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60、六十，云布

　　灵泉宫北侧的大殿，日光从中央镂空的穹顶流泻下来，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阴影画出了四个不同的图案。东西北三个角，分别是太阳、星辰、月亮，南面则是一个火焰的图案。
　　希罗皇宫礼司阁，皇庭最高规格的火葬礼即将举行。
　　这里位于罗德塔拉城的最高点，整个礼堂呈正圆形，四周墙上满是精致而繁复的壁画。有许多诡异的兽类图形，有持剑的将士和举着火焰的神明。鲜活而奔放，神圣而庄严。
　　在模糊地回忆了这么多年之后，奥克瑞没想到自己竟还能再次看到母亲那张美丽绝伦的脸。
　　那张完整而鲜活的脸自幽暗的棺内显现出来的时候，他恍然有了时光倒流的错觉。然很快便又如被什么击中般，瞬间变了脸色！
　　这个被称为帝国玫瑰的女人，她的母亲，就是那个深夜出现在灵泉宫的神秘人！？
　　是她！可是她怎么会在深宫密室里独自存活了那么多年？后来又为什么会安静地死在这个制造古怪的棺内？她好像是——提前知道了自己的时间！更可怕的是，她似乎早为自己准备好了！为什么？？？
　　伸手抚过那张沉静的脸，冰凉而柔软。从上到下又细细看了一遍，想到她马上就要消失在烈火里，奥克瑞心里漫上了一股难言的心疼。
　　这样数年不腐尸身的密术，真是叫人吃惊——努力掩下忧戚的眼神，他微微俯下了身，刚好在棺盖阴影里，发现了一个小巧的黄金面具。
　　“殿下！”看着他探手去拿那个面具，满脸泪水的罗曼塔突然低声制止，“小心~~~！”侍女官悲痛的神色里多出一份警觉，盯着那个面具，轻轻摇了摇头。
　　奥克瑞看向身侧的侍女官，他差点忘了，罗曼塔曾是母亲的贴身侍女。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
　　然而罗曼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无声落泪。拉图不知什么时候已站到了她身后，微微扶住了她的右肘。听到问题，神色疲惫的医司长从人群中走了出来，绕到石棺另一侧，伸手指出了一个地方。
　　“殿下，皇后~~~特洛芬尼皇后之所以能留下身体到现在，是因为这石棺的下面这里~~~~这些~~~”拉图说着用手指点了点底部，“这毯子来自特洛芬尼皇后的家乡薇得塔拉城，以密云草汁浸泡过的云布，用以包裹食物据说可以数十个月不变质~~~~另外，这里面似乎还有一些罗勒草、兰花的气味……”
　　拉图小心翼翼地陈述，医者的沉静让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有时似有些犹豫，声音却始终清晰可辨。
　　“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奥克瑞盯着母亲身下那张蓝色的毯子，微蹙眉。
　　“陛下，这毯子，是皇后出嫁时就带在身边的。”罗曼塔突然上前扶住了棺盖，“在薇得塔拉城，少女在出嫁时都会在嫁妆里面陪送一个石棺，据那里的习俗，女子出嫁后如果因为疾病或生孩子意外死亡，丈夫需将她的尸体放置在陪嫁的石棺内，传说如果丈夫对妻子的爱是忠诚坚守的，那么妻子的尸体将永不会腐烂消失。”
　　罗曼塔的眼泪边说边流，到最后，索性掩面痛哭起来。
　　假如，真像传说里讲的那样，那么此刻静静躺在另一头的那个男人，希罗逝去的帝王，数年来是怎么样地追思着自己的爱人？
　　“那如果丈夫变了心呢？”拉图对于这样违背医理的事情感到不解，问题脱口而出。
　　“那么丈夫只有等到妻子的尸体腐烂消失之后才可以再娶！爱情是不容许嫁接的，只有当一个彻底消隐了，另一个才可以有新生。”一个清润的声音响起，竟然是一直安静立在一旁的露安娜。一改怯生生的语调，少女眼中闪耀出虔诚的光。
