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58、五十八，暗夜蔷薇

　　双方的军队还未撤尽，天空已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
　　平野上扬起的尘土很快被微雨涤净，然众人心上被激起的东西，却是洗不去的。
　　奥克瑞一路沉默，只在穿过巍峨的城门时，留神问了一下身侧的一个侍卫，回头看了一眼，发觉那个骑在白马上的瘦弱女人还跟在后面。
　　夜幕滚滚而来，阴沉而庄严。
　　权位之于一个男人，是什么呢？是一座城，一个帝国，还是拥有抗衡一切，亦或是，掌控世间生死的力量？如果真的能够扭转生死，那么他愿意付出一切，站到那个权力之巅。再不容许任何人，支配他的世界，伤害他身边的人！
　　回到亚里斯宫，一片灯火通明，忧心忡忡的罗曼塔一见到久别归来的主人，满是难掩的惊喜。显然，城外那一场锋芒毕现的生死较量，这皇宫里还没有人知道。
　　他没有当场处置了雷德诺，是想把这位长老级的军司长留给索伦一世亲自审判，归根到底，那是对帝国之首的背叛。
　　过不久，一身狼狈的雷德诺就被押进了皇宫，紧跟其后的，还有一位穿着一袭紫色长袍的少女。少女光亮的棕色长发上，戴着一个飞鸟形状的金质头饰，侧在一边，拢住了脑后的发鬓。少部分留出在额前的头发垂落在胸前，整齐而端庄。因为害怕，少女此时的神色娇弱而可怜。
　　她跪在寝殿门口的时候，奥克瑞发现她有一双格外明亮的褐色眼睛，忍不住打量了一下。发现她右边的耳朵上挂着一只圆润的珍珠耳坠，而另一边却空荡荡的，应该是在路上被粗暴地弄掉了。
　　希罗帝国伟大的王——索伦一世，索然无力地躺倒在寝殿的床榻上，房间里幽暗的烛光隐隐灭灭，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四周金质的器皿和装饰都被蒙上了黑色的纱布，索伦一世的眼睛上也蒙着一块薄薄的黑纱，因为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睛，现在已经承受不住任何微弱的刺激了。
　　“孟斯塔拉，没事了吗？”声音嘶哑，索伦一世轻轻偏过头看了一眼伫立在床头的男子，简单的一句话，似耗费了好大的力气。
　　“是的，父亲，没事了。”俯下身去，奥克瑞第一次主动握住了床上那只消瘦的大手，紧了紧，满满地把整只都捂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呵呵~~~”喉间溢出模糊不清的笑声，索伦一世突然仰了仰脖子，似要在枕上侧过身，好端详身侧半跪下的男子。“这一次分别，这一次分别……呵呵~~~咳……咳！！！”
　　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骤然响起，床上的人眉头紧邹在一起，浑身抽搐着缩了一下。头顶上戴着的皇冠，因为剧烈的动作滑落下来，斜斜地歪倒在一边。
　　“父亲！”奥克瑞看着那头凌乱的金发，喊得有些痛心。
　　站起身，颀长的身体探过床头，握住绿宝石隐隐闪耀的头冠，将之重新扣回了索伦一世头上。刚想缩回手，却被另一侧的一只手按住了动作，力道不大，却透着坚决。
　　“父亲？”奥克瑞对上那双黑纱后面的眼睛，难掩诧异。
　　“是时候了，孩子！”拿下头顶的金冠，索伦一世放在嘴边亲吻了一下，轻轻用力，拉下了正上方的年轻头颅。微微发抖的双手扣下那一枚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威的皇冠，也把一世的辉煌和荣耀，传递到了下一代手上。
　　奥克瑞听到身后的侍从们发出低低的声响，隐约可闻——希罗~~~~王……
　　他在这个幽暗的散布满了草药味的寝殿里，转眼成为了希罗帝国的王？？？
　　从食指上的将狮印金戒缓缓褪下，索伦一世平静地吐出几句远古英雄的誓言：“永护吾土，永护吾民，永护吾爱！”
　　“永护吾土，永护吾民，永护吾爱！”奥克瑞似跟随着某种古老的秘语，一一重复，许下了一个新帝王的承诺。
　　“别忘了，永远别忘了！孩子，否则，将会受到神的惩罚，永生的惩罚！”索伦一世断断续续的话裹带着沉重的叹息声。四周一片沉寂，无人敢打搅这一神圣庄严的时刻。
