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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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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就像是个深夜闯入豪门香闺中的浪子.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可是他来过之后,所有的一切都已被他滋润,被他改变。春林中的木叶,已被洗得青翠如碧玉,尸体上的鲜血也已被冲洗干净。几乎找不到致命的伤口。但这十几个人,却已没有一个还是活着的。他们看到这些尸体时,司空摘星已不见了。飘渺等人自然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的。只是陆小凤似乎还想玩,飘渺似乎还没有看够好戏。所以几人就找了一个客栈,清理一下自己。毕竟全身都被淋得湿透了之后,能找到地方液个热水澡.的确是件很愉快的。
飘渺站在窗前,长发还弥漫这水汽,她不喜欢用内力烘干长发,喜欢等它慢慢的干,这是她最喜欢做的事,她的一生几乎都在等,等着被杀,等着杀人……飘渺懒懒的倚着窗户,望着渐渐停下的雨水,脑中呼吸乱想着,上宫丹风想必巳到了珠光宝气阁。她心里虽然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乖乖的走了,居然好像很听陆小风的话。只不过飘渺知道,这不过是某人的自导自演罢了。不知道陆小凤有没有看出来,花满楼似乎已经知道了,他有没有和陆小凤说呢?
想到花满楼,飘渺就开始呢喃:“花满楼……他已洗过澡,现在想必睡着了……大师姐,我好像越来越包容花满楼了。他说不杀人,我便不杀人……大师姐,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他啊……”
只是这些疑问,注定随着停止的雨水打碎在地上,然后消失……
就在这时,飘渺看见四个女人,四个很漂亮的女人红着脸,从陆小凤房间里跑出来。陆小凤房间里的动静很大,飘渺自然知道这四个女的就是峨眉四秀,当然,她并不知道峨眉四秀在江湖上的名声。
这四个女人才跑出门口,就听到一道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陆小凤,你当真艳福不浅啊,洗个澡还有四个美丽的女子伺候着。”
轻轻柔柔的声音,却能让每个人都听的一清二楚,峨眉四秀集体色变不止是为了话语中的内容,更是为了发出这声音的女人的武功。
陆小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我下次洗澡的时候,最少也得穿条裤子。”
陆小风洗澡的地方,本是个厨房,外面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棵白果树。夜色清幽,上弦月正桂在树梢,木叶的浓荫挡住了月色,树下的阴影中,竟有个人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长身直立,白衣如雪,背后却斜背着柄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峨媚四秀从先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就看见了这个人,看见这个人就不由自主觉得有阵寒气从心里,直冷到指尖。
马秀真失声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冷冷的看着她们,慢慢的点了点头。
马秀真怒道:“你杀了苏少英?”
西门吹雪道:“你们想复仇?”
马秀真冷笑道:“我们正要找你,想不到你竟敢到这里来。”
西门吹雪的眼睛突然亮了,亮得可怕,冷冷道:“我本不杀女人,但女人都不该练剑的,练剑的就不是女人。”
石秀云历声道:“用不着一起过去,我一个人就足够杀了你。”
她看来最温柔文静,其实火气比谁都大,脾气比谁都倔。她用的是一双短剑,还是唐时的名剑容公孙大娘传下来的剑器。厉喝声中,她的剑已在手,剑光闪动,如神龙在天,闪电下击,连人带剑一起向西门吹雪扑了过去。
突听一人轻喝:“等一等。”二个字刚说完,人已突然出。
石秀云双剑刚刺出,就发现两柄剑都已不能动了,两柄剑的剑锋,竟然被这个忽然出现的人因两根乎指捏住。她竞末看山这人是怎么出手的.她用力拔剑,剑锋却似已在这人手上生了根。但这个人神情还是很从容,脸上甚至还带着微笑。
石秀云脸却红了,冷笑道:“想不到西门吹雪居然还有帮手。”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以为他是我的帮手?”
石秀云道:“难道他不是?”
