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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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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远弦又开始每日往隔壁跑了,依旧是翻墙头的下流手段。
乔生和童儿心照不宣的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将无视进行到底,他们不说,岳远弦更不会说。
“美人,你说若是梨赤关失守,会怎么样。”她看着棋盘之上厮杀的黑白二军,似是无心之问。
乔生落子的手顿了顿,“会改朝换代。”
岳远弦心有戚戚的点点头,童儿翻个白眼,“公子,岳姑娘,国事莫提。”
岳远弦嘿嘿笑了,“就咱们三个,说说也无妨的。对了美人,如果是你的话,你会怎样攻下梨赤关。”
乔生索性也不下棋了,他抬起头来,“梨赤关易守难攻,你这话本就是错的。”
岳远弦点点头,“那如何智取?”
乔生伸手一颗一颗的把棋盘上的白子收起来,语调缓慢而闲适,“若想智取梨赤关,需得先知道守关之人是谁?他脾性如何?有无弱点?是否带过兵?善使何种计策?善出何种奇招?”白子几颗几颗的落入了玉碗内,其声之美,叮咚如雨落池塘,“所谓知己知彼。”
童儿看他们没停下来的打算,索性跑到院子口去给两人把风了。
岳远弦哈哈笑了,“守关之人…咱们就假定为大雍良将孙天志,他生性胆小,行事谨慎,有无弱点我不知道,但是却知道他经常领兵出征,虽然一旦夺城便半步也不会迈出,他熟读兵法,寻常的计策瞒他不过,他的奇招数不胜数,高雅的下流的,只要能达到目的,什么都能使出来。”
乔生皱眉,“只知这些?”
岳远弦叹口气,“我是只知这些的。”
乔生嗯了一声,沉吟了一会儿,“死守不出,与那缩头乌龟有何异处?既然知他不全,何不从别处下手。”
岳远弦愣了一下,“那该从何处下手?”
乔生微微一笑,“从孙天志那乌龟也不敢反抗的人下手。”
岳远弦的眼睛霎时亮若繁星,“我知道该如何做了!美人你真是个宝贝!”
乔生微微摇摇头,又低头收拾起黑子来。
岳远弦心潮澎湃,乔生的提示加上她之前的想法,竟是成了一个完整的计谋!她心痒难耐,也不管身在何处,竟细细思索起着计谋的点点细节来。
乔生看她入神也没说什么,暗道她果然是将军之女,通透玲珑,他只是微微点拨,她就寻得了入门之法,看来假以时日若是她能出头,必会是一方翘楚。
岳远弦把思得的所有写在了一封信里,她辗转几天,与文翎轩商量了几次,才决定把信交给岳鸣风,毕竟他们都是顾国的子民,出一份力也是应该的。
大军开拔当日,强劲的北风将军旗刮得猎猎作响,岳远弦当着沈意当着百万将士的面把信双手奉上,“爹,女儿知道您一定会有您的办法,可能这信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是女儿的一份心意。
”
沈意眉眼弯弯,岳鸣风长叹一声,看了看不知何时已为人中龙凤的女儿,还是接过了那封信,他生平第一次想起了那个同样拥有坚毅眼神的女子,“跟你娘一样的倔。”说完苦笑一声调转马头策马而去。
岳远弦愣在原地,她恍惚间觉得又回到了五岁之前,伟岸的父亲虽然总是不喜欢搭理她,但当她仰望着那双剑眉星目,就觉得自己的爹爹是世界上最伟大,最了不起的。她这么想着,一边咧嘴笑着,一边却流下了眼泪。
沈意看着突然流下泪的岳远弦心里叹了一声,他驱马缓步上前,“保重。”
岳远弦缓缓俯下身子,行了一个大礼,“王爷保重!”
沈意仰头大笑,“出发!”
大军缓缓行进,岳远弦抬起眼睛,一直目送到他们消失不见,才慢慢转了个身。
十月的风已经开始肃杀起来,她顺风走着,恍然明白了那时为何娘不让她报仇,是的没错,岳鸣风的确是个一等一的好将军,更何况,这个边关浴血马革裹尸的伟岸将军,还是他们的至亲!
她一步一步的走着,仿佛踏在自己的心尖上。可是,就是这个好将军,联合她的小姨把她的娘亲推入了井底,制造了谎言,硬生生的颠倒了是非黑白!从此,再也没有人把她抱在怀里亲热的叫她弦儿;再没有人手把手地教她书法大字;再没有人调笑她将来会是如何倾人倾国。
从此,岳远弦再也没有了娘亲。
酒肆里,岳远弦一口一口的喝着酒,看着街上繁荣富庶的景象。
沈意虽也是个将军,但终究比不上岳鸣风边关几十年的威信和丰富的经验,杀了岳鸣风固然能解
心头之恨,但是国若无将,必乱!
