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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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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飘渺、花满楼、上官飞燕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到了大金鹏王的王宫,那边同样被邀请的陆小凤却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三个人在他的房间里打打杀杀,屋内还有一个私人,陆小凤倒也不在意,只是在床上躺着,好像什么也不知道。更奇怪的是,那三个人居然也好像没看到他,好像床上没有人一般。
屋子里很快就暗了下来,他们就在黑暗中坐着,谁也不动,谁也不走。只有满地的狼藉诉说着刚刚激烈的打斗。
就在这时,晚风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悠扬的乐声,美妙似仙乐。
“来了!”
其中黑黑瘦瘦的脸,长得又矮又小,却留着满脸火焰般大胡子的那人首先发话,原来那人便是“千里独行”独孤方。
还一个人,他的脸左面已被人削去了一半,伤口现在已干瘪收缩。把他的鼻子和眼睛都歪歪斜斜的扯了过来,不是一个鼻子,是半个,也不是一双眼睛,是一只。他的右眼已只剩下了一个又黑又深的洞,额角被人用刀锋划了个大“十”字,双手也被齐腕砍断了。现在右腕上装着个寒光闪闪的铁钩,左腕上装着的却是个比人头还大的铁球。这人就是“玉面郎君”柳余恨。
最后一个人,看起来他却连一点强横的样子也没有,竟像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文弱书生,一张白白净净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也就是“断肠剑可”萧秋雨。
这三人连同陆小凤都静静的听着这乐声。
陆小凤忽然发现这原本充满血腥味的屋子,竟然变得满是香气。
然后这间黑暗的屋子也突然亮了起来。
陆小凤终于忍不住张开了眼睛,忽然发觉满屋子鲜花飞舞。各式各样的鲜花从窗外飘进来。从门外飘进来,然后再轻轻的飘落在地上。地上仿佛忽然铺起了一张用鲜花织成的毯子,直铺到门。一个人慢慢的从门外走了进来。
陆小凤看见过很多女人,有的很丑,也有的很美。但他却从未看见过这么美的女人。她身上穿着件纯黑的柔软丝炮,长长的拖在地上,拖在鲜花之上。她漆黑的头发披散在双肩,脸色却是苍白的,脸上一双漆黑的眸子也黑得发亮。没有别的装饰,也没有别的颜色。她就这样静静的站在鲜花上。地上五彩缤纷的花朵竟似已忽然失去了颜色。这种美已不是人世间的美,已显得超凡脱俗,显得不可思议。
柳余恨、萧秋雨、独孤方都已悄悄走到墙角。神情都仿佛对她得很恭敬。
陆小凤的呼吸好像已经快停止了。但他还是没有站起。
黑衣少女静静的凝视着他,一双眸子清澈得就像是春日清晨玫瑰上的露水。她的声音也轻柔得像是风,黄昏时吹动远山上池水的春风。但她的微笑却是神秘的,又神秘得仿佛静夜里从远方传来的笛声,飘飘渺渺,令人永远无法捉摸。她凝视着陆小凤微笑着,忽然向陆小凤跪了下去,就像是青天上的一朵白云忽然飘落在人间。
陆小凤再也没法子躺在床上了。他突然跳起来。他的人就像是忽然变成了粒被强弓射出去的弹子,忽然突破了帐顶接着又“砰”的一声,撞破了屋顶。月光从他撞开的洞里照下来,他的人却已不见了。
一个眼睛很大,样子很乖的小姑娘站在黑衣少女的身后,站在鲜花上。
陆小凤突然好像见了鬼似的落荒而逃,这小姑娘也吓了一跳,忍不住悄悄的问:“公主对他如此多礼,他为什么反而逃走了呢?他怕什么?”
黑衣少女并没有直接回答这句活。她慢慢的站了起来,轻抚着自己流云般的柔发,明亮的眼睛里,带着种很奇怪的表情,过了很久,才轻轻的说道:“他的确是个聪明人,绝顶聪明!”