西门欧雪冷冷一笑,突然出手,只见剑光相交,如惊虹理电,突然又消失不见。
西门吹雪已转过身,剑以在鞘,冷冷道:“他若不出手你此刻已如此树。”
石秀云正想问他.这株树又怎样了,她还没开口,忽然发现树已凭空倒了下来。刚才那剑光一闪,竟己将这株一人合抱的大树,剑削成了两段。树倒下来时,西门吹雪的人已不见。石秀云的脸色也变了,世上竟有这样的剑法?这样的轻?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看着这株树已将倒在对面的人身上,这人忽然回身伸出双手轻轻一托一推,这株树就慢慢的倒在地上,这人的神情却还是很平静,脸上还是带着那种温柔平和的微笑。缓缓道:“我不是他的帮手,我从不帮任何人杀人的。”
石秀云苍白的脸又红了她现在当然也已懂得这个人的意思,也已知道西门吹雪说的话并不假。她脾气虽然坏,却绝不是个不知好歹的人,终于垂下了头.鼓足勇气,道:“谢谢你,你贵姓?”
这人道:“我姓花。”他当然就是花满楼。
石秀云道:“我……我叫石秀云,最高的那个人是我大师姐马秀真。”
花满楼道:“是不是刚才说话的那位?”
石秀云道:“是的。”
花满楼笑道:“她说话的声音很容易分辨,我下次定还能认得出她。”
石秀云有点奇怪了,忍不住问道:“你一定要听见她说话的声音,才能认得出她?”
花满楼点点头。
石秀云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因为我是个瞎子。”
石秀云怔住。这个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将她剑锋夹住的人,竟是个瞎子。她实在不能相信。月光正照在花满楼脸上,他笑容看来还是那么温和,那么平静,无论谁都看得出,他是个对生命充满了热爱的人绝没有因为自已是个瞎子而怨天尤人,更不会嫉护别人比他强。因为他对他自己所有的巳经满足.因为他一直都在享受着这美好的人生。石秀云痴痴的看着他,心理忽然涌起了一种无法描叙的感情,她自已也不知道是同情?是怜悯?还是爱慕崇敬?她只知道自己从未有过这种感情。
花满楼微笑着,道:“你的师姐们都在等你.你是不是己该走?”
石秀云垂着头,忽然道:“我们以后再见面时,你还认不认得我?”
花满楼道:“我当然能听得出你的声音。”
石秀云:“可是……假如我那时变成了哑巴呢?”
花满楼也怔住了。从来也没有人问过他这句话,他从来也没有想到会有人问他这句话。
他正不知道该怎么问答,忽然发觉她已走到他面前,拉起了他的手,柔声道:“你摸摸我的脸,以后我就算不能说话了你只要摸摸我的脸,也会认出我来的,是不是?”
花满楼正想点头同意,那道轻柔的女声又传来了,只是这次的声音中少了打趣,多了怒气:“花家七童,你还真是对谁都这般温柔啊。”
就算不听这疏远的称呼,花满楼也知道,飘渺生气了。
花满楼手上使了巧劲儿挣开了石秀云的手,行了个礼:“刚刚是花某逾越了,还请宽恕则个。”
随后,又冲着飘渺所住的房间说道:“飘渺,感谢你刚刚提醒我了。”
石秀云有些不甘心,又想抓住花满楼的手,却被躲开了,无法,只能说道:“万一我成了哑巴怎么办!”
花满楼道:“在下定不会认不出石姑娘的,还请放心。”
石秀云羞恼极了,咬着下唇,不知该如何回答。马秀真远远看着他们,仿佛想走过来拉她的师妹走.可是忽然又忍住。她回过头,孙秀青,叶秀英也在看他们,眼睛里带着种奇特的笑意,似已看得痴了。石秀云这么样做,她们并不奇怪,因为她们一向知道她们这小师妹,是个敢爱,也敢做的女孩子。她们心里是不是也希望自已能和她一样有勇气?要爱,也得要有勇气。她们都带着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而忽略了刚刚的那个阻止,已经花满楼的态度。
“哼!”
