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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枫 ...

  •   云梦城是从来没有雪的,大多是暖香十里,荼蘼未尽的繁春盛季。
      只不过偶尔也会下点雨,迷迷蒙蒙的,像这座城池本身一样,充满了梦一般的迷离痴缠。夜夜笙歌流光碎影,所有生与死的眷恋不舍,都化作天沦海上虚无缥缈的梦幻泡影,胸中空茫,意念空茫,红尘百年,入土匆匆,一切皆是空茫。
      在这弥散了整个城的醉人烟雨里,两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斜倚在如青鱼背脊般连绵开去的屋顶上,只戴了小小的帽子,浅浅的帽檐遮住了头发,任凭如丝线薄密的雨丝落满衣衫。
      月枫伸手扶了扶帽檐,一双如墨的眼睛望向极远处深邃的黑夜。雨丝绵绵,耳边传来厨屋杂沓的脚步和经由锅碗相触发出的悦耳叮咚声,气氛宁静而温情。
      “祈然哥哥,听阿妈说,在海的尽头有一片更广阔的陆地,那里有比虚妄山更蓝的天空,更透亮的雨,你信么?”月枫没来由的问出一个问题,打破了二人间的寂静。
      被唤做祈然的稍大些的少年,闻言弯起已隐隐透出俊俏风貌的唇角,眨着在雨夜里依旧耀着亮光的瞳孔,轻声回道:“我信。”

      接着,有一席长长的沉寂,恍惚听到月枫短暂而微弱的叹息,一瞬即逝。
      “可是,没有人能出去。”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淡淡的忧伤,但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绝望,乌亮的眸子依旧闪着光,“但阿妈也说过,云梦城有比外面更神奇的地方,像那无穷尽的珍奇宝藏,不眠不休的碧水长天……”
      他忽然举起手,手指向着那遥远的天边,“也许就在那儿,就藏在最深处的密林里”,有所有关于这场欲望发生的最终答案。
      祈然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月枫提到没有人能离开往生岛的时候,脑海里倏地浮现出三月前在无尽海岸偶然看到的一幕景象……有个约莫十七岁上下的少年人,架着一方独木船,离开了往生岛。
      那是个从面孔到举止都令他感到全然陌生的人,出行的架势更不似岛上出海捕猎的渔民。因当时那年轻人身旁还有一个随行的同伴,他并没有因好奇而上去攀谈。
      让祈然确定他正试图离岛的,是那人后来的行为。
      祈然看到他临走前,曾虔诚的跪伏于地,对着西方郑重的叩拜三巡,那诀别的姿态是常年呆在岛中的人不会表现出来的。
      那时祈然只把他当成了一个不相信岛上诅咒的传言,偏要去试试的可怜人。回来后,为印证自己揣测,他一直都格外留心海防衙司是否又寻获到被海浪卷回的尸体,可奇怪的是始终都没听到任何有关于那个少年的消息。比起想象他可能遇到了有别于以往离岛者更特殊的意外,祈然更愿意相信那人成功的离开了这个看似一片繁华,却被生生锁死的囚笼。
      想到这儿,他犹豫着该不该把这桩见闻告诉给月枫,或可以让他抱有些乐观的期许,可又怕他哪天一时兴起便要去尝试,几番思虑,最终还是作罢。

      他重把目光投向渺远深邃的天际尽处。
      其实不但是妄图离岛的人总逢不测,往那山林深处去的也常常传出某某失踪了的传闻。
      往生岛究竟有多大,虚妄山有几重山麓峰险,从没有人能描绘出一二。
      祈然在此生活了十四年,打从能辩出人情喜怒,多多少少也见到过两三个中途来此的外域人,从最初的兴奋到后来的茫然,从不听劝诫的期待到最终的灰心绝望,无不一次次印证着世世代代只能谨守方寸之地的传言。
      这个充满魔力的地方,确实给人编织了一个梦,一个美丽的毫无实感的虚幻之梦,一个无休止的直到死亡仍摆脱不掉的轮回之梦。

      “枫儿,饭好了,去叫上你阿姐下来吃饭。”屋檐下,一个穿着得体的美貌妇人从厨房踱了出来,望着月枫祈然所在的位置柔声道,“阿然也是,快一起下来吃吧。”
      月枫应声一个跃起,迅速抖了抖已被细雨浸透的衣衫,感受着自己空荡荡的肠胃,嘴角一挑,转头对祈然说:“走吧,吃饭去。”
      “不了。”
      映着朦胧的灯火,祈然灿然一笑,身手敏捷的站稳在屋脊上,目光越过月枫瘦小但挺直的身板,远远对那檐下的妇人道谢:“谢谢婶娘,我阿妈也在家等着我呢,这就回了。”
      “哥。”
      月枫忽然开口唤住了即将离开的他。祈然止步,回过头等月枫说下去。

      “我一定会去的。”月枫笃定的说着,“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山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目光坚定而执拗,又掺杂着些许兴奋的期待,惹得对面的祈然莞尔一笑,“好啊,到时候我陪你。”
      听到祈然这么说,月枫立马兴奋的振臂欢呼起来,惹得妇人悬心在廊下急言呵斥了数句,才安稳下来。
      二人最后又相互道了别,各自回家去了。

