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之画皮》三千大雾

3、第三章 白玉棋具

　　眼前的淼淼茶香气已经冷却，说书人在座位上呆呆的坐着，竟是听的痴了。

　　柳泽抬眼看了他一眼，“怎么？觉得不敢置信？”

　　那说书人听了这话才如梦初醒般的回过神来，“公子莫怪公子莫怪，小人只是…唉，小人只是觉得怅惋。”

　　“哦？”柳泽轻轻笑了笑，“怅惋什么？”

　　说书人又叹息了一声，才悠悠开口，“这世间的情情爱爱到底是个甚么？女岳将军…哦不，是岳姑娘，岳姑娘为了情爱舍家弃国，乔公子为了情爱化身魍魉…这倒也罢了，可岳将军与岳夫人的恩爱不离举案齐眉那可是羡慕死了多少人，如今我才算是知道，这其中竟然还藏了这么段故事……”

　　柳泽的手指轻轻拂过杯身，原本早已冷下去的茶水瞬间滚烫，他掀开杯盖轻轻拨着，“岳鸣风这个人，少年英雄，他足智多谋又懂得人情世故，若是生在天家，说不定便是一代帝王，皇帝一方面爱他将相之才忠心耿耿，一方面又恨他孤身自傲功高震主。赐错婚这种事，谁又说得清是故意，还是无心呢。”

　　说书人的脸白了白，嘴唇蠕动了半响愣是没说出一句话来。

　　柳泽叹了口气，“就算是老了，也是一国之君，也曾叱咤风云指点江山，又岂是凡夫俗子斗得过看得透的？虽然纵观顾国还是那个小皇帝最为出色，但是既然身为皇帝，自古以来，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了的。”

　　说书人长叹了一声，点点头，转念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急急开口道，“那定远王爷与岳姑娘又是怎么一回事？有人说曾见到岳姑娘与定远王爷举止亲密……”

　　柳泽眯起眼睛想了想，唔了一声，“定远王爷……老皇帝曾经说过，若护国将军岳鸣风是出鞘的宝刀锋芒毕露，那定远王爷沈意，就是入了匣的名剑，内敛风华。”

　　顾国的皇族族谱里一共记载了二十八位皇帝，五十二位皇后，一百五十三位皇子和九十四位公主，嫔妃不计其数。

　　沈意是第十九位皇帝的十三皇子，而后来的第二十位皇帝沈凌，则是三皇子——排行老三却仍是得了这天下至尊的称号，其手段和心计由此便可窥见一斑——而两人说是兄弟，但是年纪差了足足二十岁，也正因如此，当年的皇权争夺之中，最后活下来的不是三皇子党，便是这些当时的无名妃子所出的小豆丁了。

　　沈意小时候没有吃太多苦，也没有享受过多少荣华，十八岁出宫建府之后便投身了边关一去不回，他风华正茂边关浴血时，沈凌已经四十，年华老矣。

　　岳鸣风是沈凌夺权时的左膀右臂，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深厚自不必说，所以沈梦馨之死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过了。

　　而岳鸣风和沈意则是结识边关，两人意气相投，时常同饮同醉，便不在乎年纪的胡乱称起兄弟来。

　　此番皇上寿诞将近，两人便结伴，一起回朝朝贺，顺便述职。

　　这一日，沈意到岳鸣风府上喝酒，恰逢岳鸣风管教岳远弦。

　　彼时岳远弦正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低头绣花，一副大家闺秀之态——如果不去看她绣的是什么鬼东西的话。

　　岳鸣风亲眼看着一条上好的丝帕在女儿手里变成破布，连骂人的心情都没有了，脸色愈发的沉下来。

　　沈梦岚不知她的身份早被岳远弦知晓，一心一意的充当着沈梦馨，处处宠着她，护着她。

　　玲珑低着头立在一边心里打着鼓，露馅儿了吧，平日里把针线都丢给我翻墙出去玩儿，现在被老爷查看功课了吧。

　　沈意遣退了引路的小厮，倚在拱门处笑出了声，“到是见识了岳兄一家其乐融融啊。”

　　岳鸣风回过头来见是沈意，苦笑一声，“也不知沈弟从哪里看出了其乐融融。”身后丫鬟小厮跪倒一片。

　　岳远弦觉得身上的视线少了一双，松了口气，心里暗暗讲了讲他爹的小话，然后不动声色的站起来，和沈梦岚一起施了一礼。

　　沈意落落大方的走了进来，亲自扶起了沈梦岚，笑意不减，“夫人请起。”他望向岳远弦，“快起来吧，不必多礼，又不是第一次见了。”

　　岳远弦站起来又福了福，“谢王爷。”

　　岳鸣风满意的点了点头，虽然女红不怎么样，可礼数还算周全，便也消了气。“好了沈弟，咱们前厅去吧。”

　　沈意自然说好，两人谈笑间便出了拱门。

　　沈梦岚拿手指轻轻点了点岳远弦的额头，“你呀，还是乖乖学一学针线吧。”说着叫起了一班丫鬟小厮走了。

　　岳远弦等人都走光了才奇声道，“最近这定远王爷来的挺勤的啊。”

　　玲珑翻了翻白眼，“小姐，您还是担心担心下次老爷再来查看您的针线活儿吧。”

　　岳远弦不屑的切了一声，“这次这么差他都忍过去了，可见不会这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就别瞎操心了啊。”

