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事》一岁林花

4、幽知柳（四） 楚陌和鸢萝

　　楚陌和鸢萝站在白前身后，等着他敲门，但是白前的手刚抬起来，门便从里面打开了，出来的是神色恍惚的唐母，头发散乱，双眼无神，看见三人站在门口也什么反应，只一味地向外走，嘴里还喃喃地念叨着什么，等到她走近了，楚陌才听清她到底在念着什么。

　　---“柳儿……柳儿……”

　　---“柳儿你在哪儿啊？”

　　站在她前面的白前显然也是听到了唐母念叨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不明白只是一夜的时间，唐柳怎么就消失了。

　　就在唐母走过鸢萝要往大街上走的时候，楚陌上前一步拉住她，被拉住的唐母倒也没有去挣扎，只是怔怔地停了下来，一双眼睛直直地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您要去哪儿？”见她一动不动，楚陌只好走到她身前，小心翼翼地问道。

　　听到女子的声音，唐母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继而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楚陌，盯着她愣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我要去找柳儿……”

　　但是话的内容却与之前的没什么不同，楚陌不死心，继续问下去，“那，柳儿去哪儿了？”

　　“柳儿……”唐母听到这个称呼后停顿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才呆呆地摇了摇头，“不知道，柳儿去哪儿了……去哪儿了……”

　　楚陌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了，接连两个问题也没能问出什么来，有点灰心丧心，正打算收回拉住唐母的手，她却忽然自己把手抽了回去，情绪忽然大变，掩面痛哭了起来。

　　“柳儿……柳儿……”她断断续续地念着唐柳的名字，哭得很伤心，衣袖都被濡湿了。

　　楚陌三人面面相觑，都不明白唐母为何会失声痛哭。

　　“柳儿……怎么了？”楚陌看着她哭，不知怎的也有点心酸，放软了声音问道。

　　“死了……柳儿死了……如果不是我，柳儿就不会死了……”唐母还在哭着，但是神智比起刚才已经清醒了许多，但是说到唐柳已死这件事情的时候眉头一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神色很是痛苦，“我怎么忘了……柳儿已经死了啊……”

　　听着语气，唐柳不是才死，而是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楚陌越发疑惑起来，那次她见到的唐母，虽然面有忧色，但是却不像现在这么抑郁绝望，女儿死了有一段时间，唐母现在才记起来？这也太荒唐了吧。

　　“头七，柳儿头七那天会回来……我不能让她担心……”唐母忽然又记起来什么，返身往回走。

　　这回楚陌没再拦她，她便这么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回去了，甚至连门都忘了关，楚陌只好走过去帮她把门关上，门“呯”地一声关上，门内寂然无声。

　　“师兄……”楚陌关好门转过身，正好白前也在看着她，她走下台阶，站在他面前有些犹豫地开口，“唐柳，会去哪里？”

　　“不知道。”白前微微叹了口气，看着紧闭的大门摇了摇头。

　　“师姐……”两人正一点头绪也没有的时候，鸢萝忽然开口了，“我听这里的人说不远处的幽篁林是这里的禁地，就是白天也没人敢去的，我们要不要去那里看看？”

　　“幽篁林？你听谁说的？”鸢萝这几天都跟他们在一起，她是从哪儿听来的？

　　“昨天晚上啊，吃过饭之后和门外面的一个姑娘说了会儿话，她跟我说的。”鸢萝告诉她。

　　“哦，那个幽篁林在哪里？”楚陌点点头，虽然不知道幽篁林有没有他们想找的东西，但到底不愿放弃，当下问了幽篁林的位置。

　　“唔，那个姑娘说……”鸢萝蹙起眉头细细地回想着，这才开口，“应该是在城外西面的悬崖边上，哦对了，她说悬崖也很危险，有好几个人死在那里了。”

　　“师兄？”楚陌望向白前，等他做决定。

　　“那就去吧。”

　　*

　　*

　　一踏入幽篁林，眼前便一下变得灰暗起来，白前走前楚陌和鸢萝前面，每一步都走得极为小心，这里和唐家不一样，三人甫已走入便察觉到强烈的妖气，幽篁林如此地昏暗可怖，想是与这浓烈的妖气有很大的关系。

　　无论是哪种妖怪，妖力大小都决定着妖气的强弱，所以这三人才会这么戒备，他们这三人，要说谁有这个能力的话，也就只有白前了，楚陌自保尚可，但是鸢萝则是连自保都有问题。

　　“跟紧了。”显然白前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一边微侧过头和身后的鸢萝还有楚陌说道，一边放缓了自己的脚步，以免自己和后面两人的距离差太多。鸢萝抱着剑有些害怕地点了点头，她是第一次下山，修为也不高，害怕是难免的。

　　路至中段，白前忽然停下了脚步，鸢萝吓得缩到了楚陌身边，楚陌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臂，向前看去。

　　唐柳出现了。

　　“跟得这么紧做什么？”她一改之前笑嘻嘻的样子，此时的神情冷厉非常。

　　“你又为什么要跟着唐柳呢？”白前没说话，楚陌却是开口了，以牙还牙的问法让唐柳皱起了眉。

　　“方诸？真是笑话，还真拿自己当什么正义之士了吗？”

