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南柯一梦（二） 秋意已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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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你不一样！我不似你和朱宜修般狠毒，为非作歹，”甄嬛的泪痕遍布精致的面颊，只留下干涸的痕迹，而那眼泪却仍在不断的流淌，碎玉成珠，梨花带雨。伤痕满目的心已然不属于此刻的她。
十几年来，爱过，恨过，忍过，纵过，后悔过，怅惘过。如今的她不再是当初那个倾城娇媚如许灵气的少女如花面，活着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一直积攒的眼泪流也流不完。“一命抵一命，我一直希望自己的双手是干净的！若不是你们害了我的孩子，我断断不会主动出手！我的好姐妹们啊，或许你们还一直以为我蒙在鼓里，对不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素手纤纤，雪白如昔，可是那剔透的心思，早就成了一潭死水。
“呵，”安陵容笑着，嘴角的弧度却比哭泣更寒冷。“姐姐，事到如今了，还要找那么多借口有意思么？看到陵容有今天，你明明是很快意的，何必还要装呢？不需多久，我去了，后宫就成了你一人独大的天下。”
她的笑容渐渐成了这深秋绚丽间最彻骨凄凉的一片落叶，寂静无声，“没错，姐姐你和我的确是不一样的。我狠毒，可是这宫中女子，哪一个没有狠毒过？你的孩子，是我害的，沈眉庄的难产，也是我一手引起的，这些我现在敢承认。从前跟着朱宜修时，我也从不自伤自怜。从前还是如今，我敢面对自己的狠毒，可是你呢？即便到了今天，你还是在躲避，还是永远埋怨着别人！你当然可以自视清高，你害别人也好，出手狠辣也好，永远都是不得已的，而别人就只有狠毒。你的眼里，就没有过我！又凭什么要我真心待你，你可曾真心待过我吗？”
话语竟有了几分从未有过的坚定和铿锵，“比起你，姐姐，我真的是什么都没有的。你有着那么美丽的倾世容颜，也有着无人堪比的咏絮之才，还有背后名门出身的家世。你有爹爹娘娘一心一意的爱护，有兄长宠溺的关怀，更有眉姐姐从始至终的磐石般的情谊。入了宫，皇上的心还是在你身上……可是我呢？我有什么？临死了，我也还是什么都没有！可是我从没有因此就感春悲秋。你拥有了一切的一切，仍然永不知足！姐姐，这世间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生可以选择！”
本是无意间的，可是提到他，心里竟然温柔的角落触动一刹那，芳菲满天。
“我要这后宫来做什么！我想要的，始终都没有得到，今后，也没有这个福分了……”甄嬛一双美眸带着无限的眷恋瞅向岁月里某一段旖旎的光阴，恍惚如歌。“美貌？以色事人，是我一辈子的悲哀！这一生在九丈宫墙中埋没了自己的一生，更做了她朱柔则一辈子的替身，我的痛，你又何尝能明白！“她撕心裂肺地痛喊，要把这一世所蹉跎错付的情爱告与沉寂云烟，“莞莞类卿？卿本佳人，却白白辜负了这么多年相守的岁月！安陵容，你不会明白！”
她不会明白？如果不会明白，为什么无数个被召寝的日夜里，会那么想要挣脱那熟悉却陌生的怀抱？罢了，罢了，情这一个字，总会让无数女子前赴后继地为之痴迷着魔，万劫不复……她们，尽管如今一枯一荣，却都是输家了！后宫真正的赢家，永远只是朱柔则她一个人啊！
“姐姐，你莫要哭了。从前的姐姐，得意失意都永远受着老天爷的眷顾。你何曾哭得这么伤心过啊？不像我，哭了这一辈子，哭着而来，仍要带泪而去。”安陵容笑得明艳坦荡，“这一次，我自由了。所以姐姐，不管怎样，我都要笑着而去。陵容不要这一生，永远都是凄风苦雨。”
“我没有真心待你？安陵容，你说话可曾摸着自己的良心？我得意失意，什么时候都不曾忘过你。可是你却要害我的孩子，我的爹娘和哥哥，害甄氏一族！安陵容，你要遭天谴的！”
“天谴？害都害了，还怕今日要遭报应吗？姐姐，你真的又真心待过我吗？”
陵容盯着手里花谢花飞的绣图，笑容安详而淡漠，“入宫时帮我，陵容真的是很感激的。我从小被冷落，不曾想过会有人这样待我好。直到临入宫前一晚，你亲手断了我所有的念想。”她笑容渐渐消逝，换做一抹冰冷锋芒，“姐姐，明知道陵容只是在做一个梦，何必要让我连梦的温存都失去？在你的眼里，陵容根本是什么都不配有，对不对？后来，你与眉姐姐先后得宠，眉姐姐又被慕容世兰陷害失宠。姐姐，你终于引荐了我啊……”
她直视着甄嬛，“嬛姐姐，从前你不引荐我，是因为你爱皇上，自然，你不愿我与你共同得宠。可眉姐姐失宠，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你又要强行把我推上前。在你眼里我算什么？即便是皇宫里的一条狗，会不会有这样的待遇？在你眼里，我也不过是一枚棋子，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
“后来，我违心开始得宠。我得了一匹浮光锦，那是皇上给我的最好的一件绸缎。呵，我自己舍不得裁衣，忙送给了姐姐你。我怕我们因此生疏，更怕失去你这个除了额娘 ，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可是你做了什么？你把它给了浣碧啊！姐姐，陵容自己省下来的一片心意，你就这样漫不经心地给了身旁的丫鬟？我是否连丫鬟也不如？或者，姐姐天生是富贵的命，陵容送的东西，姐姐根本就不屑一顾？”她苍凉地呢喃。
