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57、五十七，步

　　红袍老人突然挺直了身体，朝后做了一个手势，背后，声势浩大的军队中倏忽响起了浑厚的号角声。苍老而洪亮的声音，直上苍穹，回荡在夕阳沉落的灰蓝色天幕下。紧接着，震耳的马蹄声在旷野中铺了开来——那些银甲的骑兵，根本不知道他们要去猎杀的是谁，只是为军司里最高首领的一个手势，便发动了攻势。
　　奥克瑞朝后望了一眼，那一群单薄的人马，静静地屹立在原地等待他的指示，其中有一个瘦弱的侍卫，正竭力稳住身下有些受惊的马匹。
　　“你想在帝都的城门前，刺杀帝国的继承人？”冷冷地开口，奥克瑞高大的身躯调整了一下姿势，睥睨似地扫了一眼那张满是红胡子的脸。
　　“雷德诺不敢，只是希望，殿下可以签署这个法令，将御卫队和薇得塔拉的守军都交给雷德诺管理，属下对帝国的忠诚，您是知道的。”低下头吃吃地笑了几声，雷德诺继续道，“而在那之前，希罗帝国的士兵们，只为认为今天他们消灭的，是一支叛变的流民队伍……”貌似惋惜地叹了一口气，老谋深算的军司长施施然又欠了个身，眼中闪过笃定的神色。微眯起眼，伸手自怀里掏出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卷轴。
　　其身后的军队依序步步逼近，高扬的兵刃在暮色里闪耀出一大片刺目的冷光。奥克瑞看着那些迎面而来的“敌人”，转开头，似在考虑什么。看也没看一眼雷德诺自怀中掏出的东西。
　　眼看着强势一方的进攻已经发动了，塔楼上的女人不由地惊呼了一声，手中的镜筒差点因为抖动的双手脱落在地。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要不是乌斯的异动，雷德诺也不会生出二心，要不是那一场大火，帝国威武的帝王也不会浑然无力地躺在寝殿深处，任由那些人猖獗到做了那么多事！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伊利格握着镜筒的手有些发软，往前倾了倾身，不敢放过远处那一方对垒中一丝一毫的变化。没人可以威胁那个凌烈傲慢的男人的，那是在平时，在高高的帝都殿堂之上，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没人敢想像下一步的局面。
　　他难道没有收到那封信吗？还是，他不愿意信任她？她该知道，他肯定是不会相信她的，她一直都想至他于死地，还下毒，险些害了……脑海里浮现出一双幽黑明亮的眼眸……连庇护神使都在这一天远离了他，这位历经波折的皇子，今天似乎注定要没落在这帝都的大门之外了吗？
　　伊利格使劲晃了晃头，努力让自己的思绪回归到眼前的战局中。回身招来了一名侍女，神色凝重地刚要说什么，却被远处一道耀眼的光芒吸引了注意力，那是什么东西在夕阳余光里反射出的光芒。
　　抄起身畔的镜筒，王妃迫不及待地在视线里搜寻，那是——盾牌的反光，一个巨型的银色盾牌，自罗德塔拉城东边的旷野中远远隐现，紧接着，一长排铺满了地平线的骑兵也自原野空蒙的雾气中现身。整只队伍走得不紧不慢，却自有一种无可抵挡的气势。
　　那个盾牌，她记得——那是索伦一世远征乌斯时打造的盾牌，帝国远征军的标志！只有帝王出行，才可以举着那个盾牌！可是，怎么可能？
　　雷德诺也注意到了那一支从东方凭空般冒出来的队伍，那仿佛从天而降的队伍是？一时间，目瞪口呆！看了看对面不动声色的年轻人，刚还胜券在握的军司长动了动嘴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此刻身后的情形，不用回头也知道了！所有的士兵都为远方出现的队伍停住了步伐，他们本就是最忠诚的战士，盯着那枚银色的盾牌，虽有些吃惊，却都无声而恭敬地抚胸行礼。不管先前接到的是怎么样的命令，此时也是不敢轻举妄动的。漫天的煞气，刹那间归于无形！
　　定定地望着远处停下攻势的队伍，奥克瑞无声地笑了。
　　策马上前了一步，奥克瑞自红胡子军司长手中拿过了那个卷轴，轻轻往后一抛，看着它在浑浊的沙土上滚了几圈，眼中已有了刀锋般的杀机。靠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雷德诺的肩膀，一字一句地道：“红胡子大人，我在帝都，等着您。”