那个声音又来了。马秀真,孙秀青和叶秀英到没觉察出什么,只是马秀云的脸色变得惨白,很快,就吐出一口血。花满楼这次没有动,马秀真急忙上前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马秀云,怒火使她忘记了她们之间的差距。
马秀真冲着花满楼刚刚面向的方向大吼道:“你是何人,藏头藏尾,有本事光明正大的来比试一场!”
陆小凤听见了默默的扶额,在心里希望这峨眉四秀莫要再挑衅,不然那位发火了,当真没人阻止得了了。至于为什么陆小凤在心里阻止,原因,嘘,心里明白就好~
“好啊,那我就试试,你们这峨眉四秀有何本事!”
花满楼突然出声道:“飘渺,今日你才淋了雨,好好休息要紧。”
飘渺道:“总是有人打扰我休息。”
花满楼道:“她们正准备离去。”
只是有人不接这逐客令,孙秀青大喊道:“看来只是一个善于偷袭的角色,没有什么真本事。花公子,你是有名的君子,何必袒护这般小人呢。”
花满楼正想说些什么,被飘渺打断了:“哼,你有本事上来找我啊!只怕你用尽全力,也只不过能看到我的衣袖罢了!”
飘渺的声音不是以前虚竹听到的老人的声音,而是一个妙龄女子的声音,只怕与四秀同岁。现在,被这般挑衅,年少成名的四秀自然咽不下这口气。孙秀青手持长剑飞身上去,只是正如飘渺所说,她只看见一个雪白的衣袖,随后便如折翼的鸟儿一般跌落。苏秀英接住孙秀青。几人已不再头脑发热,自然明白,若那女子要杀她们,不费吹灰之力。无奈,只能留下一些狠话,狼狈离去。陆小风倚在门口,看着花满楼,嘴角带着微笑。石秀云已走了她们全都走了,四个年轻美丽的女孩子在一起,来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走的时候也像是一阵风。谁也设法子捉摸到她们什么时候会来.更没法子捉摸她们什么时候会走。
花满楼动也不动的站在那里,仿佛也有些痴了。风在轻轻的吹,月光淡谈的照下来,他的微笑看来平静而幸福。
陆小风忽然笑道:“我敢打赌。”
花满楼道:“赌什么?”
陆小风道:“我赌你最少三天没法和飘渺说话了。”
花满楼叹了口气,道:“我不懂你这人为什么总是要把别人想得跟你自己一样。”
陆小风道:“我怎么样?”
花满楼板着脸道:“你不是个君子,完全不是!”
陆小风笑了,道:“我这人可爱的地方,就因为我从来不想板起脸来,装成君子的模样。而且,飘渺本就不爱做君子。”
花满楼忍不住笑了。
陆小风忽然又道:“最近你好像交了桃花运,男人若是交了桃花运,尤其是有主的男人,麻烦就跟着来了。”
花满楼又叹了口气,道:“我没有主,而且还有件事我也不懂。”
陆小风道:“哦!”
花满楼道:“你为什么总是能看见别人的麻烦,却看不见目己的呢?”
陆小风,道:“因为我是个混蛋。”
花满楼笑道:“一个人若能知道自已是个混蛋,总算还有点希望。”
陆小风沉默半晌,忽然道:“依你看,是谁要司空摘星来偷上官丹风的?”
花满楼想也不想,立刻回答:“我知道,但是我不想告诉你了。更何况,你也知道。”
陆小风尴尬的摸了摸鼻子,道:“不错,我知道,但是我不知,你也会记仇。”
花满楼道:“我是人。”
陆小风道:“在遇上飘渺之后,你的确变成人了。”
这下子,变成花满楼尴尬了:“为什么你总要提起飘渺?”