她心思烦燥,一桌子菜一口未动,酒倒是一壶接着一壶。
童儿出来采买,瞅见岳远弦的这幅死样,撇撇嘴没理她,回去却第一时间跟乔生说了。
“公子,你猜我在街上见着谁了?那个天天来咱们院子里捣乱的岳大小姐,在街上喝酒呢!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也不知是谁欠了她几十两银子…”
乔生看了童儿片刻转开了视线,“不用管她。”
童儿称是。
乔生不想招惹岳远弦,可岳远弦偏爱来招惹他。
又是喝得烂醉的出现在他的房门口,一身月牙白男装,手里还拎着一个酒壶。
童儿捂着鼻子,“公子我后悔开门了。”
乔生坐在榻上看书,“我也没叫你开。”
岳远弦其实还有几分理智,她委屈极了,“美人,我这么想你,你想我了没有。”
乔生放下书叹口气,“童儿你去西市文府请文公子来,就说岳姑娘请。”
童儿答应着去了,岳远弦摸摸鼻子进了屋,“美人我进来啦。”
“都进来了还说什么,乖乖坐那儿别乱转。”复又拿起书看了起来。
岳远弦哦了一声,趴在桌子上不动了,过了一会儿哼唧了一声,“美人我渴。”
乔生没理她。
她撒娇似的,“美人我渴!”
乔生叹了一声,“桌上有茶自己倒。”
她哼哼,“可是不想动。”
乔生气笑了,“那就渴着。”
她又放软了声调,“美人,我真的渴。”
乔生终于被磨得没了脾气,把书合了起来,走至桌边低头看了一眼眼巴巴瞅着他的岳远弦,拿起
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水,“岳大小姐请。”
岳远弦嘿嘿笑了,她爬起来拿过杯子一饮而尽,咂咂嘴,“美人你倒的茶真甜。”
乔生白了她一眼,“岳大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岳远弦厚脸皮的偷偷揪住了他的袖角,“我想讲个故事给你听。”
乔生拂了拂衣袖,没把那只爪子拂下去,暗自伤神,“非说不可?”
岳远弦看着他,“嗯,非说不可。”
“美人我跟你说,我有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娘亲。”
“我娘亲想当年可是京城里有名的才子佳人,十岁能赋诗词而惊大夫,十三岁能拨琵琶而动飞鸟,十五岁一笔好字已能入名家,十六岁……被我爹请旨一封而嫁入岳家。”
“我爹其实想娶的不是我娘,而是她的胞妹,我的小姨。”
“我小姨与我娘喜静不同,是个开朗活泼的女子。她喜欢把秋千荡到天上,然后伸手去触那天上的云彩;她喜欢扯着纸鸢奔跑在草原上,然后幻想自己能飞起来;她喜欢蹦蹦跳跳欢声笑语,她喜欢蓝天白雪大漠戈壁。”
“我小姨十五岁时离家出走,女扮男装闯荡江湖时遇到了我爹,与他同行数月终还是被识破了身份,于是被我爹送回了府里,那时我爹说,黄土白骨,马革裹尸,待我边关凯旋,娶你为妻。”
“我爹实现了诺言,在边关两年终于大胜,于是回来请旨求嫁。”
“皇帝老头也不知是年迈眼花还是怎的,一道旨意下来竟是将我娘的名字错写在了那象征着天家命令的黄布上。”
“从那天起,岳鸣风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岳鸣风,沈梦馨不再是温婉凝眉的沈梦馨,沈梦岚也不再是心思纯净的沈梦岚,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我的出生是个讽刺,听说是因为我爹醉酒认错了人,谁知道呢?反正我记事起就没见他对我娘好过,从来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我小姨倒是一副想开的脸孔,常常来找我娘,两人的感情乍看还是如亲姐妹一般。”
“我从小最爱学我娘写字,我娘的字写出来就像是一位少女亭亭而立,婀娜多姿行云流水,可惜我写的不像,据文翎轩说,我的字中带了英气,没有我娘的缠绵。”
“还记得我小时因为这个闹了个大笑话,那时候大字还不识几个,听我娘说女儿家住的阁楼叫闺阁,住的房间叫闺房,便献宝似的写了闺房二字,美滋滋的想贴起来,谁知我娘和我小姨却哈哈大笑,连我爹也露出了笑意,因为我把闺字,写成了乌龟的龟,我娘笑着说我是小乌龟,住龟房。”
“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最爱最亲的家人们围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
“那天,是我五岁的生辰。”
“那天,也是我的人生彻底天翻地覆的一天。”
岳远弦不知疲惫的跟乔生说着那些陈年旧事,那道心底最深的伤疤。
乔生一言未发,安静的听着,偶尔低头倒杯茶给她,她便一口喝尽了再接着讲,她的一只手始终
牢牢拽着他的衣袖一角,仿佛那就是她的救命稻草一样。
“美人,边关杀敌的那个是我爹,佛堂里念经的那个是我小姨,但是被埋在井底白骨无人知的那个却是我娘!你说,我该怎么办?”
“杀他们的机会太多了,他们从来对我都不设防,但是他们越不设防,我越下不了手。”
“美人,你说我该怎么办?”
良久,乔生才叹了口气,正视了岳远弦的眸子,“你该离开。”
岳远弦愣了一下,眼泪扑簌扑簌的掉下来,她满身酒气还拽着人家的衣袖,就这样趴在了他怀里,“美人,我舍不得走,我娘还在井里,我舍不得走。”
乔生自由着的手抬了抬,犹豫了一下,终是落在了她的头顶,“当断则断。”
岳远弦似是没有听见,哭得越发起劲。
他们一个哭的悲悲戚戚,一个垂眸波澜不惊,屋外的月光缓缓铺开,像是一张暖色的地毯。门开着,地毯便延伸到了他们的脚边,照的他们亮堂堂的。
乔生拍了拍她的背好歹安抚了一下,“别哭了,你瞧,月亮探进来笑话你了。”
岳远弦埋在他怀里,还有些抽搭,但却慢慢平静了下来。
美人,此生遇人如你,我该怎样感谢上苍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