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01 雁成双（一） 我初入宫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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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初入宫的那一天，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乾元朝开国以来被钦定的黄道吉日，又兼选秀大典，一时间是举国同庆。那一天的天空非常蓝，澄澈而静谧。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晴好的天，蓝汪汪的，好像幼年在萧姨娘身上看到过的一块儿蓝田美玉。四四方方的红墙碧瓦，琉璃旖旎，脂粉香洋溢，偶尔有云雁扑扇着硕大的翅膀成群结队的飞过，然后懒懒地栖息在宫墙之上，蓝天之下。
选秀是我大周开国以来就定下的规矩，往往是三年一大选，三年间又间或有官宦人家将族内年轻貌美的女孩子陆陆续续送入后宫。能得见天子君王入宫闱以成宫嫔，这对于普天之下的任何一个女子都是莫大的盛荣。一旦承宠长盛不衰，带来的不仅仅是可享一世的荣华富贵，更有家族的显赫与风光。
紫奥城三百里，步步风光俏丽，佳人如水席。永巷内时而传来略显凄凉的风，一阵阵呼啸而过，与这春深的温暖和润有些格格不入。那里居住的都是不得宠或位分低的妃嫔，一辈子孤独终老碌碌无为，也就这样子了。于她们而言，一年，两年，五年，十年，能够见到皇上一面，就是死而无憾的奢求。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样的命数或许也会降临到我的身上。又或许，我连入选的福分都没有。对我而言，没有出众的容貌，背后亦没有足够雄厚的家世撑腰，入宫也好得宠也罢，终究是一辈子逃不过被人鄙视的命运。
也罢，我总是习惯了的。除了我，谁配遭受这样多的屈辱。我本是个多余的存在，也不怕了。当被冷眼与嘲讽成为一种我的习惯，融入我生命的一部分以后，我已经无力再去抗拒。
不禁想起昨夜，娘临去前紧紧攥着的我的手，那死不瞑目的双眼透着迷离和不甘。我撕心裂肺地哭喊，也唤不回娘那最熟悉的一抹笑容。
娘冰冷的手落下时，我知道在内心深处，有一种赖以生存了十五年的温暖，我已经永永远远，彻底的失去了。从今以后，安府风起云涌，后宫心机四伏，我唯有一个人，学着去面对。从前，哪怕倒下了，我知道身后还有娘。现在，我连软弱的机会都不可以有了。
我不能倒，我不要倒，我不会倒。
我拭去了面颊不知何时已经无法抑制的泪水，强装镇定地走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肃穆的朱红色宫墙，回头展望我已经进了城门，身处空阔的汉白玉殿门前，四周静寂的，一个人影也没有。往前便是毓祥门，过此门后即是此次殿选所在的云意殿。
我抬头，看着那方深不见底的天空，一行白鹭应和着我的目光悠然翩翩而过，真的好美。今时今日，我若入选，以后的一切，岁月悠悠，又要怎么走下去？只怕是举步艰难，更有重重险阻。抬起手来看着雪白手腕上的那银镯，带着我此刻的体温，让人终于安心了些。莲花并蒂翟鸟引吭高歌的纹路，放到今天不能不说是有些寒酸的。可这毕竟，是娘给我留下的唯一的念想。所谓十指连心，娘，您在地下请祝福容儿，好不好？容儿知道，有您在，容儿什么都不必怕。
从前娘是我挡风遮雨的大树，而后大树崩倒电闪雷鸣，从前可以绕梁温存的鸟儿不得不学会一个人面对所有的风雨。以后，哪怕再多的好或坏，我都不过是一只没有依靠的孤雁罢了。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如同破冰的温水，看向前方。终于带着些许的胆怯，迈下了我在紫奥城的第一步。
身后是重重的宫闱，九丈宫墙深锁沉香，我知道，此刻起，我已不能回头，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一切的一切，只有硬着头皮去撑下去。
以后的路，再苦，再难，没有人可以帮我了。我要学会自己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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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恰是暖香四溢，如花美人们三三两两的站着语笑晏晏。我睁大了眼睛，怯怯打量着她们每一个人的容貌姿色。个顶个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国色天香，松阳县哪里有这样楚楚动人的女子呢？如我，曾经在安府也是美的，可是在她们面前，我知道，我已经是黯然失色的落花，没有半分的转圜之地。
她们并非绝色，再过十年，二十年，也不过沦落成平庸的姿色。可是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她们有的是青春，有阳春初绽般的年轻，是那样耀眼，那样动人。
一行人中只见绿肥红瘦，淡雅艳丽相衬，真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时，满殿都是争奇斗妍的花朵，让人目不暇接。我细细打量着殿内的摆设，那样精致，那样华美，我在松阳更是从来都没有见过的。殿正中央供着接连三个青铜缕丝点翠的大香炉，细细闻来正是鹅梨帐中香的气味。
