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裳青

34、第 34 章

　　“裳青，怎么说我们也是一夜夫妻百日恩，更何况我们不止一夜。你现在这样，我真后悔没有杀了你。”

　　我看着那张永远冷冷的脸。从小他就不曾对我笑过，我以为他不会笑，后来他对我笑了，于是我觉得我喜欢上了他——我的师傅——蚕天。

　　他没有动，他只是一雕塑，脸绷得紧紧的，头发梳了个老人髻。他狠狠地看了我一眼，就再也不看了，他就那么盯着我身后的轩皇，满眼尽是委屈和悲伤，还有那无法喝止地怨恨。

　　“蚕天，你的事与我无关。”轩皇的话，让我和那个在那里冷得发抖的人都抖了。

　　“是么。原来你知道，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我还以为，我还以为~~~”蚕天就那么在空气中翻来覆去，像是走火入魔，最后却抱着一棵梅花树，头顶着那里，悄无声息的哭了。他距离我不远。

　　我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撑不住树，慢慢滑落到地上，泪水从他的眼眶和眼睛里流出，可是泪水都是黄色的，他真的老了，老得莫名其妙。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样对我？轩皇，你说过你只要我。”我看着他望着轩皇，身影渐渐落在地上。他死了么？我突然觉得挺可笑，他就这样死了么。

　　我想凑过去看看，轩皇拉住我，”你不要去，你如果去了，他就会活过来。”

　　我看着轩皇，他是真的，可是为什么我去了，他就会活过来。

　　“青儿，爹知道，其实在你心里，你不曾想让他死。你从来没有真正地想他死。”他一脸怜惜挠挠我头发，扶了扶我的腰。

　　风是什么时候吹起来的？

　　有人说，风也可以穿越荆棘。

　　可是那些孽缘和情债，是什么时候已经穿越了我的头脑？

　　我依在我爹的肩膀，他对我灿烂一笑，像是春回大地。

　　“轩皇~~~~~”蚕天在我面前，还在不住地低吟着。我其实不相信他会死，直到我看到蚕天狂吐血不止。

　　尽管冬日还没有真正到来，但是这血把千树万树的梨花都感化成了红梅。

　　我却忽然一下子挣脱了轩皇，我轻轻一点，飞到蚕天的面前，他尽管老了，丑了，气息依然在，那是我能在他任何时候认出他的凭证，那是十年来他给我的所有。

　　我爱过他么？我知道没有。

　　那我喜欢过么？我以前说过我喜欢。

　　现在呢？我回答不了，因为我不知道。

　　可是为什么看着他那么脆弱的时候，我会觉得很悲伤，甚至有点心痛。

　　轩皇一闪就来到我的身边，”我就知道会这样。你知道你其实下不了手。”他抱着我，空空如野的右手衣袖，在空中飞扬，时不时打上我的脸颊。风很大了。

　　“皇，皇。”蚕天似乎想要挣扎起来，可是没有力气，他就那么看着我，看着轩皇。

　　“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一点也不在意我么？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说你要我，然后又要离开我。皇，为了这个人，我们十多年的感情，你都不要了，你都不要了。”他很失落地看着那些渐渐飘落的叶子，秋天里的叶子有的有些发黄。

　　“在你眼里，我到底算是什么？”他喃喃自语，却再也没有看我们。

　　我想走了，我想离开，我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我觉得是无比的别扭。

　　可是手心穿来的更热的温度，更有力的呵护，有一个很小的声音”你不能走。现在是你报仇的最好时机。如果你愿意，青儿。”

　　我知道轩皇没有武功了，我也知道错过了这一次机会，我就没有办法去杀他了。可是我就是不敢面对。

　　“没事，如果你不能，爹爹帮你。”轩皇上前走了，他的背影越发硬朗，我知道他现在心很冷。像那个夜晚，雯倩死的时候一样。

　　“皇~~~~`”轩皇过去，也矮下身子，背对着我，我看不到他和蚕天的脸，我想跟过去，却听到很久没有听到过的冷哼。

　　我回头，却已经发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正落在那个人的怀里。

　　他力大无穷，我却了然无法。

　　“裳青，别动。”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我知道，他很漂亮，但是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他。

　　“轩皇。”

　　我突然觉得没武功不是一件好事，因为连杀手靠得这么近，轩皇都不知道。随即我觉得自己很怪，我为什么会担心轩皇。

　　轩皇随着声音回头，我看得到他一脸的瘟怒。

　　“放开他。”

　　“放开他，行。你把蚕天救活了，我就放开他。”我背后的人，态度坚决，而我的手腕一点一点地疼，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进入，很麻，甚至有点发晕。

　　“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来和我谈条件。”轩皇冲着这个人吼着，却又立刻冷静下来，”我们和你无怨无仇的，你为何~~~？”

