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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戏子将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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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寿辰,普天同庆。
一干大臣相约一起听戏,其实说是听戏,但是这相国将军王爷的,谁会相信只是为了听出戏?
岳远弦趁着岳鸣风不在府上去隔壁戏班找乔生玩儿,却冷不丁扑了个空,听到前院的开锣声才省过来,便窜到后台去找他。
乔生正在上妆,眼角勾出艳色,唇瓣却红的单薄,牡丹刺绣的锦缎衣袍贴合在他身上,举手投足无限风华。
岳远弦倚在一边看他,后台的人都忙忙碌碌的竟也没人顾得上搭理她,她一动不动的看着,此刻才真切的感觉到原来那个表面上高高在上的清冷佳人真的只是个世俗的戏子,但他虽上了戏子那浓厚的妆却仍掩不住满身的风骨,遗世独立般。
乔生回头便看见了靠在那里看着他的岳远弦。
他不喜欢这个口口声声叫他美人的小姑娘,一点儿也不。
她的年纪跟童儿相仿,心思却比童儿要重上七八分,这实在是让人生厌。
但是,真要比起心思重来,谁重的过他?
呵,罢了,往事莫提。
岳远弦看着那双被油彩细细勾画过桃花眼,心一点一点的下沉。
他眼里的厌恶太过明显,实在是有些伤人,想她从小到大还是第一次有了如此强烈的,除了报仇之外的执念,却令他厌恶至此吗?还是说,真正让人厌恶的,是她本身?
是了,这样整天假惺惺的也不知是给谁看的满脸笑容,这样成天报仇报仇的挂在嘴边却怎么也下不去手的自己,可不是让人讨厌吗?不,岂止是讨厌,简直是让人恶心。
她眼神暗了暗,却又自我保护般的挂上了笑容,“美人,你上了妆更美了。”
乔生收回视线,理了理云纹水袖。他唱的是花旦,七分冷冽的身姿里就因这一身行头硬生生的增了三分媚意。
岳远弦低了头苦笑,明明不想这样说,为什么偏偏就是管不住自己呢?
乔生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顿了顿,声音清澈而婉转,“等你不作假了,再来找我。”
岳远弦哑口无言,她转过身,目送乔生掀开帘子上了台,满腔的恨意和委屈又被她自己强行咽了下去,眼角竟是微微红了。
文翎轩看着自家表妹喝酒,一坛一坛的喝。
她一言不发,就只是往嘴里灌酒,酒意上来就打个嗝,然后叹一声。
文翎轩手中的折扇已经开合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啪的放在了桌面上,伸手把她手里的酒坛抢过来。
岳远弦也不叫也不闹,也不去抢回那坛酒,也没有再开封新的酒喝,她趴在了桌子上,眼神愣愣的。
她觉得自己太矫情了,矫情的就像一首酸诗。
乔生对于她算什么,她早已细细考虑过了,她迷恋他,但是也仅此而已,她不会再让这迷恋加深,他只是个戏子,玩物罢了!
但是,他真的只是个玩物?只是闲来无事的消遣?
那为什么她不再练功不再练字不再想着男扮女装混迹闹市而是天天厮混在他身边?
因为她想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如此而已。
文翎轩叹了口气,刚想说什么,却看到一方软轿被四个大汉合抬着从他面前缓缓走过,风吹起那软轿的帘子,让他清晰地看到了轿内一个俊秀天成一个风姿绰约的一双人。
他眯起眼睛,到了嘴边的话消失无形。
岳远弦一抬眼就看到文翎轩眯起眼睛的样子,头脑立刻清醒了三分,“怎么了,露出这种表情,吓谁啊。”
文翎轩看着岳远弦,定定的,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没什么,早点回去休息吧。”
岳远弦也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你不愿说便罢了,我也懒得打听。”说着拿过刚被抢走的那坛酒仰头一口饮尽了。
文翎轩将她悄悄送了回去便走了,玲珑手忙脚乱的照顾她,又是擦洗又是换衣服的,足足忙活了一柱香的时间才有功夫去给她熬醒酒汤。
岳远弦却在玲珑出去之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说,等不作假了再去找他,可是她现在就很想,很想去找他。
看了头顶的帐幔片刻,她撑着头坐了起来,摇摇晃晃的去了院子扶着那棵茂密的木棉树发呆,她侧着半个身子屏息探听着院墙那边的动静,好一会儿才呼出一口气来。
沿着熟悉的路线翻进了临院的围墙。
黑漆漆的。
屋子里一点亮光都没有,岳远弦颓废的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在人家门口站定,犹豫了一下,才举起手,笃笃笃的敲了三下。
屋子里一点儿回应都没有。
也对,平时就算是她主动搭话都不会理的,别说现在都已经是这个时辰了了。
她叹口气,在门边坐下来。
“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美人。”她说。
“美人你能不能陪我说说话?你睡着了吗?”
她把脑袋搁在门板上仰头看天上的星星,“美人你不出来看看吗?星星很美很亮呢……”
“美人……”她讷讷的,终于还是埋首哭了起来。
屋内始终漆黑一片,未曾有过半点响动。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依稀还能听到更夫打更的声音。
子时了。
岳远弦是被吵醒的,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乔生被童儿搀扶着面色苍白的看着她,她还有些迷糊,整个人蒙蒙的转不过弯儿来,“美人你什么时候从屋子里出来了。”
童儿着急的冒着汗,“岳姑娘你快让开!”