　　唐柳冷冷一笑，话里的意思暧昧不明，楚陌被唐柳三番四次这样模糊不清的说话方式弄得不悦，她隐约觉得唐柳的话包含着很多东西，她该知道却又不知道的那些。

　　“把唐柳留下。”楚陌只提了一个要求，她并不认为他们三人能够将眼前这东西杀掉，所以没有说其他多余的东西，只说了把唐柳的……尸体留下，已经是尸体了，那么对于这妖怪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了吧？但是相反，唐母却十分需要，这毕竟是她的女儿，是生是死都不会改变的事实。

　　“不行。”唐柳摇摇头。

　　“你到底要做什么？只是凡人的一具尸体，你留着又有什么用呢？”楚陌有点烦躁起来，这妖怪的脑袋就像石头一样冥顽不灵，守着凡人的尸体当做宝贝？笑话！妖怪可真是这世间最最看重利益的东西了，对自己没用的事物，怎么还会留着？

　　“不只是这样。”唐柳看着楚陌，静静地说道，这句话刚说完，幽篁林中忽然妖风大作，楚陌下意识地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卷起的沙土砸到脸上，一阵细密的疼。

　　等到周围都静下来的时候，楚陌忽然发下周围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不只是唐柳不见了，连白前和鸢萝也不见了，她知道绝没有这么简单，唐柳一定潜伏在某处。

　　“喂，你何时变成了这样？”

　　忽然，唐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楚陌后退一步仰起头向上看去，唐柳正站在竹枝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要说得你好像认识我一样。”楚陌回了一句。

　　“认识的啊。”唐柳微微一笑，“楚陌，这名字什么时候听到我都要说一句，太难听了。”

　　“……”楚陌没有接话，知道她的名字很正常，她还是觉得唐柳在胡说八道。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临死之前还能再见你一面啊。”唐柳从竹枝上跳下来，她说的话楚陌却是越来越听不明白了。

　　“你就继续编吧。”楚陌始终没有放下手里的剑，戒备的神情没有松懈一分一毫。

　　“我本来想问问你这些年混得如何，但是想一想又觉得肯定是不怎么好的，那还是不要问了。”唐柳仿佛没有听到楚陌的话一般，兀自往下说着。

　　“生活在欺骗之中，又怎么会过得好呢？”

　　唐柳话音刚落，忽然咳出来一口血，紫色的血黯淡无光，蜿蜒在唇角的血迹看起来诡异非常。

　　“楚陌，我想，我大概知道你那时候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唐柳看着自己掌心的那团血渍，很是嘲讽地弯唇一笑，看起来要多凄凉有多凄凉。

　　*

　　*

　　“师兄……师姐会在哪里……”鸢萝怯怯地开口问道，自从他们与楚陌分开之后，白前便着急地不得了，在林子里左右乱转，完全失去了平日里的冷静。

　　“不知道。”白前强自稳定下心神，他不知道那东西单独留下楚陌的用意是什么，但却隐隐地有不详的预感。

　　“鸢萝，你留在这里不要动，我往深处走一走，太危险了你就不要跟来了。”

　　“可是……好吧。”鸢萝想要跟着白前一起去找楚陌，但转念一想自己说不定会是师兄的累赘，思及此她也只好答应了。

　　*

　　*

　　“他来了。”

　　唐柳擦了擦唇边的血迹，趁着楚陌因为自己的话一分神的时间拉着她的手腕便向不远处的悬崖奔去，楚陌心下一惊，连忙想要挣脱，身后隐隐传来声音，再加上刚才唐柳的话，楚陌知道是白前找过来了。

　　唐柳和楚陌先一步到达悬崖，白前紧随其后，只是因为楚陌还在唐柳身边，便没有轻举妄动。

　　“去明都，找忆酒。”

　　唐柳悄声对楚陌说道，听到又是明都，楚陌不禁怔了怔。

　　“本来也想着为你好，但是看来不让你彻底痛一次，也不算是为你好了。”

　　唐柳忽然松开楚陌的手，像是已经到了极限一般跪到了地上，一口血吐在了杂草上。

　　“阿陌！快过来！”白前此时向楚陌喊道。

　　她本应该毫不犹豫就向着师兄跑过去，此时却是迟疑了，她蹲下去，不只是出于何种心情问道，“你怎么了？”

　　“我要死了。”

　　唐柳的身体忽然软软地倒下去，一股紫黑色的气体从她的身体里冒了出来，接着慢慢凝聚，最后化为人形。

　　一袭黑衣，面无血色，一头黑发散乱地扎在一起，看起来很狼狈。他轻轻地抱起瘫倒在地上的唐柳，看向惊讶的楚陌，只说了一句，“记住我的话。”

　　不再是唐柳的声音，而是他自己的声音，而这声音，让楚陌莫名感到熟悉。然而来不及等她想到这声音是属于谁的，那人便抱着唐柳纵身跳下悬崖，楚陌下意识地想要拉住他，但是却没来得及，她最终只是趴在悬崖边上看着两人急速地下坠，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那人脸上带着的那种笑，看上去好像是挺开心的，看上去好像，什么愿望达成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