　　玲珑恨铁不成钢的摇摇头，“老爷说不定，但是夫人一定会的！”

　　岳远弦愣了一下，“那就…那就更没什么可怕的了嘛。”

　　说着她借力一跃踩着自家院子里的木棉树就翻到墙上去了。

　　玲珑目瞪口呆，“老爷夫人前脚刚走您就敢溜出去玩儿！”

　　岳远弦连话都懒得说，摆摆手，转身不见了。

　　轻车熟路的顺着墙边的梯子滑下院墙，岳远弦毫不见外的走到石桌旁弯下腰，“美人，你又在跟自己下棋啊。”

　　乔生理也未理，片刻之后将手中的黑子轻轻落下，又执起一颗白子凝眉思索起来。

　　童儿在一边乖巧的立着，看了看她，示意她安静，岳远弦便撇了撇嘴，坐到乔生对面撑着下巴看他落子。

　　她来这院子已是极熟，知道乔生什么时辰吊嗓子，什么时辰吃饭，什么时辰登台，什么时辰就寝。

　　乔生是完全不理她的，连眼神的交会都没有过，倒是童儿，跟她慢慢熟络起来，有时会给她些茶点什么的。岳远弦不曾报过自己名号，也不曾问过乔生的大名，竟然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处了一个月。

　　初初几天时童儿还愁眉苦脸的找乔生商量法子，可乔生的性子本就淡，根本懒得管这档子事，岳远弦出出进进他全当没看见没这个人，童儿阻了几次均无功而返，慢慢的，也就不管了。

　　岳远弦没有仔细看乔生的棋路，她在看他的手。

　　他手上的肤色很白，手指修长而纤细，简直跟养在深闺的女儿家的手一样，十指如玉。

　　她从他的手看到了他的指尖，以及指尖处执着的白玉棋子，突然睁大了眼睛，然后竟然一把抢在了自己手上。

　　乔生蹙着眉头看了她一眼，童儿又惊又怒，“喂你干什么！竟然抢我们公子手上的棋子！”

　　岳远弦将那白玉棋子愣愣的看了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问乔生，“这幅棋你是打哪儿来的？”

　　她问的急，出口便后悔了，也没指望人家理她，正尴尬间，乔生微微直起身子，竟然开了口，做了答，“一个道士给的。”

　　“道士！”茶馆内说书人惊叫出声，“莫不是公子给的？”

　　柳泽被打断，倒是没半分不悦之色，反而露出一个欣赏的笑来，“正是，那棋具是我给他的。”

　　说书人自觉方才失了态，讪讪的笑了笑，“公子为何要赠乔公子棋具？”

　　柳泽的眼神微微移开，隐有怀念，“其实那副棋，本是不应该给他的，但是几百年未见的故友突然重逢，乍一见，自是昏了头，便将他托我保管的棋具还了他。”

　　说书人愣住了，“公子是说……”

　　柳泽低下眉目，染上一层笑意，“恩，乔生的前世是我的故友。”他抬起头来看向说书人，“而且你不也认识的吗？方才还提起他呢。

　　说书人这下是真真傻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柳泽的话来，“公子说的……该不会是…是穆絮言穆公子吧！”

　　柳泽弯起嘴角，“是了，除了穆大公子，还有谁能被我柳泽称为朋友的。”

　　那说书人咽了咽口水，又拿起茶杯往嘴边送，谁知一个不稳，竟是将茶杯打翻了，他又慌慌张张的拿袖子去擦，好半响，才慢慢稳定了呼吸，“让公子见笑了。”

　　柳泽未接他上句，只是说，“你还要听完这故事吗？”

　　那说书人连声说要，才又重回了方才的话题，“刚才公子说那棋具只是物归原主？”

　　柳泽微微摇头，“不，他只是将这棋具托我保管，棋具真正的主人却并不是他。”

　　说书人微微一愣，“还请公子继续。”

　　柳泽点点头，“那岳远弦听了那句话的反应倒是比你沉稳多了。”

　　岳远弦没想到乔生会答她的话，先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士？”

　　乔生看着她，眼神淡然。

　　岳远弦被这双眼睛看的心如止水，沉吟了一下，方才低头道歉，“对不住了，这棋具我看着实在是眼熟，所以才冒昧问询。”

　　乔生没说话，只是冲她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白皙干净，纹路清晰，看呆了岳远弦，她一瞬间想到了家中收藏的顶尖瓷器，不，瓷器太清冷哪有这人的半分温暖？她又想到了最温润的玉，也不对，再好玉石又怎会有她刚才触到的，如此修长柔软的指尖？

　　她愣了好久，还是童儿出声叫醒了她，“看什么呢，还不把棋子还给我们公子？”

　　她如梦初醒，满脸通红的把棋子放回他手里，跳起来就要走，爬上梯子却又突然回了头，“喂！
　　美人！我叫岳远弦！岳飞的岳，远近的远，弦歌的弦！我的名字是我娘取的，有典故的！”

　　乔生本已低下头思索棋局了，听了这话却微微分了神，“莫道弦歌愁远谪，青山明月不曾空。”

　　岳远弦开心的笑了，“你知道啊。”

　　乔生惊觉自己竟然出了声，懊恼之下竟是连棋都不管了，起身拂了拂衣袖，径自回屋去了。

　　童儿站在原地傻住了，这棋盘是收还是不收？天知道公子还要不要下了！

　　岳远弦站在梯子上，看着紧闭的房门，慢慢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