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事》一岁林花

12、同行（四） 女人身周的

　　女人身周的火星越来越多，渐渐地，她作为人的特征都被这些火星给掩盖住了，火焰中仅仅留下了她的面容和模糊的身形轮廓，就因为火焰中仍然清晰的面容，楚陌才能看到她的表情，很痛苦，虽然满脸都是狰狞的疤痕，但是此时此刻她却感觉不到之前的那些害怕，剩下的都是同情，她对火魇的了解不多，但是她知道，真正的妖物和由人变成的妖物有很大区别，人要忍受不属于自身的妖力的吞噬之苦，而这种并非天生的巨大力量则超过了人类本身的承受能力，力量越大，人便越痛苦。火魇算是鬼妖中的一种，但就算变成了鬼，人也无法逃脱这种痛苦，就如火魇，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死去时所受到的痛苦，活活被火烧死，而心中又有极大的观念或者怨念，可想而知会有多么难以忍受。

　　但是，女人现在满脸的痛苦却不全是为了自己所受到的折磨，更多的，恐怕是对女儿的惦念，这种思念让她不能瞑目，于是苟活人间，但是却依旧没能找到关于女儿的消息，思念积压地太多，便成为负担。

　　“你退后。”谢云初沉声对身后的楚陌说道。

　　“我……我帮你……”楚陌颤抖地话都说不好，但还是倔强地站在谢云初身后不肯走，她看着火里的那张脸，只觉得那上面全是茫然，她好像不知道她现在在干嘛，过去的十年又在做什么，仿佛记忆停留在了十年之前，她的女儿刚离开的时候。

　　“……唐柳她不会回来了。”楚陌闭着眼，还是说了出来，她知道女人听到这话肯定会有所反应。

　　“……为什么？”就像楚陌所想的那样，女人在听到唐柳的名字后脚步一滞，听清楚那句话后彻底停了下来，目光对上了楚陌。

　　“她死了，你记得吗？”楚陌不得不打破她的幻想，执念这种东西，让它消散也是很快的事。

　　“死了……？”女人呆住了，反复地念着这两个字，好像很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一样。

　　“对，你把她关了很久，最后她死在了你眼前。”楚陌回忆着当初她说给她的那些话，原原本本地告诉给了女人。

　　“关了很久……死了……柳儿……”在喃喃自语中，女人似乎终于想起了什么，神色忽的大变，“死了！柳儿死了！我害死的……我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柳儿……柳儿……”

　　因为宿主情绪的不稳定，女人身周的火焰也起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是明亮的橙黄色的火渐渐变暗，而且越变越大，有种要把女人全部包裹起来的感觉。

　　“啊——”

　　她周身的火焰忽然间冒出一簇来，迅速凝成了类似触手的形状向他们袭了过来，楚陌正集中注意力观察着眼前火焰的变化，看到变化很快便把谢云初拉开，那火焰来不及改变去势，直冲冲地落在了他们身后的房门上，这火并不是普通的火，一着上便立刻蔓延开来，很快两人身后的屋子便湮没在火海之中，凶猛的火势带来了极高的热度，两人的后背一下子就被灼热感给烧透了。

　　离开身后正在燃烧着的屋子，楚陌再看向女人时，却发现这个时候已经看不见她的面容了，她的全身都在火里，虽然透过这层屏障依稀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却是完全看不清了。

　　她身周的火焰越聚越多，很快缠上了离她不远的那颗书上，火焰迅速攀爬而上，烧着了那些依旧在枝头没来得及落下的花朵，水分被榨干，很快由粉色变成了一团焦灰，与此同时，女人身周出现了很多人影，这些人的面容都因痛苦而变得扭曲，楚陌发现，这其中不少都是正当妙龄的少女面容。

　　“我要回家……”

　　“爹……娘……”

　　“好痛……好痛……”

　　“救命啊……”

　　每句话都差不多，都是死前的挣扎，而唐柳的母亲会杀这些人，大概也是因为这些人和自己的女儿有相像之处，她为了确认是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找上她们，最后杀了她们，但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她犯下的杀孽都太多了。

　　这些人影和火焰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们两个的去路，谢云初依旧是把楚陌护在身后，此时周身的火焰已经压得他透不过气了，额头上也出了一层薄汗。

