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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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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墨开始渐渐习惯没有了师兄的烟雨阁,除去一日三餐延续了洛水生活煮饭的繁琐习惯,其余无论是早起练功还是傍晚归来,都静静的鲜少发出声响。
只是偶尔会于某个月上梢头,晚风轻拂的夜里,吹上一曲不知何时才学的小调。
由起初的断断续续,到后来勉强成曲,已然缠绵悱恻,闻之欲泣。
是以当聆音不知是第几次踏进烟雨阁来寻宝墨,又恰巧碰上他当风而歌的时候,只觉月色迷蒙,铺满了视线——那视线正中的他犹如混沌中一道渲染了浓墨的深刻剪影,明明形容孱弱,却暗藏着震慑人心的倔强之气。
他的背挺的笔直,遥遥伫立在烟雨阁重檐叠角的一隅,对着三十三重逍遥殿巍峨殿身,殿后是满月为底的幽黯夜幕,安安静静吹奏着未知名的曲子,周身仿若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凄婉哀伤,让聆音心蓦地一紧,凭空生出几多从未有过的莫名情绪。
她站在屋檐下,等着宝墨吹完一曲,却并未见他如想象中一样从阁顶上下来。而是仍旧留在原处,一动不动地望向目光尽处的一个地方。
或许是因为那种不加节制,汹涌而出的忧伤过于浓烈,使得聆音不得不率先打破这使人压抑的沉静。
“师弟……”她轻声的唤,不知为何有些无从解释的忐忑。
宝墨闻声下意识扭过了身,看清楚来人后,即一个纵身跃了下来。
迷离的夜色遮掩了聆音眼中一瞬间晃过的诧异,难以置信他那在上一秒里仍真实的似乎能够触碰的哀伤,会在他转身的短暂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如若从未出现过。
“师姐,你找我。”他几步来到聆音跟前,仿佛气息未定,声音里带点这个年纪特有的羞涩。
聆音嗯了一声,宝墨便老老实实等她继续往下说。
聆音装作不经意打量宝墨一巡,余光瞥过他隐于袖中的长笛,忽然明白了他何以迅速掩去的落寞,只怕是不欲为外人道吧……
“师父让我告诉你,明日便是大师伯出关的日子,虽不是什么大事,但做晚辈的还是该做到该有的礼数。”
“谢谢丹朱师伯叮嘱,劳烦师姐还特意来跑一趟,宝墨记下了,明日必定一早去拜见师伯。”二者一来一往礼数周全,宝墨亦是恭恭谨谨,毫无不敬之举。
聆音突然道:“不若,我与你同去?”,饶是都要走这一趟,一起同行倒也自然恰当。
“好。”
跟着气氛显得微微有一些尴尬,完成了师父的嘱咐,聆音并没有转身离开,总觉得好似该说些什么,可当对上宝墨乌玉样的眸子时,则是什么话都讲不出了。
宝墨耐心的等着,弯弯的眼笑意浅浅,透出几分天真和未通世事的澄净。
悠悠然天际拂过一阵清风,如一双温柔的掌托起了聆音散于肩头的缕缕青丝,飞檐下空坠的风铃也随之发出轻盈悦耳的声响。
宝墨促狭一笑,露出了两排皓齿:“师姐,你的发簪掉了。”
冷不防听闻他开口,聆音想都没想当下便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发,结果却是……一手空空。
这下才忆起,来烟雨阁之前,早已拆了发髻。她狠狠瞪向令她慌乱中出丑的宝墨,表情煞是气恼。
宝墨可劲儿盯着她乐,直到聆音咬着唇,不甘愿的斜睨他一个白眼后甩袖跑离开,面上的笑意才渐渐消失,恢复成波澜不惊的一片灰暗。
他慢慢的回过头,再次仰望着笔直贯入苍穹的一方屏障,又一次清楚的体悟到那天地苍茫,一己浮尘的苍茫无措。
第二天早起,聆音麻利的将自己收拾利索,着一件素纹底绣鹅黄花样的短衫,罩浅白色长裙,看上去活泼灵动,娇俏可人。
秉承着身为师姐应该的一份责任,聆音不等宝墨来唤,就早早守在烟雨阁外,准备等上他直接前往玉昭峰。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看到宝墨远远走来。
这一瞅不打紧,几乎在认清人的同时间,聆音忽觉面上一赤,跟着心尖上就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呼吸也立时变得急促起来。打眼瞥见他一步步走来,距离越来越近,聆音直觉万不能让他发现自己如此异状。于是忙匆匆低了头,顺过气息,作势换上副焦急不耐的模样,仰起脸长长的唤:“快点,晚了便要误了时辰了。”
宝墨遥遥听她如此着急的呼唤,当即三步并做两步,小跑着赶到了聆音身边,不好意思的抓抓头发,口中连说对不起。
聆音本不是真心要与他理论这个,此时听得他道歉声连连,猜想该不会他因此一着,已把她误当成了挑剔难处的同辈?小嘴巴张了张,几番欲开口圆说一气,然想破脑袋也没找到什么更好的借口,末了也只得糊涂掩过,怏怏的启程。半途中依旧左思右想百般纠结,时而眉头紧锁,时而郁郁鼓气,愣是半字未吐闷闷了一路。
这情景落到宝墨眼中,又道自己真的惹了师姐不快,难免腹诽一句当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以后在她跟前还要更加谨言慎行才好……