“玉隐她终究是我的家生丫鬟……她生得姣好，故而爱打扮，且自潜邸年少时就伺候我，我便不曾放在心上的，更是无意要让你难堪。何况浣……玉隐她本也是爹的女儿，这么多年来是我们甄家欠了她的，入宫以来的荣华富贵不过是一点补偿，为何你却要如此计较？”此时甄嬛泪落已尽，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淡然。唯有面颊上两行清泪的水迹无言表明了她方才那一刹那的崩溃。
“由的我是小县丞家出来的女子，上不得台面！由得陵容自小没见过世面，一匹锦缎也看成是最好的东西！可是姐姐，你知道么，”安陵容用力撕扯起那幅就要完成的绣屏，瞬间裂锦繁罗化作虚无的碎片，如同她伤痕累累的心，“就因为姐姐你自小是富贵家养出来的。一匹浮光锦，于你而言算得上什么？可是于我而言，却是我所有的真情和诚心！我的真心，就这样被你随意践踏，还要强言为自己辩解，有意思吗？”
“姐姐，我不如你，更不是什么‘女中诸葛’，我是说不过你的。可是我只想让你明白，后宫中并不是毫无真心，不会埋没所有的情谊。如果有，那这个如果就是一个人没有珍惜！你们甄家果然可笑，”安陵容冰冷一笑，“浣碧如果真的一辈子没得到父爱母爱和应有的一切，那区区一点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甄嬛，你就是这样度量情意的？如果是这样，那你还有什么资格说皇上薄情？”
“嘶－－”锦缎碎裂的声音！那幅花好月圆，就这样成为一个可笑的梦境。花好月圆吗？只怕是花落月残伊人憔悴，夜夜相思如月华倾泻，也终于人亡人去分离两不知！
“我没有珍惜过？安陵容，说这话你扪着自己的良心没有？我没有珍惜，选秀那一日何苦要帮你？我没有珍惜，何苦要引荐你去我当年良人的床塌？就因为你觉得我不珍惜，所以就毁掉我的一切？”
错了吗？真的错了吗？这所有的一切一切全都是个错误！她当年不该入选的，就不会做了这么多年的莞莞类卿，就不会辜负十几年的空无岁月！
如果当年彼此都不曾入宫，只怕这样的人生也会是另外一次宜好初绽吧……错就错在老天，却让自己错了一辈子。
圈内众生，谁又能真正把握自己的命运？罢了，罢了，反正这一切，即将结束了，不是吗？
“良人？”陵容淡淡地扫了甄嬛一眼。那面庞完美无瑕，似上好的一块璞玉，即便时光流逝得这样快，也不曾带走她半分受上天恩赐的美貌。只是此时此刻，这样姣好的面容下隐藏着的虚伪的心，直让陵容一阵阵反胃。“甄姐姐，你就是这样待你的良人的？还是你当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甄嬛听到此话陡得一惊，簌簌冷汗沁出手心，然而她转瞬告诉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在她面前露了马脚。
不可能的，她不会知道的。她恐怕——只是以为是温实初那次的事是真而已。仅此而已，不会再有别的差错了！可即便这样安慰自己，那个越来越大的恐惧还是在她心中渐渐猖狂。甄嬛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不可以。知道太多的人是不可以活在她甄嬛面前的！更何况，她会不会和朱宜修等了许久，就等这一天东山再起？那她的努力……岂非白费了！她费了这样大的力气，重新回到周玄凌身边，岂能被她再亲手毁掉一切？
安陵容不可以再活着。
“姐姐，没必要再费口舌了，”安陵容颓艳一笑，带出无数凄凉的悲恸，“陵容马上就是要死之人了，自知大限已将至，没得要说那许多。而且咱们要说的，也不是这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就可以说得清的。”
“陵容，咱们也这么些年了……”甄嬛背对着她，身子已经走向殿门。长长的裙摆迤逦至地，金芙蓉海棠沉醉于上，青翠之风自花间婉转探首，是何等的旖旎俏丽，温婉深邃。方才的倾泻都只是弹指间。
出了这景春殿，她仍然是宠冠六宫的莞淑妃，仍然会刀枪不入地在这紫奥城生存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绾绾、韫欢……她的孩子，和眉姐姐的孩子。“有时候想想，如果我一回宫时我们就坦诚相对，是不是还能回到过去？”
“姐姐，你真糊涂了。”陵容听见这话，旋即粲然一笑，“不可能的。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恩怨情仇，还有几十年的悠悠岁月。姐姐，你不能把那些年岁当做没有，不能把那些爱与恨一笔勾销，陵容，也不能。”
四年的悠悠岁月……依稀却还是往日啊。
甄嬛逆光盈盈站立，秋风萧瑟探过青鸾长披风，掀起无限美好华丽，却让人觉得那么遥远。当年芳草萋萋的时节，算来弹指已是二十年。
“你要的我还给你，你欠我的，此生此世也还不了。”
“多谢淑妃娘娘。”安陵容俏生生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却溢出了眼泪。窗外那方澄澈的天空，蓝汪汪的如同碧玉。她仿佛又看到了他，那样不羁地朝着自己笑。转眼间，已经是背道而驰。
再也，回不去了。
秋意已深。二十年前的那一日，仿佛也是这样一个秋天。天空很蓝，时光很悠远，刹那间，已经是再也不可触及的美好。
那我们的故事，就从那一年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南柯一梦（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