　　忽然，似注意到了什么情况，索伦一世指着远处的那位一袭紫色长袍的少女，轻声呼喊：“孩子，你也过来~~~”声音温和暖人，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
　　露安娜看着那只朝自己轻轻招点的手，眼中漫上无以言表的惊慌，瑟瑟地往后退了几步，躲到父亲身侧祈求保护。雷德诺本来颓败的神色一展，霎时戒备地挡在女儿身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急吼吼而又凄楚地呼了一声：“陛下你……”
　　索伦一世闻声一愣，迷蒙地分辨出了军司长的声音，“雷德诺，你也来了，又是军司里的什么事情吗？以后，就跟奥克瑞谈吧！”说完，又伸手指了指远处的少女。嘴角漾开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拉图靠近了床边，不动声色地看了看床上的帝王，索伦一世泛白的唇色让人担忧，虽早已有准备，可是……老医司长埋下了头去，悄悄站在后面，右手扶住了索伦一世的肩。
　　露安娜看着那个完全没有敌意的笑容，试着挪动了脚步，陛下可能就快要死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这个皇宫，她来过很多次，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像今天这样害怕！
　　走到了床前，少女怯怯地抬头看了一眼已戴上皇冠的年轻男子，他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室内仍然犀利得让她一缩。
　　正无所适从间，床上的索伦一世说话了：“孩子，我希望，你可以成为帝国的新皇后！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咳咳……”刚说完半句，剧烈的咳嗽声再次响起，再要说什么，已被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震碎了所有话语。
　　“父亲！……”奥克瑞厉呵一声，转头瞪了一眼门口那个红胡子，简直被突如其来的决定
　　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索伦一世拉着那个刚刚还要挟持他的叛徒的女儿？这是怎么了？！他接下来就要告诉他雷德诺在罗德塔拉城外的行径！可是不知怎么的，索伦一世似乎压根没注意身边任何的动静。继续对着露安娜说话，并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温和平顺。
　　“咳咳……从第一次见到你……咳……我就知道，就希望有这样一天！呵~~~……” 微微扯开干涸苍白的唇，索伦一世的脸上漫开了一个无声的笑容。
　　露安娜带愣在原地，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那个眼睛上蒙着黑纱的虚弱帝王，继而回头看了看门口的父亲。雷德诺胖胖的身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里忧戚未退，也是一脸震惊。
　　怎么回事，索伦一世怎麽会有了这样的打算？？？
　　“陛下您……？”身处在帷幔阴影中的拉图也是隐带惊疑，抬眼看了看床边的一男一女，神色不明。
　　“让我说完，拉图~~~很快就可以休息了，很快！”虚弱地抬了抬手，索伦一世示意所有人噤声，“这是我做为帝国之首最后的决定，神~~~~要带我~~走了，我的特洛芬尼~~~终于找~~~到了~~~~奥克瑞~~~~”牵住了床边的手，索伦一世抬了抬头，似要对上那双蓝色的眼睛，继而，突然抬起头，定定地仰望了很久最后，微微笑了笑。整个人一顿，缓缓地倒向了柔软的枕头，无声地，倒在了一片窒闷的安静里……
　　“陛下！”拉图惊呼出声。
　　“父亲！”奥克瑞俯身不敢置信地捧住那张尤带笑意的脸。已不带气息。
　　“陛下……”门口的雷德诺轻呼了一声，近乎失去力气般跪在了地上。
　　希罗伟大的索伦一世，一代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