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月夜,上弦月。还未到子时,距离日出最少还有三个时辰。

      陆小凤巳回到客栈,在房里叫了一桌子好酒好菜,笑道:“不管怎么样,我至少还可以痛痛快快的大吃大喝一顿。”

      即便第二天会人头落地,今天也要好好享受,陆小凤就是这样的人,而且,他也不是一个自负过头的人,就算他真的在江湖上鲜有对手,依旧会给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他只不过比常人更会苦中作乐罢了。

      花满楼即使心里明白,心中依旧担心,因为,他不了解,不了解霍天青。所以,知道不可能,依旧柔声劝道道:“你应该睡一觉的。”

      陆小凤坦然道:“若有霍天青那么样一个人约你日出的决斗你睡不睡得着?”

      花满楼道:“我睡不着。”

      陆小凤笑了,道:“你这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从来也不说谎话.只可惜你说的老实话,有时却偏偏像是在说谎。”陆小风自然明白花满楼的顾虑,开口道:“他的确是个很难了解的人。”

      花满楼道:“你认得他已有多久?”

      陆小风道:“快四年了,四年前阎铁珊到泰山去观日出他也跟着去的,那天我恰巧约好了个小偷,在泰山绝顶上比赛翻跟头。”

      飘渺和花满楼,她虽是女儿身不惧色任何决斗,反倒认为若是死在决斗中,未必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情。这是对自己实力的自行,也是对武学的尊重。正如西门吹雪对剑那般诚意,飘渺诚意的没有形式,没有实物,而是历经百年后的一种感悟罢了。所以,相对于关心则乱的花满楼,飘渺自然看的清,也许会是一场苦战,但最后的赢家必定是陆小凤。按理来说,飘渺是一个喜新厌旧之人,对于已知结局的事物是不会感兴趣的,只是直觉告诉她,跟着陆小凤,会有很多有趣的事情。当然,想要看热闹,是有前提条件的,那就是要忍受陆小凤是一个非常无聊的人。比如这次,他竟对在泰山上比赛翻跟头这件事感到自豪。

      飘渺道:“我从来不打赌,也讨厌打赌。但是我这次,我敢打赌。因为这是个稳赢的赌。”

      陆小凤道:“哦?是什么?”

      飘渺:“你们的赌注一定是一件很无聊的事情。”

      陆小凤闻言,捋了捋自己开始长成型的小胡子,故作神秘说道:“非也非也,这赌注非但不无聊,而且非常值得。”

      听陆小凤这么一说,飘渺的兴趣反而被勾了上来。

      可是陆小凤却不说了,话题一转又回到了霍天青的身上,他冲花满楼问道:“你有没有听说过天松云鹤、商山二老?”

      花满楼道:“商山二老久已被尊为武林中的泰山北斗,我就算是聋子,也该听见过的。”

      陆小凤道:“据说他就是商山二老的小师弟。”

      花满楼动容道:“商山二老如今就算还活着,也该有七八十岁,霍天青最多不是到三十,他们师兄弟之间的年龄相差为什么如此悬殊?”

      飘渺笑了笑道:“少见多怪,这夫妻间相差四五十岁的都有,何况师兄弟?”

      花满楼道:“所以关中大侠山西雁成名虽已垂四十年算辈份却还是他的师侄。”

      陆小凤道:“一点也不错。”

      花满楼道:“昔日天禽老人威镇八荒,但平生却只收了商山二老这两个徒弟,怎么会忽然又多出了个霍天青来的?”

      陆小风笑道:“花家本来明明只有六童,怎么会忽然又多出个你来?”

      父母要生儿子,帅傅要收徒弟,这种事的确本就是谁都管不着的。

      花满楼面上却已现出忧虑之色,道:“山西雁我虽未见过,却也知道他的轻功,掌法,号称关中双绝,却不知霍天青比他如何?”

      陆小风道:“我也没见过霍天青出手,可是看他夹起阎铁珊那么重的一个人,还能施展燕子三抄水的轻功.就凭这手天下就巳没有几个人比得上。”

      花满楼道:“你呢?”