就这么各怀心思的两人,在彼此尴尬误会的气氛里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玉昭峰。
论起山麓成形的年岁与气势,小巧灵秀的玉昭峰根本算不上七十二峰之列。但这里极度充裕的灵气,却使得玉昭峰因此闻名了整个虚妄山,成为所有往生岛修行者心中梦寐以求的机缘宝地。
因为灵气充沛,玉昭峰终年都被浓浓的翠色所覆盖,近千种不同的植物肆无忌惮汲取着此地源源不绝的生命之泉。每一束植株的叶子,远远看去都像是刚刚被雨水洗刷过一番,绿的浓郁逼人。叶面上还附着着一层厚厚的油脂状物质,皆是被溢满雾化了的脉脉仙霖。
只不过,自逍遥殿横空出世后,便再无外来者敢来觊觎这方神圣之地。
聆音和宝墨俩入门根基尚浅,还未学会聚气飞升,这一行全靠了双腿支持。得益于特殊的环境,虽路遥山高走了许久,非但不见疲累,却是格外灵台清明,体态轻盈。
看到师父一行已守在山顶石门之外,聆音向众师叔伯行过晚辈礼后,就自觉到丹朱身后找了个适当的位置站定了下来。甫站稳,猛地忆起似乎还有一个同行的小师弟忘了理睬。因着前番纠结的心情来的快去的也快,这会儿子又急着抬眼去寻那个令她烦心又挂念的人了。
宝墨此时也已向诸长辈行过礼,呆呆的站在一旁,像只温顺的花猫。却,也是孤单的,毫无依靠的……和师叔伯不亲不热,其他师兄弟又各自都有归属,到头来只有他一个,伶仃的站在边上,不声不响似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聆音眼一热,跑过去紧紧拉住他的手:“发什么愣,过来呀。”说着硬是把他拖到了丹朱身侧,跟自己并排着。
聆音素来举止风风火火,拉扯中并没有注意到宝墨最初被触碰时的一丝抵触,她低声恨恨道:“你是脚跛了不成,站在那儿动也不舍得动一下,叫别个看去,还以为我欺负了你。”
宝墨不动声色的收回被她扣在掌心的手,嘴角浅浅上挑,投送去一个满是歉意的眼神。让聆音再次郁结起来。
丹朱见此状,对宝墨微微颔首,少有的体贴道:“且安心静待。”
“是。”宝墨恭敬回应。
未几,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孤鸿也来到了无量洞前,与之同行的正是新晋三清殿的白眉。二者皆是一袭白衣,迎风傲然而立,气势凌人。不同的是,一个乃不容侵犯的威严赫赫,一个则是张扬不羁的肆意无束。
若说白眉,如今也算得上得偿所愿,志得意满。青岩入了浮梦阁思过,不单百年内无人可动摇其地位,且经此事一挫,骨魄神识连遭重创,只怕自此再无有与之一较高下的能为。事已至此,就连依旧怨愤难平的丹朱,也不得不暗自吞下这股怨气,收敛起了素来的火辣脾气,仅朝孤鸿施了礼,对后面的白眉倒是不理不睬亦不再恶语相向了。
玉昭峰的阳光与林间穿梭的微风并没有因为整个虚妄山最强悍的强者聚集而有丝毫的怯懦和让步。自顾自的流泻挥洒,不受丝毫约束。
宝墨一直站在丹朱的斜后方,垂着脑袋始终规规矩矩的,并不像聆音似的左顾右看,好奇心异常浓厚的样子。
思绪飘飞之际,宝墨发觉似乎正有谁在扯自己的袖子,他顺着力道瞧过去,果然是闲极无聊,四处找人搭话而不可得的师姐。
宝墨好脾气,心里虽无奈,眼神却变换着询问她有何疑问。
聆音先是挤眉弄眼了一通,又凑近了他耳旁,压低声音道:“掌事和四师伯站在一起,活像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聆音话语里的意思,在宝墨不由自主抬头望过去的时候就心下明了了。
用云梦城人的话说,这样两个人站在一处,那就是美玉成双,天作之合。
只是,他嘴上应付着咕哝了一声,心里却并不打算赞成这个看法。从他看到白眉用剑指着师父的那刻开始,宝墨便对这个有着绝顶美貌的师伯产生了难以泯灭的成见——这种成见足以掩去她那为众人羡慕的种种优越,扎根在他的心底,随着时间的推移,只会越来越深刻没有消减的可能。
所以,宝墨打心眼儿认为,只有似聆音这种眼界狭隘的女子才会觉得二者相配,那尊贵的如同神诋的掌权者,对于肤浅的外貌表相必然是不屑一顾的。
兀自琢磨着,突然——宝墨一个激灵,陡然察觉周遭空气中涌起一股股厚重而霸道的气劲。跟着,他就惊恐的发现自己被这股劲死死的压制着,全身都动弹不得。
不能动,不能言语,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失去控制的感觉太过令人无措,让宝墨急切的想要摆脱这种无形之力的束缚。
他私下运起八成内劲想要与之抗衡,结果……不动,然后九成、十成,哪怕把内力催至到了顶点,一触及到这股力道,便全数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散于无形,由始至终也未能撼动分毫。
宝墨额上渗出了一层密密的薄汗,越是急于脱困,乃至越是方寸大乱,蛮横的役使着内力,致使真气在体内冲荡流窜,眼看就要走火入魔……
一只纹着蔷薇印的手,于关键时按上了他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