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之画皮》三千大雾

2、第二章 美人如斯

　　“哎呀玲珑，我这不是没事吗？你别操心了，我爹没发现我溜出去的。”岳远弦踩在自家院子的木棉树上，厚着脸皮跟玲珑磨嘴皮子。

　　玲珑急得都快跳起来了，“小姐，你快回来吧，上次老爷没发现你偷溜出去玩儿，不代表这次也不会！”

　　岳远弦深沉的叹了口气，“玲珑，你永远不明白我待在这有多难受。”

　　玲珑也有样学样的叹气，“小姐，您也永远都不明白被罚跪膝盖会有多疼，快回来吧。”

　　岳远弦绷不住嗤嗤笑了，“我去去就回，去去就回。”

　　说着从自家高高的木棉树跳到了邻家的围墙上，转个身，还能看到玲珑气急忧急的眼眸，她黯然笑笑，自言自语，“玲珑，你果然永远也不会明白，我待在那里，会有多难受。”

　　她自顾自想着心事，也没注意身后的院落是何状况，只冷不防听到背后有人惊叫一声，“公子！围墙上站了个人！”她收回心绪，悠悠转了半个身子扭了头去看。

　　许是宿命，许是因果，岳远弦随意的一偏头，没瞧见指着她惊叫的小童，没瞧见开的灼灼芳华的桃花，偏偏只看见了立在门口的乔生。

　　那人一身雪白中衣，只在肩上披了一件水蓝外衫，手里拿着一卷书，清冷的视线直直看着立在墙上的岳远弦，不善不恶，不悲不喜。

　　岳远弦像是突然被点了穴道，施了定身法，她看见一个神仙似的美人神情懒懒，散衣披发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那一瞬间，天地都静默，花草都失色，她侧着身子看他，他握着书卷回望。两人各自沉默，不言不语。

　　物我两忘。

　　岳远弦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脑子里混沌一片，连转身都忘了，就那么傻傻的望着乔生，她站在围墙之上立足本就不稳，又一直侧着，身子终是越来越歪，越来越歪，终于在一声惊呼声中直直的，难看的摔在了人家的院墙内。

　　乔生见这么个大活人就这么因他愣住而摔下来，心里自是觉的有些好笑的，他轻咳了一声，收了收嘴角的弧度，平了平肩上的外衫，“童儿，看看她有没有事，若没事就撵她走。”声音也如泉水潺潺，温润浅淡。

　　他说罢便进了屋子，留下无奈的小童童儿，为难的看了看躺在地上的女子，叹口气还是走上前去，“这位姑娘，你没事吧。”

　　岳远弦的视线一直看着头顶那棵茂密的桃树，“没事，我好得很。”

　　小童便不再搭话，他找了一把梯子，搭在了院墙之上，“姑娘你快起来吧，从这里上去。”

　　岳远弦像是极舒服般的躺在地上，墨色的长发铺散在翠绿的草地上，合着落下的点点桃瓣，竟是惊人的艳色！她动也未动，突然笑了，带些嘲讽，却真真是吃吃的，呆呆傻傻的笑起来。

　　那小童听到笑声诧异的看她一眼。

　　她却不以为意，反而从地上慢吞吞的爬起来，随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又看了看一丈外那半掩的窗扇，恍惚间似乎有抹依稀可见的水蓝一晃而过。

　　玲珑正在院墙之内气的跳脚，一抬眼就看到岳远弦从高墙上一跃而下，她吓了一跳，“小姐？你没出去玩儿？怎么回来的这么快！”她的脚步追随着岳远弦，满脸好奇。

　　岳远弦一句话也没说，径直出了院落，一路往东走去。玲珑疾步跟着，马上反应过来，小姐这是又要往东厢的枯井那里去了。

　　自打她十岁来了将军府便一直服侍小姐，自然知道小姐不论是开心还是不开心，都喜欢去东厢枯井那里待一阵子，也自然知道小姐在东厢的时候是不允许有人在侧的，所以她在东厢院口停住了脚步，安静地守在了拱门外。

　　“娘。”岳远弦趴在枯井的大石上，眉眼弯弯，神思悠远，“娘我跟你说，我今天遇见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美人！”

　　“有人好看是气质使然，有人好看是金银穿戴，有人好看是风度翩翩，有人好看是学识底蕴，但是娘，我今天见到的这个人却与他们全然不同！”

　　“他的眉目本就可入画，便更不用提那脱俗之姿，仿若九天神祗般，疏远，却温和，一看便知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她在大石上翻了个身，喃喃低语着。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
　　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
　　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娘，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呵。”

　　烫金的大字在红漆匾额上龙飞凤舞，门口两尊狴犴正气凌然端方秫肃，大门上被皇上钦赐的八排六十四枚金钉亮得刺目，如此圣恩，除了护国将军岳鸣风之外，还有谁当得？

　　呵，将军府。

　　文翎轩跟姑父姑母问好安之后便来后院找岳远弦，结果扑了个空，他脚步一转，想都不用想，径直走向东厢。

　　“表少爷。”玲珑俯身施礼。

　　文翎轩朝拱门里看了一眼，“怎么了？小弦儿心情又不好了？”

　　玲珑摇摇头，“依奴婢看呀，小姐的心情实在是好极了才对。”

