖畔。脚下踩着的落叶潮湿绵软,脚踩下去就会出现一个凹洞。偶尔会碰到漆黑湿软的泥土,踩上去更觉安心。
他一直走啊走,走啊走,抬起头是红波起伏,鸟语花香,乐此不疲。
如果可以,就这么走下去,就好了。
哪怕一辈子在路上,不能停歇,直至枯竭。
没有家破人亡,灭族惨祸;没有煞气缠身,理智全无;没有累及师尊,重伤师兄;没有遇到陵端,好奇不甘……
是谁在喊我的名字?
百里屠苏——屠绝鬼气,苏醒人魂。
当初信誓旦旦一力担下的责任,为什么现在觉得累了呢?
这个名字,不是在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不要忘记过去,要努力保护身边的人吗?
谁会这样唤我?
师尊?师兄?芙蕖?
肯定不会是他。
“芙蕖……”
是芙蕖啊……
“屠苏师兄你终于醒了!”
“我这是在哪里?”
芙蕖哭丧着脸,眼眶泛红:“这里,这里……是你的房间啊,只是长老们设下了阵法,我,我……”
百里屠苏伸出手,向前摸了摸,一层温软却无法冲破的阻碍,就像那个人一样。他又尝试着再用力一些,仍然难以动摇。
“没用的,这是长老们一齐设下的法阵,只有他们才可以打开。屠苏师兄,我相信不是你做的,大师兄也这么认为,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还你一个清白的!”
看着芙蕖落下泪来,百里屠苏心里一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芙蕖,谢谢你。”
谢谢你,相信我。
芙蕖这个时候已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从前她想尽办法逗屠苏师兄开心,做鬼脸说笑话,想看他不一样的表情。
今天,她终于看到了。
屠苏师兄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暖,像伸着懒腰时恰好有阳光照进来,美好的像像抬头看树时风吹下一片落花。
可是她却比什么时候都难过。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这般对待屠苏师兄?
明明他什么都没有做,却总是被人放弃!
百里屠苏坐了片刻,恢复了些力气,轻声问:“陵端呢?”
“……还没有醒。”芙蕖抿了抿嘴,用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凝丹长老说,是他不愿意醒。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芙蕖忍不住把脸伏进双手,大声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这样难过,百里屠苏却没有半分动作。
该有多难过,才会不想醒来。
芙蕖哭,是因为那个人,笑的时候比谁都得意,看着也会让人开怀;他讲的笑话新奇有趣和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他做的点心,精致漂亮,虽然每次都像是丢垃圾一般扔到她怀里,可她每次都期待着;虽然他总是出言挑衅,却没有一次失去分寸,看到她真的生气也会狼狈退走……
小的时候,她也胖,是他裹着一身肥肉站到身前。
最初,她是喊他陵端哥哥的呀……
可是为什么?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被被长老们宠爱、被师兄弟信任崇拜、甚至在山下也有一大堆神奇的朋友的人,偏偏容不下外表冰冷内心温柔的屠苏师兄呢?
可是她也知道,在肇临面前,陵端是不一样的。
不再端着架子,说话粗俗的很,两个人走路都会勾肩搭背。
到底谁更可怜一些。
是尸骨无存的肇临,痛失挚友的陵端,还是百口莫辩的屠苏师兄……
为什么,人生要有这么多的苦难。
又偏偏,发生在他们身上。
临天阁内。
“掌教真人,百里屠苏杀害肇临,其罪当诛!”
涵素有些陌生的看着眼前的孩子,从前只见他笑意盈盈、潇洒恣意的模样,不想今天竟见到他如此盛气凌人的一面。
“陵端,你说肇临是屠苏所杀,可有证据?”
“当时殿内只有肇临和百里屠苏两个人,不是他还会有谁!”
“百里屠苏为何要杀害肇临?”
“或许是肇临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百里屠苏失去控制杀人泄愤!”
这话说的有些刺耳了。陵端与百里屠苏平日里不和他也多少有所听闻,只是,师兄弟之间的矛盾理应自行解决,旁人不便插手。如今肇临被害,屠苏成为疑凶,两人都是天墉城弟子,发生这种事情,涵素心里也有几分难过。
只是……“事情尚未查明,不可妄断!”
“还有什么好查的,除了百里屠苏,没有别人。他虽是执剑长老门下弟子,但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掌门不秉公处置,那陵端即便是被逐出门墙也要为肇临讨回一个公道!”
“住嘴!”伴随着一声呵斥而来的还有响亮的巴掌声,陵端白晰的脸立时一片通红显出指印。“为师平日里是如何教导你的,竟敢这么说话!”
短短一天,他已憔悴许多,此刻浑身发抖的模样,教人不忍。
“哎,涵究……”
“哼!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你的理智呢!”
凝丹长老走上前:“我在二楼发现了化尸水的痕迹,只怕真琅已是凶多吉少。屠苏这孩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接触不多,但他绝对不是心狠手辣之人。否则如何能制住焚寂呢?只是……”
“紫胤出关仍需几日,这可如何是好?”
哪也百里屠苏心绪躁动不平,焚寂感应之后十分兴奋,凶气大盛。为了制住焚寂,紫胤真人应是受了一道煞气。
这道煞气极难拔除,紫胤真人无法,只得闭关。
武威长老叹气:“当初就不该把百里屠苏留在天墉城,实在是个大麻烦!”
“涵晋,话可不能这么说……”
“哎呀,我知道,只是说说而已。那孩子于剑术一道,天分高的很,我这辈子也没见过比他天赋更高的。单看剑意,也知道其一身正气,不是心机险恶之人。可是……唉!我不会说话,就是那个意思。”
“肇临无父无母,那便按惯例葬在天墉城吧。”
众人不由叹息。
陵端闹过了,这会儿只是沉默,却更教人心疼。
又沉默了一阵,再开口的是凝虚真人,她对着戒律长老轻声说:“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还是快把这孩子带回去吧,不然……”
涵究真人平日里惯是严肃,此刻面上也带有痛色。
伤心太过,情难自禁啊。
至此夜色终于将整个天墉城笼罩,白天肃穆大气的城池显出如它颜色般的苍凉冰冷,在无边的静穆里散着寒气。
新一天的太阳再次升起来的时候,前路已再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