陆小凤确实是聪明人,绝顶聪明。但是,就算是陆小凤,也躲不开这黑衣少女。
不过此时,陆小凤正在霍老头的屋里。霍老头的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酒坛子。酒坛子里是各种各样的好酒。
陆小凤和霍老头喝着酒。陆小凤告诉霍老头自己也许躲过了一个麻烦,而且还一个大麻烦。
陆小凤道:“你若是我,遇见这种事怎么办?”
霍老头道:“我也会跟你一样落荒而逃,而且说不定逃得比你还快!”
陆小凤长长吐出口气,微笑道:“看来你虽然已经很老了,却还不是个老糊涂。”
霍老头道:“你却是个小糊涂。”
陆小凤道:“哦?”
霍老头道:“像她那种人,居然不惜跪下来求你,这件事当然是别人解决不了的。”
陆小凤同意。
霍老头道:“现在她既然已找到了你,你想你还能逃得了?”
陆小凤道:“你认为她还会来找我?”
霍老头道:“说不定她现在已经找来了。”
陆小凤道:“我别的本事没有,逃起来却是快的很。”
霍老头冷笑。
陆小凤道:“你冷笑是什么意思?”
霍老头道:“你不懂的事情有很多。”
陆小凤笑道:“至少我知道你这些酒里最好的是哪坛。”
他随随便便的一伸手,果然就挑了坛最好的酒,刚想去拍开泥封,突听“咚、咚、咚”。三声大响,前、左、右三面的墙,竞全都被人撞开了个大洞。三个人施施然从洞里走了进来,果然是柳余恨,萧秋雨,和独孤方。三个人的神情都很从容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墙上的三个大洞就好像根本不是他们撞开的,就好像三个刚从外面吃喝饱的人,开了门,回到自己家里来。
三人话没说几句,屋里的东西便被砸的七七八八了。陆小凤和霍老头都好像根本没有看见。霍老头还在慢慢的喝着酒,连一点心疼的样子都没有。这些人砸烂的东西,就好像根本不是他的。片刻之间,十七八坛好酒也已被砸得粉碎。
萧秋雨四面看了一眼,道:“这房子看来好像也不太结实,不如拆了重盖。”
三个人竟真的开始动手拆房子了。陆小凤和霍老头居然还是不闻不问,还是在继续喝他们的酒。只听“喀喇、喀喇”,连串声响,四面的墙壁都已被打垮,屋顶就“哗喇喇”一声整个落了下来,眼看就要打在陆小凤和霍老头的脑袋上。但就在这时,他们的人已忽然不见了。独孤方和萧秋雨对望了一眼,转过头,就发现他们的人己坐在屋子前面的空地上,坐的还是刚才那两张椅子,面前的桌上,还摆着刚才那坛酒。
萧秋雨道:“色是刮骨钢刀。酒是穿肠毒药,留下来总是害人的。”
独孤方道:“对,连一坛都留不得。”
他竟大摇大摆的走过来、抓起了桌上这最后一坛酒,重重的往地上一摔。这次酒坛子并没有被他砸碎。酒坛子忽然又回到桌上。独孤方皱了皱眉,又抓起来,往地上一摔。这次他终于看清楚,酒坛子还没有摔到地上,陆小凤突然一伸手,已接住。独孤方再摔,陆小凤再接。眨眼间独孤方已将这坛酒往地上摔了七八次。但这坛酒还是好好的摆在桌上。独孤方看着这坛酒,好像已经开始在发怔了。
怔了半天,他才转过头,看着萧秋雨苦笑,道:“这坛酒里有鬼。摔不破的!”
萧秋雨道:“什么鬼?”