岳远弦愣愣的让开,看着童儿一脚把房门踹开,小心地扶着乔生进屋去了,她眨了眨眼,夜里的寒风吹得她一个哆嗦,清醒了。
童儿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手脚麻利而小心的把乔生的外袍褪下来,“公子,我去打水。”乔生闭着眼睛嗯了一声,童儿便擦擦眼泪出去了。
他看也未看杵在门口的岳远弦,径自去了柴房烧水,岳远弦愣了愣,木木的跟着去了柴房,也不吭声,只是安静的往灶里添柴。童儿的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下来,“你们这些有钱人都该死,一个一个看上去人模人样的,其实都是畜生!”
岳远弦顿了顿,火舌顺着木柴烧上了她的手,木柴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看了看被烧红的手背,一言不发的捡起了木柴扔进火里,然后拿袖子把烧伤的地方盖住,“是谁?”
童儿擦擦眼泪,“谁?万民称颂的好相国!”
岳远弦愣了愣,她想起今天晚上岳鸣风的饭局,好像是为了大雍边关挑衅的领土之争是战是和的问题。夜祁相国是主和派,她的好爹爹岳鸣风和沈意都是骁勇善战,自然主战,两班人马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之后还不过瘾,三个私交不错的两派主将竟又约了私下商谈。但是谁又想得的竟然是在这戏班里商谈!
她握紧了拳头,竟是不敢问这件事有没有她爹和定远王爷的推波助澜!她死死忍着,心里百转千回,今夜的结果,恐怕已经有分晓了,相国漏了弱点,自是无力再分辨主和,边关看来又得烽火高燃了。
她憋着一口气,迟迟不敢呼出来。
岳远弦和童儿合力烧了一大桶水后便乖乖的站在门外,童儿又小跑着抱了一盆清水进去,片刻后再出来,清水已经变成了血水,她闭着眼睛不敢看,只是呆呆的听着屋内的动静。
童儿回来看了看她,叹口气,“你也算个有良心的了,帮我到这半夜,对了,你为什么睡在我们公子的门口,一身中衣就敢来男人家真是不害臊。”
岳远弦低头看看,是啊,可不是一身里衣吗?那时候酒意上头不觉得冷,现在清醒了,寒意便一股一股的往上冒。
童儿见她不说话,又叹了一口气,“我觉得你人不错,所以想求你一件事。”
岳远弦看他,“你说。”
童儿看了看乔生的房门,又看了看她,突然跪了下来。
岳远弦吓了一跳,忙蹲下扶他,他却一动也不肯动,“岳姑娘,想你也清楚,你告诉我们名字的时候就相当于告诉了我们你的身份,公子不在意,但是我不能不在意!我看得出来你对我们公子的心思,但是童儿斗胆请你仔细的想一想,你是真的喜欢,还是只在意皮囊?公子已经很可怜了,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欢我们公子,如果你嫌弃我们公子的身份和他的经历,那请你以后再也不要来这个院子,再也不要出现了,我求你。”说着梆梆梆磕了扎实的三个响头。
岳远弦的手还扶在童儿的肩膀上,人却愣住了,她低着头,好半晌,才慢慢挪开了手,“童儿,有你这样的人在身边,是种福气……我知道了,我答应你一定会仔细的想谨慎的考虑清楚……其实不瞒你说童儿,美人的存在对我来说是把双刃剑,我说不好是弃还是求,总之,美人对我的意义不是你想像中的那么简单。”
两人慢慢站起来,童儿低声道,“岳姑娘,时辰也不早了,你先回去吧,公子这里有我呢。”
岳远弦摇摇头,“让我再呆一会儿,回去也睡不着,倒不如在这里陪陪美人,还能静一静心。”
童儿顿了顿也没再管她,径自往屋里去了。
岳远弦走到窗边听里面那道浅浅的呼吸,心如刀绞。
她不敢说非他不可,也说不出不再见面。
她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乔生遇到这种事,她自是难过,但是却又不是那么不能忍受的痛苦,她心疼他,但是也没有要给他报仇的念头,她觉得很累,也发觉了她对他根本不是多情谊深厚,反而也不过是个凉情薄性的只会伤害他的禽兽罢了。
她靠在墙上,难过的闭上了眼睛,声音小小的却如炸雷一样清晰,仿佛小兽濒死的哀嚎,“美人,我不想离开,但也不敢为你担当什么,我一直以为我是坚强的,我一直以为我天不怕地不怕,但是现在我才明白,我害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不敢相信。”
“美人我知道对于你来说我和其他伤害你的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我还是想留在你身边,哪怕会被你讨厌。你说得对,我是虚假的,我作假早已经是本能,改是改不回来了,但是请你相信,面对你的时候,我已经尽力让我自己真实起来。”
“美人,别赶我走,我知道我是个自私的混蛋,但是只有在你这里,我才能做正常人,求你别赶我走……”
屋内乔生的眼睛沉如墨色亮如星光。
一墙之隔,岳远弦滑坐在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