　　“不为什么，要怪就怪我爱管闲事好了。”这个人自顾自地搂着我往前走，一直走到蚕天的面前。

　　轩皇一直没有动，我看到他那揪心的悔恨自己的扭曲的脸时，才又不免感叹没有武功的轩皇，真的其实很无力，而有武功的我，自己连绣剑都弄丢了。

　　天下的人都追逐的武学，原来也是有道理的。

　　这个人把我点穴了，他轻轻地把我放下，让我坐在底上。

　　他就在我和轩皇的面前很温柔地说，”蚕天，这个就是你爱的人么？你真的很傻。”他扶起那早已摊到在地的蚕天，用手轻轻磨去那些残留在蚕天嘴角的血液。

　　他若无其事地吻了上去，从一边嘴角到另边。

　　我看到轩皇有那么一刻眉头皱了，又很莞尔地笑了。

　　那个人又在蚕天额头点了点，蚕天也很温顺地什么也没说，直到哪个人离开他的嘴角，我才知道，他的唇流血了。

　　蚕天把那个人咬流血了。

　　“天，你不要生气了，这是我第一次吻，也是最后一次。”他暖暖地抱了抱那个怀里早就快要死的人。

　　“我告诉你，你还是要来。可是你来了却杀不了你自己爱的人么？可是如果你死了，你知道他也活不了。”

　　我和轩皇却在这个时刻，都抬头，刚好眼神交汇，我立马转移视线，可是我看到轩皇眼里一丝高兴。

　　“别，寒水。”那个人叫寒水么，他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我知道他在发抖。

　　“你叫我别，我就别么？我现在也带不走你了。轩皇，如果你还想见到你的儿子，就快点救活蚕天。”

　　轩皇说了我从来不曾想到过的话，很久以后他问我，当时他自己是不是很绝情么，我回答不出，一如当日。”他不是还没有死么？”

　　“你~~`”寒水两眼金花，我终于认清自己的立场，我们是随他摆布的，现在。

　　“好，如果你不救他，放心我一定会让你的裳公子去为他陪葬的。”寒水拉了拉我已快僵硬的身子。我看着轩皇犹豫的神情，不住的想，如果蚕天死了，我们怎么又能救得活他。

　　“你为什么知道，我可以救他？”轩皇淡淡地问着，话语却透露着前所未有的焦虑。

　　“你不要管，你快点拿出玄天镜来救他，不然你的裳公子也要死。”寒水的话，咄咄逼人，让我觉得好不可思仪。

　　轩皇还有最后一个愿望了，如果他用了，他就死了不是么？

　　心里有个声音在呼喊，不要，不要。

　　我望着那依然俊郎的脸，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习惯把自己由着他抱了，什么时候我都开始由着自己贪图夜里他手臂的枕头了，什么时候都已经习惯和他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了？

　　他是我爹，我知道，他很疼我，我很肯定。现在，他要死了么。

　　我不知道我的脸上是不是和惊恐，我看着轩皇，他却很高兴地看着我，冲我笑了笑，然后很平淡地说，”我没有玄天镜，救不了。”

　　我才想起，那镜子还在蚕天自己手上。

　　我的脸上莫来由地被人划上一刀，血渐渐渗出，伤口不深。我动不了。

　　“轩皇，不要给我耍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早就安插了人在白派，早就把那面镜子偷了出来。”寒水挑挑眉道。又极其温柔地看着坏里的人，蚕天早就不叫了，他就那么躺着，很安详。

　　“是么？”轩皇也不示弱的说。

　　“你最好快点救他，不然他死了，会死得很惨。”寒水一把拉我过去。

　　我看着轩皇，说不出口。

　　“你为什么就知道，蚕天一定会死？为什么非的用玄天镜来解救？”

　　“因为他向玄天许愿了。”落寞无声。

　　他为什么要想玄天许愿，蚕天这是为什么了？

　　“你少假惺惺，告诉你，如果蚕天死了，你不会好过。”寒水突然很恶狠狠地告诉我。

　　“你到底是救还是不救。我也好快点决定杀他还是不杀。”

　　轩皇停顿了片刻，”不错，玄天镜就在我这里，可是要知道，我也早就许了两个愿望，如果我再许，那么我也得死。你说要是你怀里的蚕天知道，是你逼我用命来换他活过来。你说他会怎么样？他会让你活着？还会让你这样抱着？”

　　轩皇笑起来，我的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

　　如此绝情么。

　　“你放心，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知道的。我会告诉蚕天你已经隐居了。我把你们赶走了。”寒水说得极其无力。

　　“你何苦了？让他这样死在你怀里不是挺好的么？”

　　“你。”寒水冷眼看了轩皇，又看看我，”如果你愿意，我让他也死在我怀里好了。”

　　“不要。”轩皇急忙把我拉过去，而背留给了寒水，寒水随时可以杀他。但是没有，他只是把轩皇的背上布块撕下，一声清脆响起，”果然。”

　　我看着那面玄天镜，它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小了，只有一个手掌那么大了。

　　“要我救他么？青儿。”轩皇轻声地在我耳旁说。我不知道。

　　“好，我救他。”轩皇很快许愿了，因为蚕天很快就醒了 ，他挣眼的那一幕，刚好是轩皇流着血，扶着我的嘴唇，他的血从我的嘴唇往下滑，他一直这样抓着一丝我的衣襟落下。

　　“皇。”可是我们都来不及的时候，在我们都还没有看清楚的时候，漫天飞起了梅花，轩皇消失了。

　　“不要！”我听得自己心里的呐喊，却看不到心里想的人。

　　他像牙舒一样离开了，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