独孤方道:“当然是酒鬼。”
萧秋雨道:“我来试试。”
他居然也走过来,好像也没有看见坐在桌子旁边的两个人、突然抓起酒坛子,用力一抡。这坛酒突“砰”的一声,飞出去五六丈。但这坛酒还是没有被摔破。酒坛子飞出去的时候,陆小凤也跟着飞出去。陆小凤刚到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酒坛子也已回到桌上。萧秋雨再抓起来用力一抡,这次酒坛子飞得更快。他本来就是天生的神力,这么样用力抡,几百斤重的铁都可能被他抡出去。可是这坛酒却又回来了,跟着陆小凤回来了。
萧秋雨也不禁开始发怔,喃喃道:“这坛酒果然有鬼,好像还是个长着翅膀的酒鬼。”
柳余恨突然冷笑,只冷笑了一声,他的人已到了桌前,一双手抓起了酒坛子,抓得很紧,突然重重的往他自己脑袋上砸了下去。别人要砸烂的本是这坛酒,他要砸烂的却好像是自己的头。萧秋雨叹了口气,这下子酒坛子固然非破不可,他的头只怕也不好受。谁知他的头既没有开花,酒坛子也没有破。陆小凤的手已突然伸到他头上去。托住了这坛酒。柳余恨又一声冷笑,突然飞起一脚,猛踢陆小凤的下阴,他也没有踢着。陆小凤的人已突然倒翻了起来,从他头顶上翻了过去,落到他背后,手里还是在托着这坛酒。
柳余恨反踢一脚,陆小凤就又翻到前面来了,忽然叹了口气,道:“这坛酒已经是我们最后一坛酒,这脑袋也是你最后一个脑袋,你又何苦一定要把它们砸破?”
柳余恨瞪着他,没有瞎的眼睛也好像瞎了的那只眼睛一样,变成了个又黑又深的洞。
萧秋雨忽然笑了笑,道:“看来这个人果然是陆小凤。除陆小凤外,又有谁肯为了坛酒费这么大的力气?”
独孤方大笑,道:“不错,像这样的呆子世上的确不多。”
萧秋雨微笑着,将柳余恨手里的酒坛子接下,轻轻的摆在桌上。突听“波”的一声,这坛酒突然粉碎,坛子里的酒流得满地那是,刚才柳余恨的两只手。和陆小凤的一只手都在用力,这酒坛子休说是泥做的,就算是铁打的,也一样要被压扁。
萧秋雨怔了怔,苦笑道:“天下的事就是这样子的,你要它破的时候,它偏偏不破,你不要它破的时候,它反而破了。”
陆小凤却淡淡道:“这世上无可奈何的事本来就很多,所以做人又何必太认真呢?”
柳余恨的独眼里,突然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辛酸之色,默然的转过身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候,突听一种又可爱,又清越的声音,道:“大金鹏王陛下丹凤公主,特来求见陆小凤陆公子。”
说活的人正是那样子很乖,眼睛很大,穿着身五色彩衣的小女孩。她就从那片浓密的枣林中走出来,满天的星光月色仿佛都到了她眼睛里。
陆小凤道:“小凤公主?”
小女孩用一双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抿着嘴笑了:“是丹凤公主,不是小凤公主!”
陆小凤道:“她的人呢?”
小女孩又笑了笑,笑得真甜:“她生怕又把陆公子吓跑,所以还留在外面!”
她笑得虽甜,说的话却有点慢。陆小凤只有苦笑。
小女孩眨着眼,微笑道:“现在她是在外面等着,却不知陆公子敢不敢见她。”
霍老头忽然道:“他敢。”
这深沉而神秘的老人微笑着,悠然接着道:“他若是不去见这位丹凤公主,他所有朋友的屋子只怕都要被他们拆光。”
群星闪烁,上弦月弯弯的嵌在星空里,枣林里流动着阵阵清香,并不是枣树的香,是花香。花香是从一条狗身上传来的,一条非常矫健的阔耳长腿的猎狗。它身上披着一串串五色缤纷的鲜花,嘴里还衔着一篮子花。满篮鲜花中,有金光灿然,是四锭至少有五十两重的金子。
小女孩接过了花篮。嫣然道:“这是我们公主赔偿给这位老先生的。就请陆公子替他收下。”
陆小凤眨了眨眼道:“为什么要赔偿给他?因为你们拆了他的房子?”
小女孩点了点头。
陆小凤道:“这四锭元宝至少有一百多两,的确不算少了。”
小女孩道:“一点小意思,但望这位老人家笑纳!”
陆小凤道:“他不会笑纳的。因为这一百多两金子若真是你们送给他的,他根本不需要,若算是你们赔偿他这屋子的,又好像不够。”
小女孩道:“这是五十两一锭的元宝。还不够赔他的木屋?”
