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握长安》安烈娅

4、三、平阮之战 诸沙一人力

　　“朝廷之事你可能不太清楚”，薛鉴幽幽道：“小皇帝刚刚上任，那些个开国老臣就想给他个下马威，诸事都对着他干，以他阅历少为由，处处限制。先皇独宠明皇后，少有妃嫔，因此苏家只有两个儿子，小皇帝为明皇后所出，齐王苏亦离由北堂家的二小姐所生，这个齐王是个淡薄性子，不理朝政，朝廷上没个自家人帮衬着，小皇帝少不了受外人气。更有趣的是，这次连城舜落马，小皇帝本应从长安派将军来接替他的职位，可是遍览朝堂，愣是没找出个能胜任的将军。”

　　“那耶律无常不是个百战百胜的将军吗？为什么不派他？”

　　“他手下只有五万兵马，李龄安手中十万，萧明狐手中八万，三大派瓜分兵权，再一下子给耶律无常二十万去打他的老乡，保不齐他就跟完颜棱越一块反了。朝廷中三大派三足鼎立，不论缺少了谁，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看他这么滔滔不绝，我实在不忍心打断他。可是这跟诸沙又有什么关系？他不会是想说诸沙觉得小皇帝可怜，所以才帮他收拾这个烂摊子的吧……

　　薛鉴还没说完，黄沙尽头就出现烟尘滚滚，像是大军将至。我又看向诸沙，他还在端详那把老了吧唧的胡琴。“他这是要唱空城计，还是这人性子就这么半死不活？”我实在忍不住问。
　　谁知薛鉴笑得更恣意，道：“好戏就要来了。”

　　天呐，那可是上万数的军队啊，诸沙你区区几千人的私人武士，不怕只是螳臂当车吗？

　　黑云压城城欲摧。不过眨眼功夫，兵临城下，前方几千铁骑，战马嘶吼声震天。我看光是马蹄就能把这些黑衣武士踏成肉泥。但这些武士素养极好，并不慌乱，甚至齐声高喝，好像还惊着了几匹马。

　　这时，诸沙慢吞吞地起身，走到了队伍的正前方，抱拳朗声道：“完颜兄，别来无恙啊。”

　　前排一个身着黑色亮甲的结实汉子跳下马来，哈哈笑道：“诸沙老弟，真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

　　我有点蒙，就问薛鉴：“那完颜棱越不是在蒙古长大的吗，怎么还跟诸沙称兄道弟的？”

　　薛鉴都懒得理我，哼哼道：“大师兄倒还一直生活在崆峒，那怎么我就跟他拜了把子呢？”

　　这个解释也太说不过去了。“难道诸沙还去蒙古那里拜师了吗？”

　　薛鉴甩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没有？”便不再理我。

　　城下，那汉子又道：“怎么，今日就想带这么几个人来战我一战？”

　　诸沙就笑：“这几个人就像与大军抗衡，显然是不自量力的。”看来他也是有自知之明的，话锋一转。“但我好歹也是靖朝的人，怎能眼睁睁看着国土沦陷，百姓受苦呢？”我当时听了，只当是句玩笑话，后来再回想，那时的诸沙就是心怀天下的，早时就已将国土，百姓挂在嘴边，放在心上。

　　完颜棱越听了却大笑，道：“你净是满口的忠孝仁义，管他什么靖朝，又不是你家掌控，你不如跟了我，咱们推翻了小皇帝，打下的江山一人一半，如何？”

　　诸沙竟然顿了顿，好像被他的话说服了，他仔细思索了一番，缓缓道：“我本来是来迎战的，被你几句话就降服，岂不是太没面子？”

　　完颜又大笑起来：“那我们比试一番如何？我要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诸沙痛快答应：“好啊，若是我输了，立马投降。若是完颜兄你输了，便不能屠这座城。”

　　“好！”完颜棱越也满口答应。但蒙古军屠城的恶习从未改过，想来即便诸沙赢了，他也不会善罢甘休。诸沙跟这位完颜兄相处也不会短了，连我都能看出来的事儿，他心里必然也跟明镜儿似的。我正纳闷诸沙这么做到底有什么好儿，忽然想起薛鉴在城内说的“不对劲”，加上今晨街上的人简直少的可怜，我忽然脑中（像有万千草泥马奔腾而过，哈哈）灵光一闪，好像明白了什么，悄悄问薛鉴：“诸沙这么做，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原本在街上造谣，乱喊乱嚷嚷的人，唯恐天下不乱，我早该想到他们不该是普通百姓，或许就是蒙古细作混进城来搅局的，但在敌军将至人心惶惶的时刻，他们却没有引发暴动，百姓真的这么沉得住气么？莫不是诸沙已经想到办法，将城内的百姓转移到什么安全的地方了？