      陆小凤没有回答这句话他从来也不愿回答这种话,事实上,除了他自己外,世上几乎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武功究竟如何?飘渺自认为自己算是阅人无数,倒不是多么精准,但是大致有个轮廓。但是对于陆小凤,飘渺是第一次觉得摸不准这人。

      若说飘渺会感兴趣的有两种人,一种,是君子坦荡,一种,是捉摸不透。飘渺这次两个全碰上了,花满楼是前者,飘渺会忍不住保护,保护这样的君子不会被污水染黑。陆小凤就是后者,一旦被飘渺摸清底细,或者对飘渺放下戒心,那便是这种人的死期,因为飘渺不会留下任何一个可能危害到自己的因素。如果陆小凤直到了真相,恐怕会好好感谢花满楼一番。

      陆小凤倒了杯酒,慢慢的喝了下去。

      花满楼忽然叹了口气,道:“你没有把握,所以你连酒都不敢喝得太多。”

      陆小凤平时的确不是这样子喝酒的。气氛忽然僵硬了起来。

      自从飘渺放下狠话后,丹凤公主就变得很乖的样子,一直坐在旁边,静静的听着,许是为了打破僵局,她忽然问道:“你刚才说你在泰山绝顶,跟一个小偷约好了翻跟头,那个小偷是谁?”

      陆小凤笑了道:“是个偷王之王,偷尽了天下无敌手但被他偷过的人非但不生气而且还觉得很光荣。”

      丹凤公主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够资格被他偷的人还不多,而且他从来也不偷真正值钱的东西,他偷,只不过因为是在跟别人打赌。”忽又笑了笑,接着道:“有一次别人跟他赌,说他一定没法子把那个天字第一号守财奴陈福州的老婆用的马桶偷出来。”

      丹风公主也忍不住嫣然而笑,道:“结果呢?”

      陆小风道:“结果他赢了。”

      丹风公主道:“你为什么要跟他比赛翻跟头?”

      陆小风道:“因为我明知一定偷不过他,却又想把他刚从别人手上赢来的五十坛老酒赢过来。”

      飘渺轻笑道:“果然是一个无聊的赌注。不过对你这个酒鬼来说,倒真是值得。”

      丹凤公主嫣然道:“这就对了这就叫以己之长、攻彼之短,你为什么不能用这种法子对付霍天青?你本来就个是定非跟他拼命不可的。”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这世上有种人是你无论用什么花招对付他,都没有用的,西门吹雪就是这种人,霍天青也是。”

      丹凤公主道:“你认为他真的要跟你一决生死?”

      陆小凤的情绪很沉重,道:“阎铁珊以国士待他,这种恩情他非报答不可,他本已不惜一死。”

      丹凤公主道:“但你却不必跟他一样呀!”

      飘渺忽然狠狠的盯着丹凤公主,渐渐放出杀气。一旁的花满楼依旧轻笑着,拿起桌上的茶杯,细细的品茶,只是原本摇着折扇的手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放到桌下,安慰性的拍了拍飘渺。这群人中,恐怕只有丹凤公主发现不了这稍纵即逝的杀气。陆小风笑了笑,巳不愿再讨论这件事,站起来慢慢的走到窗口。

      却说这夜,真是热闹的很。有个穿着长袍戴着小帽的老人搬了张凳子坐在外面的天井里抽旱烟。有个小贩叫卖着人肉馅有毒的包子。有个满身酸气的穷秀才面不改色吃下人肉馅毒包子。有个乞丐一下子吃下了七八个人肉馅毒包子。有个卖野药的郎中,背着个药箱,提着中药铃一瘸,拐的走进来,竞是个跛子。这冷冷清清的院子,就像是有人来赶集一样,忽然间就变得热闹了起来,到后来居然连卖花粉的货郎,挑着担子的,菜贩都来了。丹风公主巳看得连眼睛都有点发直,她虽然没什么江湖历练,但现在也已看出这些人都是冲着他们而来的。奇怪的是,这些人全都挤在院子里,并没有进来找他们麻烦的意思。

      她忍不住悄悄的问:“你看这些人是不是替阎铁珊报仇的?”

      陆小风摇了探头,微笑道:“阎大老板怎么会有这种朋友。”

      丹风公主道:“他们身上好像都有功夫。”

      陆小风淡谈道:“市井中本就是藏龙卧虎之地,只要他们不来找我们,我们也不必去管人家的闲事。”

      花满楼忽然笑了笑,道:“你几时变成个不爱管闲事的人了。”

      陆小风也笑了笑,道:“刚刚才变的。”

      更鼓传来,已过三更。

      那抽旱烟的老头子忽然站起来,仰了个懒腰道:“约我们来的人,他自己怎么还不来!”