陆小凤道:“你讨厌杀人,也不伤人,如今飘渺使人身受重伤,你却不生气,反而帮其道歉。”
花满楼道:“她是我朋友。”
陆小凤贝戈贝戈的笑道:“是啊,一个省去了客套,一个只告知姓氏,的确足以差别对待。”
花满楼只是笑笑。陆小凤知道,花满楼自然也知道。但花满楼比陆小凤知道的更多一点,那就是飘渺的过去。所以花满楼不会点破,只是当作朋友,和飘渺一起。
陆小凤忽然跳起来,道:“走,我们现在就走。”
花满楼道:“到哪里去?”
陆小凤道:“珠光宝气阁。”
花满楼道:“约会在明天中午我们何必现在就去?”
陆小风道:“早点去总比去迟了好。”
花满楼道:“你担心上官丹凤?”
陆小凤道:“以独孤一鹤的身分,想必还个会对一个女孩子怎么样。”
花满楼道:“那你是在担心谁?”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花满楼动容道:“不错.他既然知道独孤一鹤在珠光宝气阁,现在想必已到了那里。”
陆小凤道:“我只担心他对付不了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
他接着又道:“以他剑法,本不必要别人担心的.可是他太自负,自负就难免大意,大意就可能犯出致命的错误。”
花满楼叹道:“我并不喜欢这个人,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有值得自负的地方。”
陆小凤道:“他只看苏少英使出了三七二十招,就以为能击破独孤一鹤的刀剑双杀,却未想到苏少英并不是独孤鹤。”
花满楼道:“独孤一鹤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陆小凤沉吟着,缓缓道:“有种人我虽然不愿跟他交朋友,却更不愿跟他结下冤仇。”
花满楼道:“独孤一鹤就是这种人?”
陆小凤点了点头,叹息着道:“无论谁若知道有他这么样一个敌人,晚上都睡不着觉的,所以我们不如现在就走。”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我想他现在也一定没有睡着。”
陆小凤道:“为什么?”
“无论谁知道有你这么吵的一个敌人,晚上也一样睡不着的。”
飘渺不知何时,已着一身白衫,立于花满楼身后。至于之前的谈论,飘渺听没听到,也许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了。
是的,独孤一鹤没有睡着。夜巳很深,四月的春风竟仿佛带着晚秋的寒意,收起了灵堂里的白幔。棺木是紫楠木的,很坚固,很贵重。可是人既巳死了,无论躺在什么棺材里,岂非都已全无分别。烛光在风中摇晃,灵堂里充满了种说不出的阴森凄凉之意。独孤一鹤静静的站在阎铁珊的灵位前已经有很久很久没动过。他是个高大严肃的人,腰杆依旧挺直钢针般的须发也海是漆黑的,只不过脸上舶皱纹已很多很深,你只有在看见他的脸时,才会觉得他已是老人。现在他严肃沉毅的脸上,也带着种凄凉而悲伤的表情。这是不是也正因他已是个死人,已能了解死亡是件多么悲哀可怕的事。他的手却握住了剑柄。他的剑,剑身也特别长,特别宽。黄铜的剑锷,擦得很亮,剑鞘却已很陈旧,上面嵌着个小小的八卦,正是峨嵋掌门人佩剑的标志。只怕,这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独孤一鹤和阎铁珊是好朋友。风吹白幔,灵桌上的烛光闪动。突然熄灭。独孤一鹤手握着剑柄,只觉得自己的手比剑柄还冷,不但手冷.他的心也是冷的。显赫的声名,崇高的地位,现在他就算肯牺牲一切,也挽不回他刚才失去的力量了。他看着西门吹雪时,心里却在想着霍天青.他忽然觉得很后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真正后悔.可能也正是最后一次。他忽然根想见到陆小凤,可是他也知道陆小凤现在是绝不会来的。他只有拔剑。现在他巳完全没有选择的余地。突然间,黑暗中又有剑气冲霄。风更冷,西门吹雪自己的血流出来时,也同样会被吹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