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事》一岁林花

7、方诸山（二） 楚陌从前听

　　楚陌从前听星岁说过，处在极北之地的伏疆有一种酒，叫做一梦千年，传说喝下去之后，会一直沉睡不醒，在梦中穿越千年，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从来都是把这些事情当做传说来听，但是现在自己明明连那名为一梦千年的酒的影子都没有见到过，却仿佛已经饮下一般，迷迷糊糊地沉浮在梦境之中，眼前所见陌生得很，零零碎碎的光影从她面前倏忽而过，还没来得及抓住便消失不见了。

　　楚陌头疼得要命，忍不住便蹲下双手抱住头，但是疼痛却丝毫没有缓解，反而越来越强烈，她疼得眼前一片白光，什么都看不清楚，最后当那片白光炸裂开来的时候，她的头忽然不疼了。

　　她慢慢站起身，一边扶着额头一边环望四周，她知道自己绝对是身处梦境，不过这梦，会不会太苍白了一点？空荡荡的，只剩下冷风吹过的声音，抱着侥幸她闭上眼睛，想着也许下一次睁开眼的时候就是在自己房间里了。闭了有一会儿，楚陌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周围的景象是变了，但是，却不是她熟悉和期盼的那样。

　　“太贵了点吧？”妇人站在摊子前和摊主讨价还价，手里拿着的镯子碧绿但是不怎么通透，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货色。

　　“哎哟，姐姐，这可不能再便宜了。”摊主叫苦连天，好像刚刚给出的价钱已经十分超出他的底线一样。

　　“恩……”妇人对这个镯子还是挺喜欢的，但是价钱上却又不怎么舍得，一时陷入两难，盯着手里的镯子便发起了呆。

　　楚陌看了一会儿着街道，太陌生了，无论怎么绞尽脑汁去想，也想不出来这究竟是哪里。她左右看的时候，身旁的妇人已经咬咬牙把镯子买了下来，此时已经走远了，她却还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肚子饿啊肚子饿……”身后传来女孩子的声音，语调拖得低低的，好像真的饿的不行了一般。

　　楚陌听到这个声音却是一僵，没有人比她更熟悉这个声音了，因为这个声音，就是她自己的。她连忙转过身，但是这街道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连楚陌自己一时间也找不当那个说话的女孩在哪里，只好拨开人群向前走，就在她艰难地往前走的时候，另一个声音回应着楚陌响起来。

　　“等下给你买包子。”是个男子的声音，说话的时候语调平平，可以想见这人在说话的时候定是面无表情的样子。

　　听到这个声音，楚陌努力向前的脚步一下子就定住了，她想不起来这个说话的人是谁，明明……应该很熟悉的……

　　“包子啊，也行，那就包子吧，多买点啊，等下要去霁枫谷呢，真不知道我干嘛也要去……”女孩子后面跟着一串的碎碎念，但是声音比起刚才又模糊了些，想是走远了。

　　楚陌一下子有些着急，连着往前挤了好几下，这才看到那个女孩的背影，那确实是自己的，因为那衣领背后的方诸山的标志还有背后背的那把剑，那是她的“红鸢”，她一愣，立马转头去看她身边的男子，他比楚陌高不少，站在他身边的楚陌侧过头与他说话时都要仰着头，除此之外他与这街上的男子并没有什么不同，很普通，如果不是他身边站着的是自己，楚陌可能无法从人群中认出他来。

　　她还想看得更清楚些，但是挡在她前面的人还是那么多，她无法上前，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内。

　　“……师姐？”恍惚中好像听到谁在叫自己，楚陌收回依旧停在远处的目光，茫然地往后看，后面人潮涌动，她找不到声音的来源。

　　“师姐？师姐！”所幸那人又连着喊了两声，楚陌这才认出来，这声音是鸢萝的。

　　“师姐快醒醒！”

　　她忽然睁开眼睛。

　　“你总算醒了啊……”看到楚陌忽然睁开眼睛，鸢萝被吓了一跳，但同时也松了口气。

　　“鸢萝……？”楚陌撑着身子坐起来，看到站在窗前的鸢萝有些奇怪，“你怎么在这里？”