      原来他既不是聋子也不哑巴。但丹风公主却更奇怪是谁约这些人来的?为什么要约他们来。

      穷秀才道:“长仅已将尽,他想必已经快来了。”

      卖包子的小贩道:“我来看看。”

      他忽又双手不停,将提笼里的包产全都抛出来,几十个肉包子,竟一个叠一个,笔直的叠起七八尺高。这小贩一纵身,竟以金鸡独立式,站在这叠肉包子上,居然站得四平八稳,纹风不动。不但一双手有快有稳,轻功也可算是江湖中一等的高手。

      丹风公主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闯江湖的确不是件容易的事,我总算明白了。”

      花满楼微笑道:“能明白总是好的。”

      飘渺看不惯花满楼对丹凤公主这般温柔,正想好好损损那丹凤公主,突听那小贩大叫一声,道:“来了”

      来的人是个秃顶的老头子一张黄惨掺的脸,穿着件灰朴朴的粗布农裳.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刚好盖着膝盖、脚上白布袜,灰布鞋看着恰巧也像是个从乡下来赴集的土老头。但他一双眼睛却是发亮的,目光炯炯,威棱四射。奇怪的是院子里这些人本来明明是在等他的可是他来了后,又偏偏没有一个人过去跟他招呼,只是默默的让出一条路。这秃顶老人目光四下一打量.竟突然大步向陆小凤这间房走过来。他走得好像并不快,但三脚两步,忽然间就已跨过院子跨进了门。

      门本就是开着的,他既没有敲门,也没有跟别人招呼,就大马金刀的在陆小凤对面坐下提起了地上的酒坛子嗅了嗅,道:“好酒。”

      陆小风点点头,道:“确是好酒。”

      秃顶老人道:“一人一半?”

      陆小风道:“行。”

      秃顶老人什么话也不再说就捧起酒坛子.对着嘴“咕噜咕噜”的往下倒。

      顷刻间半坛子酒就已下肚,他黄惨惨的一张脸,忽然变得红光满面,整个人都像是有了精神,伸出袖子来一抹嘴道:“真他娘的够劲。”

      陆小凤也没说什么,接过酒坛子就喝.喝得绝不比他慢,绝不比任何人慢。

      等这坛酒喝完了,秃顶老人突然大笑道:“好.酒够劲、人也够劲。”

      陆小凤,抹嘴,道:“人够劲,酒才够劲。”

      飘渺听着二人的对话,眼神迷离,手无意识的拉了拉花满楼的衣袖,问道:“花满楼,陆小凤和这秃顶老人原来是这种关系。花满楼,记着以后离他远一点……”说到这里,飘渺顿了顿,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盯着花满楼:“你和陆小凤不会也是这种关系吧!”

      在场的人武功都不弱,见识也不少,自然明白飘渺的意思。

      还没等陆小凤反应过来,花满楼当即与他划开界限:“飘渺,你放心,我是不会和陆小凤有什么关系的。”

      陆小凤见状,狠狠的抽了抽嘴角,在心底大骂道:‘花满楼,我们是多年老友!这么嫌弃是什么意思!不对!我根本就不是那种人!没看我的红颜知己多到全江湖人都知道吗!’

      陆小凤不愧是陆小凤,不管在心底怎样激动,面上只是干干的笑了笑,向众人介绍道:“江湖中谁不说山西雁又有种,又够朋友,是他娘的第一大好人。”

      山西雁目光炯炯,盯着陆小凤道:“你只怕想不到我会来找你。其实你到太原,我就巳知道了。”

      陆小凤道:“这并不奇怪,我来了若连你都不知道才是怪事”

      山西雁道:“可是我直到现在才来找你!因为你是我的师叔的客人,我既然没法子跟他抢着作东,就只好装不知道。”山西雁顿了顿道:“霍天青是我的师叔,江湖中有很多人都不信,但你却总该知道的。”

      陆小风道:“我知道。”

      山西雁忽然介绍起那些不请自来的人。外面抽旱烟的那老怪物,姓樊,叫樊鹗,是昔日独闯飞鱼塘,扫平八大寨一根,旱烟袋专打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的樊大先生。那位穷酸秀才就是西北双秀,樊简齐名,弹指神通的唯一传人,简二先生了。那穷要饭的野郎中,卖包子跟卖菜的小贩,卖花粉的货郎,再加上这地方的掌柜,和还在门口卖面的王胖子,七个人本是结拜的兄弟,人称“市井七侠”,也有人叫他们“山西七义。”这些人都是山西雁的同门,论赵辈分来有的甚至是霍天青的徒孙,而六十年前,祖师爷创立天禽门第一条大戒,就是要尊师重道,这辈分和规矩,是万万错不得的。而霍天青正是天禽老人的后代。