　　后来我才得知，凋音里有位土行者，能快速在地下打洞，早在连城舜落马事件初露端倪时，诸沙已赶来，开始着手修地道，所有造谣生事者皆被认为是蒙古细作，一经查实立刻处死，寻常百姓便通过地道逃走。而我与薛鉴行为怪异，可能无法确定身份，故并不知此事。真是不知诸沙是怎么说服的地方长官，同意他这么惊为天人的计划。所幸这是战乱笼罩的边关小城，住户并不多，此计划实施的也较巧妙，百姓无论如何也算保住了。

　　接下来完颜与诸沙的这场仗，真是精彩激烈得让我和薛鉴都叹为观止。

　　两军各退后，留下宽十丈左右的空地，完颜棱越从马上拿下一把五尺长的狼牙棒，单手来回耍弄几番，灵巧得很。诸沙就转过头看了看他们的武士们。其中一人向他点点头，将自己的佩刀解下，横空丢过去，诸沙稳稳接住，刚要拔刀，完颜棱越的狼牙棒恰从半空中入手，他大喝一声挥着棒柄就要砸过来，诸沙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这一招，将刀鞘横空一踢，顺势拔刀，那一瞬刀光凌厉，晃得我睁不开眼睛。再定睛看去，狼牙棒的棒头砸到被诸沙踢飞的刀鞘上，发出惊人的一声“咣当”，竟然向后反弹，第一招完颜未用全力，便随着忽然弹回的狼牙棒又向后趔趄了几步，而那激烈碰撞的刀鞘在空中噼里啪啦碎成几段。

　　城头官兵马上高声欢呼。

　　“嚯！”第一招就震撼到了我：“诸沙人挺瘦，劲儿这么大！”

　　薛鉴露出夸张的吃惊表情，道：“内力深厚啊！”

　　“再来！”完颜又一大喝，向前大踏步，扎了个稳稳的弓步，抡起狼牙棒就从上往下砸去，在诸沙挥刀抵挡时忽然改变方向，又从左侧攻击，想来那狼牙棒沉重无比，自然比不上诸沙的刀灵活，但完颜棱越力大无穷，那狼牙棒在他手中，就像跃水而出的锦鲤一般轻巧。诸沙原本将刀挥至头顶格挡，又不得不抽刀向左，力道自然减弱不少，定是挡不了完颜蓄力的一击，免不了要结结实实挨上一棒，左边离着心脉不远，这一挨上必然要大吐血，不死也得半残。谁知诸沙的刀并没有格挡，反而插在狼牙棒下，棒头擦着刀身向上滑了些许，诸沙就稍一转身背对完颜，顺势前倾，摆了一个我连想都想不到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姿势，棒头上的铁刺就堪堪擦着他的背划过。

　　城头上的几百官兵发出了死一般的寂静，大家都瞪着眼睛一脸诧异，大张着嘴，下巴都掉到了地上。

　　而后诸沙左手撑地，身子腾起，右手抽刀回砍，完颜格挡，刀与狼牙棒僵持在一起，诸沙借着狼牙棒的力，倚刀跃起，一脚踏在完颜胸口，见识了他方才踢刀鞘的力度，就可以猜测现在完颜是个什么滋味，估计他一定眼冒金星，血气上涌，一时反应不过来，一连后退数步，诸沙挥刀前踏一步蓄势再攻，忽然一声破风，一只短箭直指诸沙面门而来，他忙举刀挥落，完颜得到片刻喘息,又是一阵暴风骤雨的进击，诸沙随机应变，一一格挡，很快又占了上风，此时又有三支箭羽从完颜阵地射来，打乱了他的攻势。诸沙忽然后退数步，向后转向黑衣武士，大吼一声：“老七！”一个黑衣武士应声迅速抛给他一个物件，我仔细一看——

　　没错！正是方才那把胡琴！我靠，竟然拿它当终极武器！

　　随着那位老七的这一抛，对面军队也像得了令似的，迅速放箭。顿时万箭齐发的离弦与破风声构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咏叹。诸沙用了轻功，飞上半空接住了胡琴，下落过程中直接拉出一声高昂的宫音，半空中的箭明显滞了一滞。

　　轻巧落地，诸沙虚坐弄琴，拉起一曲宏壮磅礴的塞上曲，以他为中心，黄沙一浪一浪地腾起，他的内力经琴弦上迸出的乐音被扩散出去，那雄纠纠气昂昂的箭羽被他的内力击中，就像无风托动的风筝一样，噼里啪啦地落下来。大风从天边吹过来，一阵阵黄沙迷人眼，完颜的战马都受了惊，疯狂地嘶吼，那胡琴的乐声却穿透战场上的哀鸣嘶吼，冲上云霄。

　　随着一声布帛撕裂的声音，塞上曲戛然而止，尾音也以及其扭曲的声音消散于风中。黄沙尽退，马群也逐渐安静下来，我耳中随着静寂传来了尖锐的耳鸣。

　　就觉得那把胡琴不靠谱，还没怎么折腾呢，弦都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