      而此时的烟雨阁里,宝墨和聆音正围着重伤仍未愈的聆夜,想方设法的想要劝其喝下一碗散发着浓郁苦涩气息的汤药。
      “乖阿夜,你快喝了吧,喝了伤才能好啊。”铃音将药碗再次贴了过去,讨好似的说。
      聆夜身上外露的伤口早已被铃音用法术催至愈合,留下一道红红的疤痕,但内里的伤却没办法借助外力迅速治愈,可是这由铃音翻了许久的《扶澜药石经》才琢磨出的专治内伤的奇品灵药,一十二种药剂,个个儿都像跟舌头结下了深仇大恨,直比刀剑更能要人性命。
      那黑乎乎稠津津的药一进入视线,聆夜便扯开身子,艰难中犹后撤半尺,乜斜着眼,一脸厌弃。
      宝墨瞧的发急,眼一瞪对聆音说:“不若弄晕了,直接灌吧。”
      聆夜一个激灵,背上毛登时竖起,看向宝墨的眼神怨恨也似,宝墨当下一乐,若有所思道:“他还真通灵的紧,那般时刻竟也毫无顾虑的为你挡那么一下。”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聆音那时也是无畏的挡在了自己身前,话音便变得有些悠远:“怕是来日也同你一样,痴痴傻傻,不懂得保护自己要紧。”

      聆音怔了怔,听他说自己傻,先反应过来的不是生气,而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明明自己比他年长,入门也比他早,可方才看他讲出那句话的样子,却是那般自然,隐约带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愠怒,好像变了个人似得。
      “有没有他平日爱吃的东西,拿出来试试。”宝墨看她杵着发愣,不得已从中打断。
      “……”聆音一晃神,“唔,对了。”
      她忙不迭从腰间取下一个锦囊,打开后将里面的东西全数倒在榻上,一颗颗尽是圆溜溜色彩各异的小果子。聆音忙捡出一个朝聆夜嘴边送去,表情里充满期待,哪想却惨遭聆夜一个白眼,吧唧吧唧嘴,蓦然合上了眼睛。她仍旧不死心,硬是挨个都试过一遍,逼得聆夜不胜其烦,终是气呼呼的扭过头,懒得再搭理她。
      这一来,聆音也冒了火,狠狠将果子拂了一地,坐在榻边闷声不响,模样委屈。
      宝墨拧着眉沉思片刻,忽然心生一计,他戳戳正生着闷气的聆音:“从前师父在时,见我不愿喝药,总会拿甘梅浸了蜂蜜,以借此压压苦味儿,我刚想起厨房还留了一些,师姐烦你去找些来吧。”
      聆音闻言愣了一下,半天不言语,最后拖拖磨磨站起来,鼓着气向外面走去。宝墨不忘对她的背影嘱咐着:“就在左面壁橱的第二层。”
      “知道了。”聆音没好气的回应道。

      一直看到她消失在视线里,宝墨方才换上另一副神情,连同语气瞬间变得高深起来,他抚摸着聆夜背上柔软而漂亮的毛发,用一种低缓幽远的语气说道:“我知你听得懂人言……”他顿了一顿:“你若就这么死了,正好能嫁祸于寒钰,如此也算为我解决了个小麻烦。”
      手下雪狼身体一僵,猛的转过头直直盯着他,带着浓浓的警戒,却因伤痛的缘故,做不出该有的戒备之势。
      宝墨颇满意他这般动静,勾起薄而细的唇畔:“可你要出了事,师姐却是要伤心的。你待她亲近我又如何看不出。”
      “不如,我们做个交换?”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好似有种魔力,令聆夜不由自主就落入他的牵引中。

      没多久功夫,聆音风风火火跨门而入,还未靠近就听到她陡然提起的音调:“厨房哪儿有什么蜂蜜梅子,师弟你可是记错了?”
      宝墨半坐在椅榻边,神色安然道:“恐是我记错了吧。”
      “……你……”铃音白跑了一趟不算,回来看他没点儿消遣了人的自觉,禁不住有些恼了。
      却不想瞥眼一扫,正瞧见那原本还剩着大半汤药的白玉碗,此时却已经见了底,连个药渣也没剩下。顿时,气也来不及生了,散步并作两步跑至跟前,上下仔细查探了一番,才蹙眉疑惑着对宝墨说:“喝了?”
      “喝了。”宝墨的回答简短而肯定。
      聆音满是不可思议,急忙又问:“不是……不是一直都不喝吗?师弟你如何哄它张的口?!”
      惊讶中还不忘横一眼始终伏卧着的聆夜。
      他此刻似乎还未从那极致的苦涩中抽离出来,表情古怪,精神恍惚,冷不防被聆音余光一扫,一张嘴即说不出宝墨的恶劣,又形容不出自己所尝到的苦,一时间怏怏的委屈极了。
      聆音不欲搭理它,反而对宝墨到底使了什么方法大感兴趣,连连追问。宝墨见躲不过,只得似是非是的回了句:“许是他不好意思你在跟前吧。”聆音却不信,仍要执着的问个究竟,最后被宝墨一句,“不信你去问他自己。”堵得哑口无言,悻悻做罢。