　　“师兄叫我来的，她说怕你又睡迟了。”鸢萝解释了一番。

　　“怕我睡迟？”楚陌还没反应过来，但一细想却跳了起来，“对了！要去见师傅的！”

　　“对啊，你快点梳洗一下吧。”

　　“我没迟到太久吧？”楚陌小心翼翼地问着鸢萝。

　　鸢萝摇头，“没有，我来叫你的时候，师兄也还没出门呢。”

　　“那就好那就好。”楚陌这才放下心。

　　*

　　*

　　楚陌到了师傅所在的函光殿后并没有急着进去，她看见不远处正慢慢走过来的星岁，便跑了过去。

　　“师姐你怎么来了？”楚陌还以为师傅只叫了自己过去。

　　“师傅叫我来，怎么能不来呢？”星岁微微笑了笑，“好了，快进去吧。”

　　“哦。”

　　两人进去之后，殿内的白前转头看了过来，师傅则是盘腿坐在中央，闭着眼睛没有做声。

　　三人站着等了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睛，目光向着楚陌，这让楚陌有些惴惴不安，她搞不清楚师傅这样看着她的原因。

　　“星岁。”虽然盯着楚陌看了很久，但是师傅开口叫的却是站在她身边的星岁。

　　星岁上前一步，欠了欠身，“弟子在。”

　　“后山的封印弱了吧。”

　　“……是。”星岁有些无奈，但还是回复道。

　　“那让楚陌跟着你去吧，有她在，你也不会那么累。”师傅提到了楚陌，她便下意识转头去看星岁，却见星岁的表情明显一滞，然后恭敬地低下头道，“这不妥吧？”

　　“无妨。”师傅只是轻飘飘地看了眼星岁，并没有改变他的决定。

　　“可是楚陌她……”星岁欲言又止，却还是不肯退让。

　　“星岁，你该知道怎么做的。”师傅仿佛有些不悦，眉头微微皱起。

　　“……”星岁一时无言，也不知是不是默许了。

　　“楚陌。”交代完星岁，师傅这才叫了她。

　　“是。”楚陌连忙站到星岁身边。

　　“往后十年，你便跟着星岁在后山吧，不要再下山了。”

　　这话让楚陌一惊，她有些着急地问道，“为什么？”

　　然而师傅还没有回答，星岁便悄悄地拉住了她，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楚陌一怔，侧过头去看星岁，星岁依旧是低头站着，面色平静，楚陌只好沉默下来。

　　“没有异议的话就回去吧，白前你留下。”师傅挥了挥手。

　　星岁带着楚陌走出去之后，楚陌才开口，“师姐，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星岁瞧了她半响，“阿陌，我现在觉得，你忘了太多，也不好了。”

　　楚陌听了这话猛然抬头看向星岁，星岁说……她忘了太多。

　　“哪里不好？”楚陌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你说，我忘了太多，哪里不好？”

　　“阿陌，要你来后山，你便来吧，回去收拾一下，明天就过来吧。”星岁却是答非所问。

　　“师姐，你们到底瞒了我多少？”她觉得有点累，眼眶也是酸涩不已，原以为自己付出真心便能让别人也真诚对待自己，没想到不止没有真诚，更是多了这么些的隐瞒和欺骗。

　　“……你明日过来吧。”星岁伸出手想要去碰楚陌的手，楚陌却是缩了回来。

　　“我知道了。”她吸了吸鼻子，故作平静，说完后便转身走了。

　　但是一转身，她自己却又忍不住哭了出来，这种无力感真的让人很茫然，身边有人知道她所不知道的事情，但是却没有人来告诉她，她一下子便感觉到自己好像被孤立起来一般。

　　沿路碰到很多人，每个人都惊讶地看着她，但是她却毫不在乎，兀自流着泪，也不去擦一擦，她直觉得心里酸苦得不行，不哭出来的话，人都要坏掉了。

　　她知道去后山待十年是什么意思，那等于就是关了她十年，星岁就从来没有下过山，现在师傅这么说，她又如何不知道师傅的意思，虽然她并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委屈肯定是有的，但更多的情绪，就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十年，也许到明都去，也只能等到十年之后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