      陆小风叹了口气道:“我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年纪青青辈分却高得吓人。”

      往往辈分高的人,他肩上的担子也重得可怕。霍天青不但要延续祖师爷的香烟血脉,而且唯一能继承天禽门道统的人也是他。霍天青性子刚烈,若败在陆小凤手里,纵然不杀他,他也绝不会再活下去。但山西雁道又不愿陆小凤败在霍天青的手里。那么,剩下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赶在日出之前,赶快离开这里,让霍天青找不着陆小凤。

      丹风公主突然冷笑道:“你约了这么多人来,就是为了要逼他走,让霍天青不战而胜,否则你就要对付他,现在距离日出的时候已没多久,他就算能击退你们,等到日出时,也一样没力气去跟霍天青交手。”她铁青着脸冷笑着又道:“这法子倒的确不错.恐怕也只有你这样的大侠才想得出来。”

      山西雁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突然仰面狂笑,道:“好,骂得好,只不过我山西雁虽然没出息,这种事倒还做不出来!”

      丹凤公主道:“哪种事你才做得出来,他若不愿走,你怎么办?”

      山西雁霍然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满院子的人全都,鸦雀无声,他发亮的眼睛从这些人脸上,个个扫过去忽然,道:“他若不走,你们怎么办?”

      卖包子的小贩翻着白眼,冷冷道:“那还个简单,他若不走,我就走。”

      山西雁又笑了笑容中却仿佛带着种说不出的悲惨之意慢慢的点了点头,道:“好,你走,我也走,大家都走。”

      卖包子的小贩道:“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

      他的手一翻,已抽出了柄解腕尖刀,突然反手一刀,刺向自己咽喉。他的出手不但稳,而且快,非常快,但却还有人比他更快的。突听“当”的一声,火星四溅,他手的刀已断成了两载,样东西随着折断的刀尖掉在地上,竟是飘渺的半截筷子。剩下的半截筷子还在她手里,刀是钢刀.能用牙筷击断钢刀的人,天下只怕还没有几个。

      那卖包子的小贩吃惊的看着手里的半截断刀,怔了很久,突然恨恨跺了跺脚,抬头瞪着飘渺,厉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飘渺笑了笑,谈淡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只不过还有句话要问你。”

      卖包子的小贩道:“什么?”

      飘渺道:“陆小凤几时说过他不走的?”

      卖包子的小贩怔住。

      这是陆小凤懒洋洋的叹了口气道:“打架本是件又伤神,又费力的事.我找个地方去睡觉多好,为什么要等跟别人打。”

      卖包子的小贩瞪着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要哭,又好像要笑,忽然大声道:“好,陆小凤果然是陆小凤,从今天起,无论你要我干什么,我若皱皱眉头,我就是你孙子。”

      陆小凤笑道:“你这样的孙子我也不想要只要我下次买包子时,你能算便宜一点,就已经很够朋友了。”

      他随手抓起了挂在床头的大红披风.又顺便喝了杯酒道:“谁跟我到城外的又一村去吃趟大麻子炖的狗肉去?”

      花满楼微笑道:“我。”

      飘渺放下那半截筷子,微笑道:“当了一晚上的配角,出手就了个人,却向别人道谢去了。陆小凤,这狗肉必须得你请啊。”

      这一下,樊大先生,简二先生,卖包子的小贩等人都说要去。

      山西雁大笑,道:“好,大伙儿都一起去吃他娘的狗肉去谁不去谁就是他娘的龟孙子!”

      花满楼微笑着缓缓道:“看来好人还是可以做得的。”

      陆小凤道:“偶尔做一次倒没关系,常常做就不行了。”

      花满楼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陆小凤板着脸,道:“好人不长命,这句话你难道没有听说过。”

      飘渺少见的在陆小凤面前露出自己真感情,大笑道:“这话我同意。好人不长命!”