　　奥克瑞回身看了一眼，眼神冷得可怕。她那张茫然无知的脸庞上，是什么自以为是的表情？
　　“是谁允许你出现在这里？”明明是一句不急不缓的反问，奥克瑞逼人的气焰中却透出了令人战栗的怒意。
　　四周突然静下来，众人不知道这个冒然出声的女人将面临什么样的惩罚。
　　露安娜微微低下了头，神色叫人意外地不显一丝惊慌。面对降临到自己身上的怒气，只是收敛目光俯身行了个礼，“我父亲说，我今天应该站在这里。”
　　淡淡的一句，回应得平静和缓。
　　“你父亲是个死刑犯！”奥克瑞站在原地盯着她，“你们家族内任何一个人都已没有资格出席皇庭的葬礼，滚出去！”
　　一声呵斥，让在场的人都一怔，年轻的黑袍帝王站在祭坛上，脸上透出赤裸裸的厌恶。
　　“没错，我父亲是犯了错，”露安娜轻轻咬了咬下唇，“可是今天是国礼。”
　　她一身黑色的长袍，素雅得看不到一丝轻佻的装饰。棕褐色的长发整个束在脑后，挽成了一个端正的鬓，用黑色丝带扎着。
　　“我现在就可以下令杀了你们，你，还有你的父亲，甚至你整个家族，让你们为曾经背叛的人陪葬，再好不过了！”奥克瑞咬着牙迸出一句话来，声音犹如刀锋划过般阴沉危险。
　　“你不会的，”素静的少女脸色依旧，只是目光中突然多了一些热烈的东西，“你不是那样的人！”语气里竟有微微倔强的锋芒。
　　奥克瑞看着她的脸，久久不说话。
　　直到身着黑袍的礼司长上前轻轻地提醒，葬礼开始的时间到了——帝国王后的遗体都被搬到了大殿中央的高台上，圆形的祭坛，金色火光很快吞没一切。
　　同一时间，罗德塔拉城的各个城门都挂上了黑色的旗子，上面的双翅雄狮依旧英姿勃发，只是落在民众的眼中，那不祥的色泽，和那丧钟一样，都透着无法言说的悲情。
　　街头巷尾，人们纷纷就地跪下，躬身祈祷，老人们唱着奇怪的歌谣。
　　古老而忧伤的歌谣，低低涌动在恢宏城池的各个角落里……
　　塞拉站在伊利格的花园廊下，抬头看到一团炽烈的浓烟自北面升起，忍不住为这皇族的葬礼暗叹！据说这是帝王身前亲自交代的，要和她的皇后一同火葬。只允许近亲成员观礼。
　　她从未见过那个帝王，却在无数坊间的故事里听过，想象过，没想到那个人已变成烟雾一般的东西，要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如同希罗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
　　没想到那个人会是帝国的皇子，一转眼，他成了希罗的王！
　　真如迷梦一场。
　　偌大的宫殿，只有几个打扫的婢女在，这些人对她恭敬而疏离，但塞拉并不介意，一个人靠在躺椅上，一边听她们悄声说话，一边放松地昏昏欲睡……反正葬礼结束之后，她就跟他道别走啦！
　　那些侍女们兀自讨论的小道消息，倒是还挺有趣！希罗的那位新帝王，是当下是最热门的话题。从小时候的脾气到成年后的冷冽，从英俊的外表到凌厉的作风，是个有意思的男人呢！
　　而在她们说到那个“神使”的时候，塞拉分外留了留神。
　　那个让侍女们语气恭敬的神秘少女听起来好像是跟着他去了孟斯塔拉城，却没有回来？如果他这一次返回帝都有危险？那做为“庇护神使”，不应该啊！除非……
　　霍地睁开眼睛，塞拉转头看向还在低声说话的侍女，若有所思。显然，那个男人回来之后对这件事还没有过解释。再回忆起初次在沙漠里遇见他时那种颓然的神色——侍女们口中的那个神使少女，会是他的爱人吗？
　　摸了摸腰间挂着的小鼓，塞拉拿出了卜算牌。如果她没记错，逝去的帝王已指了那个军司长的女儿成为帝国的皇后。
　　她是死了，还是活着？？？
　　北边传来几声绵长的钟声，“铛~~~~~铛~~~~~”葬礼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2月11日 晋江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