　　文翎轩啧了一声，“如果她是因为高兴才来这里……那想必是遇到天大的好事了。”

　　玲珑不解，明明小姐平时也会笑着来东厢啊…她诺诺的不敢多问，只能看着文翎轩一步一步走进拱门。

　　岳远弦躺在大石上看天，冷不防被遮住了视线，猛地坐起定睛一看，却是文翎轩，便又放心的躺了下去。

　　“小弦儿，怎么来这儿了。”

　　岳远弦晃晃脑袋，“想我娘了，想跟我娘说说话不行吗？”

　　文翎轩笑笑，也跟着她躺下，声音压低，“现在来这里已经不会难受了吗？”

　　岳远弦叹口气苦笑，“我好容易忘记一会子，你倒好，还专来提醒我了。”

　　文翎轩哼一声，“玲珑说你心情极好，心情极好还来这里，可见你怕那件事动摇了你报仇的决心，我倒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天大的开心事。”

　　岳远弦撇他一眼，“我报仇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没有任何事情阻挡的了！而且我只是…只是遇上了一个……唉怎么说呢？一个只要见上一面，便能让你忘却世间一切烦心事的人。”

　　文翎轩诧异的坐起来，“男人！？”

　　岳远弦也跟着慢慢坐起来，“…恩。”

　　文翎轩的眉头渐渐皱起来，“小弦儿，你别是想告诉我，你喜欢上那个男人了吧。”

　　岳远弦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他让我安心。只要看到他，便不会再想起我娘的惨死，我爹的绝情，还有小姨的背叛。而且我现在只是想着他，便觉得这世间再没有什么值得我分心的事情了。”

　　文翎轩的脸慢慢变黑，“你这岂止是喜欢啊……他是谁？”

　　岳远弦看向文翎轩，尴尬的耸了耸肩，“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我住的后院隔壁见到的他。”

　　文翎轩的脸色如油彩般变幻莫测，“小弦儿，还记得我跟你说新来了一个戏班吗？”岳远弦点点头，文翎轩扶额，“那个戏班就在将军府隔壁，你爱上的，恐怕只是个低贱的戏子罢了。”

　　岳远弦仲怔。

　　良久，她缓缓趴倒在大石上，温柔的抚摸着石壁，喃喃的道，“娘…他是个戏子…那般出尘脱俗的人，竟然是个红尘戏子……”

　　文翎轩微眯着眼睛，叹气，“小弦儿，你只是情窦初开，不见得是真的爱上他了，放心，表哥一
　　定许你一个最好的人家。”

　　岳远弦趴在大石上，轻轻勾了勾嘴角，“许人家……我岳远弦这辈子还能许人家？哈！等我大仇得报，我便归隐山林，还许什么人家？连宅子我都买好了。”

　　文翎轩眸色沉沉的看着岳远弦，“小弦儿，我承认你娘的死法对你打击很大，但是报仇不能是你的全部……这样好不好，我去给那个戏子赎身，让他以后就陪着你，行不行？”

　　岳远弦安静地闭着眼，仿佛是睡着了一样，“文翎轩，不要说得你很懂我一样……你娘没有被平日最疼爱你的小姨推入井底，你爹没有见死不救没有封井压石没有让别人登堂入室取而代之！

　　是啊，你是在拱门边陪我看到了一切，但是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明白我有多恨，多苦！”

　　她缓缓睁开眼眸，眼底一片死寂，“说起来，那天还是我五岁的生辰呢。五岁，其实都还不怎么记事呢，如果当年我没有看到那一幕，也许我真的会完全落入他们的希冀，以为我小姨跟人私奔离家而不是害了我娘取代了她的位置还假惺惺的每日礼佛诵经！

　　我娘，我可怜的娘，就这么被遗忘在了井底，从此，他岳鸣风和沈梦岚双宿双栖有情人终成眷属，被赐婚错嫁的沈梦馨就得长眠于井底永不超生！”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出来，“文翎轩，你知道的，我每次来这里无非是让自己坚定信念，好能真的下得去手杀了他们！所以哪怕那个戏子影响我再深，唯一永远不会变的，便是这报仇大事！”

　　文翎轩一言未发，静静听她发泄。

　　是啊，什么都能变，唯独这件，他也永不会变。

　　但是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看到一天天长大的宠爱了多年的好妹妹就这样耽误一生。这种报仇的事交给他就好了，何必再拖累出落得与姑母越来越像的小弦儿？

　　他不会忘记真正的姑母拂过他头顶那温柔的手，婉约的颜。直让他觉得，这世间最美好的女子也莫过如此了。

　　他痛恨七岁的自己和五岁的小弦儿，竟然都不够力气将姑母的尸首抬出井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岳将军命十个壮汉合抬着大石压在井上，从此再不得见。

　　但是，井上还未压上大石的那晚，他和小弦儿挪开封井木盖，潜入井底的时候，那双温柔的手已经血肉模糊，那张婉约的颜已经奄奄一息，她用尽最后一丝的气力，求他照顾好小弦儿，然后跟小弦儿说，不要报仇，他到底还是个好将军。

　　从那以后，那双闭起来再未睁开的眼，变成了他和小弦儿的梦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