      飘渺回味着最后一句,竟有些盈眶,只怕在场的,只有花满楼才明白这其中的含义吧。

      郊外狗肉已卖完了,没有狗肉。可是他们并不在乎。他们要吃的本就不是狗肉而是那种比狗肉更能令人全身都发热的热情,用这种热情来下酒,世上绝没有任何东西能比得上。何况日出的时候,还有人用快马追上了他们,送来一封霍青天的信“朝朝有日出,今日之约,又何妨改为明日,朝朝有明日,明日之约,又何妨改为明日之明日。人不负我,我又怎能负人?金鹏旧债,随时可清,公主再来时,即弟远游日也.盛极一时之宝气珠光.已成明日之黄花,是以照耀千古者,惟义气两字而已。天青再拜。”就凭这封信,已足下酒百斗,沉醉三日.何况还有那连暴雨都浇不冷的情。暴雨。雨正午才开始下的,正午时人已醉了,不醉无归,醉了才走的。陆小凤将醉未醉.似醉非醉,仿佛连他自己都已分不清自已是醉是醒?正面对着窗外的倾盆大雨呆呆的出神。

      “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有人题身吞炭,舍命全义,也有人拿八十二斤重的大铁推,搏杀暴君。也正因如此,所以霍天青才会以死报答阎铁珊,山西雁和那些卖包子馒头的.才会不惜为霍天青卖命。不管是干什么的,只要能做到这两句话.就已不负侠义二字。

      花满楼手持酒杯,慢声低吟:“盛极,时之宝气珠光,已成明日黄花.是以照耀千古者,惟义气两字而已……好,好一个霍天青.我几乎小看了他,当浮一大白。”语毕,举杯,一饮而尽,花满楼仿佛也有些醉了,喃喃道:“只可惜那苏少英,他本也是个男儿,他本不该死的,本不该死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伏在桌上,竟似睡着了。飘渺见状长叹一声,就扶花满楼回客房了。

      窗外的暴雨如注,就仿佛是,道道密密的珠帘,隔断了行路的人.也隔断了行人的路。
      屋子里幽静昏暗,宛如黄昏。

      飘渺忽然道:“花满楼,这世间没有什么该与不该。只有值得不值得。”

      花满楼果然没有睡着:“那飘渺觉得苏少英值得不值得。”花满楼没有等到飘渺的回答,就自顾自开口:“他本可以多活二十年。”

      飘渺道:“做选择的是他,不是你,不是我,更不是西门吹雪。”

      花满楼道:“但是西门吹雪可以选择不杀他。”

      飘渺道:“若那样,西门吹雪就是没有使出全力。”

      花满楼道:“他一直没有使出全力。”

      飘渺道:“故意,与不足以,这关乎诚与不诚。前者,是狂妄,自傲,视为不诚,后者,是对手太弱,还未使出全力便败了,视为诚。”

      花满楼无法反驳。

      飘渺又道:“花满楼,是你魔怔了。”

      花满楼忽然问道:“飘渺,你说你诚于武功,若是你,你还会杀了苏少英吗?”

      飘渺道:“我会。这是他的选择。而且我也不希望留一个可能会危及自己的祸害。”

      房间里安静下来。突然间,密如万马奔腾的雨声中传来了一阵密如雨点般的马蹄,十余骑快马,冒着暴雨急驰而来,冲过了这荒村小店。马上人一色青蓑衣,白笠帽.经过他们的窗口时,突然起挥手。只听“嗖、嗖、嗖”一连串风声,比雨点更密,比马蹄更急,数十道乌光,有的穿窗而入,有的打在外面的墙上。

      花满楼却霍然长身而起,失声道:“硝磺霹雳弹。”

      五个字还没有说完,只听“轰”的一声,窗里窗外,乌光击中的地方.巳同时冒起了数尺高的火焰,赤红中带着惨碧色的火焰。

      陆小凤也在这时出现,道:“你们先冲出去,我去救赵大麻子。”

      赵大麻了已睡了,刚才还听见他的鼾声。但火焰竟眨眼间就将门户堵死,外面的墙都已燃烧起来,连暴雨都打不灭。

      花满楼拉着飘渺冲出去,那是余骑已飞驰而过,去得很远了,马上人一起纵声狂笑,还有人在放声大呼:“陆小凤,这只不过是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若再不识相,就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几句话说完,人马都已被殊帘般的雨帘阴断,渐渐不能分辨。再回头,赵大麻子的小店也已完全被火焰吞没,哪里还看得见陆小风。

      上官丹风咬了咬牙,道:“你在这里等,我进去找他。”

      花满楼道:“你若再进去,就出不来了。”

      上官丹风道:“可是他……”

      花满楼笑了笑,道:“他可以出来,比这再大的火,都没有烧死他。”

      他全身都已湿透,显得很狼狈,虽然已经安全,双手一直护着飘渺,只是上官飞燕提到陆小凤的时候,脸色却很平静,双手依旧没有离开飘渺。若此刻陆小凤在场,定会大喊几声:“重色轻友!重色轻友!”