幼年爹爹卖香料时我曾跟着耳闻目染，时间久了对香料倒也颇为精通。鹅梨帐中香是花香中珍贵的上上品，对于平常百姓家而言是万万供奉不起的，然而三个香炉里是肆意点燃着这样的雍容华贵，何等的奢靡，也何等让人神往啊！秀女们对此似乎并不诧异，家室显贵，可见一斑。
我心头有微凉泛开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早便知这次秀女佼佼者定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我这样寻常的姿色，低微的家室，如何才能入选？于是思来想去择了最华贵的一身衣裳，是为了选秀特地新裁的洋粉色绫花长裙。挽一个百合髻，星星点点的水玉头花，在发髻的低端梳一个柔顺的燕尾，一个蝴蝶洋彩发簪，只愿平添我几分娇艳的色彩。
这布料是我十五年来穿过的最奢侈的一匹锦缎，然而此时此刻看来，竟然是那样的寒酸。眼前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宫女走过，看样子便是御前得脸之人，那身上所着的宫装，珠翠满头，竟然也不差于我的……
我在这紫奥城中，或许本就是最底层的存在。不由得想起方才永巷里那些失宠女子们的境遇，我的未来，又会比她们好过多少呢？不，这紫奥城里，就没有我的未来。
喉咙微微酸涩，一股泪意涌上心头。我忙去倒一杯热茶想要润润嗓子，更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此刻的脆弱。让自己的卑微赤裸裸的展现在别人眼底，换来那若有似无的轻蔑，对我而言比千刀万剐更难受。
心不在焉地走着，脚下自然也就轻浮了些，我满头满脑都是娘那冰冷的手和刻骨铭心的嘱咐，心酸难以言说，紧紧攥着茶壶生怕一松手就会让心思随茶壶碎了满地。却不想一个趔趄，撞到那香炉前，茶壶就这样脱手砸在地上。
“啪！”碧瓷茶壶落地是清脆的声响，瞬间化作碎片，滚烫的茶水洒了一地，亦溅到我手上几滴。火辣辣的痛，我的面颊却比这更如火烧般。
“哎哟！”只听见面前莺莺燕燕中传来一声惊呼。我一时心知不妙，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墨绿缎服满头珠翠的女子一手拎着裙摆，一边恶狠狠地看着我。她裙裾上有新鲜的水迹，墨绿点点的茶叶辗转其上，不正是我方才溅出的茶水？
定神一看，那墨绿缎裙好似是苏绣的工艺，娘生前跟我说过，天下锦绣，唯苏绣，蜀绣，湘绣，粤绣属顶尖的手艺。而这四绣中，又以苏绣的华丽细致为最。俗话说一匹苏绣，十里遍金，能穿得起一整身的苏绣，得是怎样显赫的家世？少女面容自带一种骄矜的娇俏，如同刚绽放的清露花儿，熠熠生辉，头戴点翠鸾凤长簟，珠翠玲玲作响，整个人如同深陷在浮凸的奢靡华丽中，让我着实吃了一惊。
这样多的金银首饰，这样华丽，又如此的天生傲气……养在安府，松阳县十五年的生活，我是从来没有见过，也想不到的。这世上当真有这样的天之骄女，家世，美貌，富贵出身，生来被所有的宠爱和奉承浸泡着。
而我，一身普通的菱花裙子可以穿几个春夏，偶尔得到萧姨娘用旧了的一个碧玉耳环，也要惊喜好久。是否是我太卑贱？还是老天太不公平？
这紫奥城的天空对每个人都是无比的蓝，可是，又有几个人可以真正享有在这片蓝天下翱翔的盛荣和福分？
还未回过神来，面前的娇媚少女便紧紧抓住了我的衣袖，眼神狠厉，一言一句无不透着那份让我恐惧，也让我自惭形秽的骄矜倨傲，“你没长眼么？这样滚烫的茶水浇在我身上！想作死么？你叫什么？是哪家的秀女，这样没有教养！”
我闻言一惊，缓缓低下头去，只觉得面颊火辣辣的烫，而这女子的眼神正如一把刀，狠狠游走在我残余的自尊上，让我不知所措。
这样的家世，我真能说得出口吗？
我的声音细若蚊蝇，连自己都听得出那份颤抖，“我叫安陵容。家父，是……是……”
少女的面色愈发凶狠不愿放过我，“怎么？难道连父亲的官职也说不出口么？”
我无法，只得一个字一个字艰难地说出，“家父是……松阳县县丞，安比槐……”
少女一听，旋即张狂而轻蔑地笑了，“果然是小门小户的出身啊，这样不知礼数，没有教养！”那浓重的厌弃，仿佛在她的眼里，我是什么不洁之物。
“呵，你可知你得罪的这位正是新涪司士参军的千金夏月菁。”她身旁一个绢紫茉莉缎裙的清秀女子说道。也是个花儿一般的少女，珠玉连连，顾盼生辉。而那话语，却是与和婉面容格格不入的鄙视。“松阳县县丞？这样小家小户出来的，还来选秀做什么呀！没的贬低了夏姐姐的身份。”
众人的眼光如同带着鸠毒的蛇蝎小虫，一点点，一点点，蚕食着我所有的尊严，和我隐忍了太久的自卑。我的卑微是沉水，因为太久太久不能去触碰，落满了一地尘埃，枯木昏鸦也不愿接近，就连这样烈火一样的挑衅都不能点燃我的愤怒。因为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此时此刻的我，只有受嘲笑的机会。
我咬紧了牙关，攥紧香绢，终于还是憋下了这口气，“陵容刚才只是想到待会要面见圣驾，心中不安，所以才一时失手将茶水洒在林姐姐身上。陵容在这里向姐姐请罪，望姐姐原谅。”话语里不由得多了几分低三下四。夏氏的艳丽张扬是那么耀眼，几乎要灼伤了我的眼睛。而我却只能像一轮孤月，清冷的，无人过问。
不，我原是连月亮的皎洁光华也不配。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001 雁成双（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