陆小凤道:“我看得出,只是还差一点点。”
小女孩道:“差一点点是差多少?”
陆小凤道:“究竟差多少,我也算不出来,大概再加三四万两总差不多了。”
小女孩道:“三四万两什么?”
陆小凤道:“当然是三四万两金子。”
小女孩笑了。小女孩吃吃的笑个不停,遇见这么样一个会敲竹杠的人,她除了笑之外,还能怎么样,难道还能真的赔他万两黄金。
陆小凤忽然提起刚才他坐着的那张雕花木椅,道:“你知道这是张什么椅子?”
小女孩笑道:“看来好像是张坐人的椅子。”
陆小凤道:“但这张椅子却是四百年前的名匠鲁直亲手为天子雕成的,普天之下已只剩下十二张,皇宫大内里有五张,这里本来有六张,刚才却被他们砸烂了四张。”
小女孩张大了眼睛,瞪着他手里的这张椅子,渐渐已有一点笑不出了。
陆小凤道:“你知道这木屋以前是谁住过的?这本是大诗人陆放翁的夏日行吟处,墙壁上还有着他亲笔题的诗,现在也已被砸得稀烂。”
小女孩的眼睛张得更大,脸上已忍不住露出惊异之色。
陆小凤淡淡道:“所以这木屋里每一片木头,都可以算是无价之宝,你们就算真的拿四万两金子来赔,也未必够的。幸好这位老先生连一文钱都不会要你们赔,因为四五万两金子,在他看来,跟一文钱也差不了多少。”
小女孩悄悄的伸出舌头来舔了舔嘴唇。吃惊的看着这神秘的老人。霍老头却还是悠悠闲闲的坐在那里,慢慢的啜着他杯子里剩下的半杯酒。像是觉得这世上再也没有比喝这半杯酒更重要的事。
陆小凤忽又转过头向独孤方笑了笑道:“我知道阁下的见闻一向很博,阁下当然也听说过世上最有钱的人是谁了。”
独孤方沉吟着,道:“地产最多的,是江南花家,珠宝最多的,是关中阎家,但真正最富有的人,只怕算是霍休。”
陆小凤道:“阁下知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独孤方道:“这个人虽然富甲天下,却再次过隐士般的生活,所以很少有人能看见他的真面目,只听说他是个很孤僻,很古怪的老人,而且……”他突然停住口,看着霍老头。
现在每个人终于都己明白,这神秘孤独的老人,就是富甲天下的霍休。
霍老头忽然叹了口气,慢慢的站起来。道:“现在既然已有人知道我在这里,这地方我也住不下去了,不如就送给你。”
陆小凤看着地上一堆堆破木头道:“我记得以前也向你要过,你却连借我住几天都不肯。”
霍老头淡淡道:“你自己刚才也说过,这里的东西本都是宝贝,宝贝怎么能送人。”
陆小凤道:“宝贝变成了破木头,就可送人了。我现在才明白你是怎么会发财的了。”
霍者头面不改色。淡淡道:“还有件事你也应该明白。你逃走的时候,世上也许真的没有人能追上你,只可惜这世上除了人之外,还有很多别的东西,譬如说──”
陆小凤道:“譬如说一条鼻子很灵的猎狗。”
霍老头也叹了口气,道:“你总算还不太笨,将来说不定也有会发财的一天。”
霍老头走了,陆小凤也想离开,只是被上官雪儿一个疑问留了下来。
上官雪儿只是问道:“除了你自己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你拼命?花满楼也不可以?”
陆小凤总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弱点,但是他的弱点却是全江湖的人都知道。所以这次,陆小凤就算不相信花满楼真的在他们手中,但还是止不住自己的担心,上了那辆漆黑到发亮的马车,发亮的马车上也缀满了五色缤纷的鲜花。
车马前行,冲破了浓雾。雾虽浓,却是晨雾,漫漫的长夜已经结束。
陆小凤斜倚在车厢里,似已睡着。
丹凤公主柔声道:“你好好的睡一觉,等你醒来的时候,说不定就可以看见他了。”
陆小凤忍不住又张开眼,道:“他是谁?”
丹凤公主道:“大金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