　　“走得了吗？”楚陌也是出了一身的汗，她现在已经想不到要怎么阻止面前的女人了。

　　“恐怕不行。”谢云初环顾了一圈，最后还是摇头道。

　　“看来今天是要死在这里了。”楚陌叹气，她不怕死，相对于普通人，她已经活了太久，死没什么好怕的，只是很遗憾，什么都没找到就要死在这种地方了。

　　“就算希望不大，起码也去拼一拼，不能等死。”但是谢云初却不这么想，他从开始到现在都没有放下手里的剑，剑柄已经被炙烤地很烫手了，但是他反而握得更紧了。

　　“不是说要一起去找那个忆酒吗？这么快放弃怎么行。”

　　“……哈，也对。”楚陌忽然笑了，她活了很多年，但是此刻居然不如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孩子看得透。

　　“那走吧。”

　　“你还真是挺有病的，昨天拉着我往河里跳，现在拉着我往火里跳。”楚陌也是完全放松下来了，还有空调侃谢云初几句。

　　“没病。”谢云初也如昨天一样，正正经经地回了一句。

　　“哈哈。”楚陌笑了笑，从包袱里把自己的软剑拿了出来，平时为了不惹人注目她都把这把软剑藏在包袱里，没有特殊的情况从来不拿出来。

　　“你有带剑？”谢云初挺惊讶。

　　“对啊。”楚陌把她的“红鸢”往前推了推，“怎么样，比你的好看吧？”

　　“恩。”谢云初点头，确实，楚陌的剑比之他的要精致许多，而且看得出来有一定年头了，但是剑却依旧闪着锋利的锐光。

　　“好了，走吧，火魇的火不容易劈开，要从那些人影身上入手，他们并不是实质性的火，所以可以很容易劈开，不过同时这些人影也比一般的火焰厉害得多。”楚陌回忆着在方诸山的时候看过的火魇的特性，一条一条地交代给谢云初听。

　　“知道了。”

　　谢云初冲在楚陌前面，快速地斩掉了一个面容哀怨的人影，但是没过多久那人影便又聚集起来，就像是水中的倒影一样，怎么都除不干净，他一边吃力地向前走一边砍掉周围越聚越多的人影。

　　那边的楚陌是差不多的情况，满脸满身都是汗，但还是坚持往前走，但是她的方向不同，她的方向一直是位于中心的女人所在的地方，她知道造了这么多杀孽，这女人已经不能轮回了，更大的可能性就是魂飞魄散，可是她还是想试试，想要让她的神智回来，让她悔悟，减轻她的罪孽。

　　周围都是散乱的人影，越是靠近那女人，楚陌便越觉得热，眼前已经有些模糊了，汗水流进眼眶里很是刺痛，她忍不住眯了下眼睛。

　　“阿陌……阿陌……要好好活下去啊……”

　　“阿陌……阿陌……你不必担心我……”

　　“柳儿……娘好想你……你回来好不好……”

　　“娘不关你了，你如果爱那个人便去吧，你回来好不好？”

　　两种声音，在楚陌闭上眼睛的时候响了起来，都很熟悉，但是前一种她却不知道在哪里听过，阿陌？是在叫她吗？为什么称呼这么亲密，她却不记得？

　　然而她来不及细想，女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在大火之中捂着额头，面色很痛苦，眼角不停地渗出泪水，但来不及落地，便被周身的火焰给炙烤干净了，只余下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轻烟。

　　“……放弃吧，唐柳不会回来了。”楚陌知道这女人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我不信啊……柳儿为什么不回来……”女人死命地摇头，好像摇头就能否决这个事实了一般。

　　“对不起，虽然知道你会伤心绝望，还是要说给你听，你……你醒醒吧……”楚陌盯着炙热艰难地说着，她觉得自己也算是半个罪人，虽然他们到的时候唐柳已死，但是到最后都没能把唐柳的遗体带回来，这始终让她觉得无力。

　　或许唐柳的母亲会变成现在这样也有她的一部分过错，可是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怎样让她放弃这种执念，真是……太残忍了啊。

　　“我不信啊——”女人在火焰中渐渐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她周围火焰的颜色开始变浅，然后这浅淡的颜色像是水面上荡漾而出的涟漪一般，一层层地推出去，最终影响到了周围的火焰和人影，渐渐地，女人周围的所有火焰和人影都淡得和空气融在一起，而最中央的女人则是软软地倒在地上。

　　“柳儿……”她的眼睛到死都没有闭上。

　　猛然间从火焰中脱身的楚陌和谢云初有些无法适应，身上的汗被风一吹都成了冷汗。楚陌走向倒在地上的女人，她的身体却在楚陌还未走到之前便化作了飞灰。

　　就如之前那些在火焰中燃烧殆尽的花朵一样，化作了灰烬，被风一吹，便什么也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