      远外突然响起一阵惨呼,呼声凄厉,就好像是一群被困死了的野兽发出来的,但却很短促。呼声,一发即止,却又有马群的惊嘶。

      上官丹凤动容道:“难道刚才那些人现在也己遭了别人的毒手?”

      突然间,又是“轰”的一响,燃烧着的房子突然被撞破个大洞……一个人从里面飞出.就像是团燃烧着的火焰,在雨中凌空一个跟斗,扑到地上,就地滚了滚,滚灭了身上的火衣服上头发上,已被烧焦了七八处。可是他一点也不在乎,又一滚.就站了起来,正是陆小风。

      上官丹凤吐出口气,喃喃道:“看来这个人的确是烧不死的”

      陆小凤笑道:“要烧死我倒的确不容易。”

      他虽然还在笑.一张脸都似巳被熏黑了。

      花满楼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赵大麻子呢?”

      陆小风道:“不知道,他不在里面。”

      陆小风道:“不在。”

      有一个人从暴雨中大踏步而来。一个身材很魁伟的人,头上戴着个斗嘴,肩下打着根竹竿,竹竿上还挑着一串乱七八糟的东西,这个人正是赵大麻子。

      陆小凤笑了,悠然道:“你不能对任何人都没有信心的这世上的坏人也许并没有你想像中的那么多,毕竟总还有好人。”

      他的声音也突然停顿,因为他已看清赵大麻子竹竿上挑着的竟是一串手。人的手,血渍虽已被暴雨冲干净,却显然是刚从别人的腕子上割下来的,十三四只手用一条裤带绑住,吊在竹竿上。赵大麻子的裤带上,赫然正插着一把刀,杀狗的刀。

      陆小风吃惊的看着他,道:“原来你不但会杀狗,还会杀人。”

      赵大麻子咧着嘴笑道:“我不会杀狗我只杀过人”

      陆小凤又看了他半天,才叹了口气,道:“你不是赵大麻子?”

      这人笑道:“谁说我是赵大麻子的?”这人看了一会陆小凤,笑道:“连你都认不出我是谁,看来我易容的本事纵然不能算天下第一也差不多了。”

      陆小风盯着他,忽然也笑了笑:“可是你翻跟头的本事却不行……”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上官丹风已大声道:“这人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个小偷?”

      “不错,我就是跟他比过翻跟头的司空摘星,但却不是小偷,是大偷。”司空摘星挺了挺胸,道:“论偷的本事,连陆小风都不敢跟我一较高低,还有谁能比得上我?”

      司空摘星这次来,不是为了和陆小凤打赌,而是来偷东西的。而且,那也不是一样东西,那是一个人,是上官丹凤。有人出二十万两银子,要把她偷走。

      司空摘星道:“所以只有在别人肯出大价钱来请我偷的时候,我才偷。”

      这句话一出,陆小凤自然猜到是谁雇佣司空摘星。

      只是有一点,陆小凤还不明白:“可是你现在为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将这秘密告诉了我?”

      司空摘星叹道:“你冒险到火里去救我,差点眉毛都烧光了,我怎么好意思偷你的朋友。”

      陆小风道:“看来你这人倒还挺‘盗亦有道’的。”

      司空摘星道:“你又说对了。”

      陆小风道"这些手是什么人的?"

      司空摘星道:“那些放火烧房的人。”

      陆小风道:“你追上他们了?”

      司空摘星道:“我既然巳扮成了赵大麻子,有人来放火烧他的房子,我当然要替他出气。”

      上官丹风道:“所以你就砍下他们的手,叫他们以后再也不能烧别人房子。”

      司空摘星道:“我还准备把他们的那十几匹马卖了赔给赵大麻子。”

      陆小风道:“他们的人呢?”

      司空摘星道:“还在那边的树林子里,只不过他们都有些奇怪。”

      陆小风道:“怎么个奇怪法?”

      司空摘星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在满地打滚,挠痒痒。好多人皮都抓破了。”

      上官丹凤好像想到了什么,看向司空摘星身后的手掌,司空摘星自然看到她的眼神,得意地笑道:“我不忍心看到他们自己伤害自己,所以我就帮了个忙,把他们的手给偷了,这样他们就不会挠伤自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