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抽了他的烟》曼玉

9、寄宿 所有的情绪

　　那一天天和日丽。
　　机场的人来来往往，擦身的时候不时撞在东张西望的阿演身上，“看路。”倪生不由的叮咛她，她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人，哦着嘴巴，一路来的睡意全无。
　　倪生护了一截路，不觉间紧紧牵住了她。
　　她仰起脸：“我们以后就要呆在这里了？”
　　“嗯。”
　　他拖着行李带她走出机场，中途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穿上，“不用怕，有我在。”她身上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连衣裙，这里气温不过十几度。
　　她说：“我不怕的。”手掌从过长的外套袖口里伸出来牵住倪生的。
　　他笑一笑。将行李放上计程车的后备箱，用熟练的英文告诉司机“莱辛顿大道”。

　　莱辛顿大道，他们一呆就是五年。

　　房东是位叫“辛普森”的中年女人，蓝眼睛白皮肤，头发常年讲究的盘在一起，年轻的时候曾是芭蕾舞演员。
　　“你好？”辛普森拿英文和她问好。阿演咧开嘴角尴尬的与她对视。一开始，和辛普森的交谈都只是微笑。倪生陪她收拾行李，她站在及地窗边上看楼下的花园，辛普森正在那给花浇水。
　　“她刚刚说我什么？”
　　“你听得出来？”
　　“她眼睛一直在看我。”
　　倪生牵一牵嘴角，将书放在书架上，“演演，以后我教你英文。”她一高兴有些得意忘形，跑过去在背后抱住他。穿着白色外套，像一只白兔子。
　　要是知道他后来会把她送去女子寄宿学校当初大概是不会认真去学的，那时为时已晚。
　　周末的下午她横躺在他房里的沙发上，他在伏案工作，可她不讲话着实无趣。于是晃着小腿问倪生：“哥哥你每天出去做什么？”
　　“上课，也教中文。”
　　那是打工了。
　　“我们没有钱吗？”她眼睛里映着倪生。
　　他嘴角呷着一丝笑，“养你还是足够的。”
　　空气蓦地愉快而亲昵。
　　她小腿来来回回的晃悠不止。
　　“哥哥，我想给外公打电话。”
　　纸上的笔尖停顿住，倪生抬起眼睛，玻璃镜片微凉：“不行，演演。”语气很轻，目光却不容她胡闹，她的失望不明显，心里一半约莫知道是不行的，只是自己不明白所以然。她望着天花板，漆黑的眉毛绒绒的。

　　倪生不在家的时候，她和辛普森夫人学烤面包，还有一些简单的芭蕾舞动作。他回来偶尔也会见到家里一片热闹的画面，也只有那个时候他才会稍稍安心。
　　冬天姗姗而来，她在壁炉前教辛普森织毛衣。嘴里的英文已经能讲得顺畅，“不，不对，这里应该这样。”
　　倪生刚好回来，和平常一样将外套顺手搭在衣架上，她难得专心，没有发现他回来了。还是辛普森提醒她，“倪先生回来了。”口气有些悱恻。
　　“嗯？”她一转过脸果然看见是他，“哥哥，我在织毛衣。”
　　他松开领带，应了一声。
　　“辛普森针脚打得好漂亮。”她喊她的名字，亲密的像一家人。辛普森微微笑，他走过来揉一揉阿演的脑袋，“晚上想吃什么？”“你来做吗？”“嗯。”“全都行！”

　　这里一年四季都是温和的，冬天一样会下雪，圣诞节那天街上灯火迷离，商店的橱窗里面亮着暖融融的暖光，她被倪生牵在手里，在玻璃橱窗外悄悄和倪生比着身高。
　　她才到他手肘的位置。
　　“倪生！”有人远远的打招呼。
　　她有些惊讶，不仅是有人叫倪生，而且还是用国语，“她在叫你？”她指向那个女孩子，棕色的长发，穿一件黑色及膝的长外套和高跟鞋。
　　她和倪生看着她走近，那个女孩子一直在打量阿演，脸上的表情变的复杂：“她是？”倪生不为所动，“什么事？”
　　“没有，只是刚好遇见你...”
　　“那我先送她回家，出来久了她父母会担心。”
　　“是你的学生？”
　　倪生礼貌的牵一牵嘴角，没有否认。

　　等走远了，阿演才开口，“哥哥，为什么不告诉她我是谁？”街上的人来往络绎，不会有人注意他们在说中文。
　　“等你再大一些我告诉你。”他说。

　　她的思绪一片混沌。

　　这个冬季结束不久之后，他就要送她去女子寄宿学校了。
　　“我不去。”
　　他站在客厅中央，“演演，我已经说过一遍，去收拾东西，听话。”
　　“我宁愿自己在家里看书也不去学校。”“为什么？”“我会见不到你。”倪生眉头微拢，以为她是害怕面对陌生的环境，“半个月就可以回来一趟，我答应你你回家我什么也不做，只在家里陪你？”她连连的摇头拒绝，眼眶发红。
　　“不要，我要回去，我要回家...”她要回去本来的院子，有外公，保姆，阿么，她想回家。

　　所有的情绪和堆积的矛盾，仿佛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