      屋内渐渐沉静了下来,有聆夜均匀的呼吸一深一浅的传出。

      聆音因它终于肯配合喝药,心头便如卸下了大石一般,难得轻松片刻。
      连日来为了能令聆夜早早回复伤势,她又是翻阅典籍,又是寸步不离看顾的,已连续数夜都没好好睡上一觉。而白日里,为应付师父的问询,也着实消耗了她不少的脑力周旋。不过几天,已是身心俱疲。

      她环膝安坐在榻边沿,扬起眼光悄悄打量着一旁的宝墨。
      不知他正想着什么,看样子已发呆了好一会儿时间。烛火微醺的光漫上了他的眉睫,芯火偶尔爆出脆生生的烛花,更将暖晕的金色碎成粼粼光片,撒了他满肩。

      似乎,他比之前长高了些,聆音回想前些天与他比肩同行时不算笃定的发现。
      那面目和从前比起,好像也有些不同了,隐隐的棱角初现,隽朗已显,眉眼间似乎也更见锋芒,为整个人徒添一股桀骜。

      屋外,夜风吹动叶子发出的沙沙声,软软的像羽毛一点点拂过耳际,钻入心底。
      渐渐的,空气里好似弥漫起了一丝沁人肺腑的清香。伴随着悠悠清风的推送,这股香气很快地笼罩了整个房间,令聆音不由开口一赞:“好香!”

      这一声惊醒了一直处于沉思当中的宝墨,他晃了下神,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原本坐着的地方一跃而起,半刻也不曾停的匆匆奔了出去。
      聆音奇怪的紧,左右又叫他不住,只能追在他身后一道儿跑出屋外。
      一路跟随他小跑过一座阁楼回廊,绕到了屋宇后才停了下来。

      待聆音借着月光定目细视,眼前所见的景象竟令她整个都呆住了。
      那偌大的院子里,居然井然有序的摆放着几十株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昙花,在月光之下,花瓣呈现出莹莹如白玉般的润泽,宛若流动般细碎的流光充盈其间,美的惊人。其中又有几株开的正盛,随风摇曳,温香弥散于天地,正是空气中香气四溢的来源。

      宝墨俯探下身,端详着那些在银辉交映下竟相媲美的花朵,嘴角悠然浮现起一丝笑意。
      落入聆音视线所及,令她遏止不住错愕,仿佛又看到许久不见的那个师弟,单纯、腼腆,有些天性未开的天真,懵懂无知的羞怯……
      一时,连带着她也一同温情起来:“这些……可都是你种的?”
      宝墨略思虑了一会儿,才轻声道:“也不算是,从前都是师兄在照料,他说师父该喜欢。”
      说到这儿,他又笑了,看着那昙花的眼神也格外多了一分爱怜。

      因宝墨的缘故,聆音不免多打量了几眼离他身边最近的,那株正开得热烈的昙花。也因此很快就发觉了那昙花的与众不同,在其它花枝皆因夜风吹拂,轻慢摇曳之时,只有它亭亭孑立,恍若绝离尘寰,不染凡俗纤毫。兀自散发出一种,不显张扬,却能令人为之沉迷的冷滟。

      沉浸在这种惊艳的情绪中,铃音默了良久才试探着向宝墨问出了自己的揣测:“这……这难道就是师父口中的夜雨幽昙?”

      身为逍遥殿弟子,她当然知晓诸位尊长的本体为何,这会儿子,看宝墨如许上心的神色,怎能不让她往青岩身上去想。
      至于那真正的夜雨幽昙是何模样,聆音照样是一无所知的,只能大致推测,那不属世间凡品的灵秀奇花,必然要称得上不与流俗,慧质无双罢。而眼前这个,也正恰恰应了独领风雅的高妙头衔。
      哪知宝墨闻声却扑哧一笑,不紧不慢道:“这才不是夜雨,夜雨若开花,必是遥香十里,不管朝暮云雨,连续十个月都不歇不减的。还有这花瓣的颜色,若是生长了五百年的稀罕物,莫说烟雨阁,就是整个逍遥殿都无需再燃烛照亮,让人辨不出白天黑夜了……”
      “不过,它虽非夜雨,却也是不俗。往生岛现有记载的三品三十二种昙花里,这‘望月’虽称不上绝品,却是所有昙花里最接近夜雨习性的一种。”他娓娓叙述着,目光温润,似有暖意流转其中,不知缘何而起。

      月光如水,伴着柔软的清风,混合着空气里清甜的馨香,直让人生出时光静止的错觉,铃音平生头一次体会到岁月沉静的安宁与美好,这茫茫虚妄之地,居然会因为一个他而变得温暖可期,不由令她隐隐生出些许惶措。

      于此同时,在铃音正沉迷于这未知是偶然还是必然产生的惊诧,对其他无知觉之际,一只巨大的银翼飞鸟从二者头顶上方幽蓝的夜空里,如风般滑翔而过,带着远方新异的气息直指向三清殿的一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月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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