　　看着对方跨下去的肩膀，奥克瑞一夹马腹，掉转了方向。背叛者，再也不屑再看一眼！
　　雷德诺征愣在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失聪一般！不可能，不可能，那块盾牌，怎麽会出现在这里。他早安排好的一切，他应该孤立无援才对，怎么可能？？？是陛下来了吗？可是陛下？？？不可能有人走漏消息，是那个女人？不可能，是他们？可是，可是他们为什么？为什么要服从他？他带了整整一个军团的队伍，生杀擒夺都在他的掌控之中，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他等了这么久！！
　　一身炫目红袍的军司长突然抱住了头，似要压抑住一个快要爆炸的球一样，死死地，死死地按住那个可怜的头颅。最后，口中溢出了一声痛苦的、叹息般的呻吟。
　　布兰特伫立在队伍中，朝着风中奔驰而来的男人行了一个礼，双手呈上了一个东西。奥克瑞熟练地把那被握得温热的令牌别回腰间，低低地说了一句话，让年轻的将军拘谨地笑了笑。朗声答道：“我的荣幸，殿下！”
　　“先回城，去看望父亲。”转头看了一眼西边静静伫立在原地不知何去何从的军队，奥克瑞挥手示意了一下，很快有人迎着帝国的旗帜前去规整。
　　望着那面御风而去的旗子，冷漠的眼中有了一丝波动，那些人，忠诚的对象，到底是帝王本人，还是帝王的权力象征呢？这个问题，在皇族的教养里，不知怎么的，从来没有得到过真正的解答。
　　似乎只要一回到这个帝都，就能触到这种虚靡而混沌的东西，不受掌控，大家都沉溺其中，从来缺少某些真实的有质感的东西。
　　而那种有质感的感觉，他曾经遇到，曾经意外地拥有，而现在，他只是一个人回来这个冷冰冰的地方。
　　握了握手心，奥克瑞努力想要抵制心头那一抹浓重的失落感。
　　布兰特瞧着皇太子脸上那些不定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不敢说了。却不想，突然被问起：“伊利格王妃还好吗？没出什么事情吧！”
　　“殿下！”布兰特抬起头，定了定神，“伊利格王妃本人没事，只是，爱克斯皇子殿下似乎还在军司府。”
　　“什么？”奥克瑞脸色一变。“雷德诺？”
　　“是的，殿下。伊利格王妃她……”
　　“雷德诺，他怎么敢？？？”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的队伍，奥克瑞幽深的蓝眸中闪过凌厉的光芒。看得身侧的年轻军官浑身一凛。
　　静默了一会儿，布兰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躬身来到奥克瑞的身侧：“殿下，据属下了解，军司长大人之所以会叛变，一是因为其家族这些年因为皇庭的栽培，迅速壮大，已成为了希罗势力庞大的贵族，可惜的是，雷德诺大人的家族中都只有女儿，这样一来，一旦他卸任，家族将面临因失势而败落的命运！”
　　“还有，”布兰特继续道，“前段时间殿下前往孟斯塔拉城时，军司处曾收到派往乌斯的探子的密报，说乌斯国近日可能会有一些动作，雷德诺大人当时请求陛下布军早做准备，但是陛下当时否决了，一时言词激烈，陛下甚至削减了他的一些辖区调度权。恐怕，是雷德诺大人察觉到了陛下对他的不信任……”到话尾，布兰特微微犹疑了一下，才又继续道，“后来灵泉宫失火，玛雅公主出事，陛下因为护卫特洛芬尼皇后的棺驾，又损伤了眼睛，给了他可趁之机。”
　　“可是，伊利格事先却通知了我……”偏过头看了一眼娓娓道来的年轻将领，奥克瑞低声打断。
　　“啊？”布兰特惊呼，不敢相信。“所以您才让洛汉回城部署了……”
　　“是，也不是。”眯了眯眼，奥克瑞不打算再说下去。他总不能跟大家说他是因为一个流浪的女卜算师的话，才事先谋划了一步。
　　那个装扮成侍卫的女人，端坐在另一头的一匹白马上，蒙着麻布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是那姿势，早已跟临阵时那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女人！不过这样以来，他似乎欠了她一个人情啊！

作者有话说

　　还是要写下去，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