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45、四十五，风吟

　　黑暗中充满了噪音和突如其来的刺眼光芒。
　　洛日这辈子从来没看过、甚至没想像过自己会遇到这样的景象：她整个身体毫无牵绊地半漂浮在水面上，白袍一角鼓了气泡浮在身侧。四顾远处，茫茫一片，东南西北看不到一丝陆地的踪迹。海天相接处爆出一片金光，恍然以为是梦境，却没想到，看见了一轮簇新的朝阳……一点一点,慢慢点燃天空的玫瑰色朝霞。美妙至极！可此时，偏偏全无心情欣赏。
　　嘴边时不时触到咸咸的海水，无名的惊慌铺天盖地而来！
　　孟斯塔拉那团金色的云，港口……已是一个新的早晨了吗？她身上再次发生了这般诡异的事情，回忆混乱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那些人，仿佛刚刚还在眼前的人，遗失了？
　　到底是怎么了？
　　扑腾了几下，在水中转了个方向，洛日发现这海水的浮力很大，似乎不用费多大的力气就可以浮在水面上。四周除了层层叠叠的海水，什么都没有。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
　　孟斯塔拉的海岸线是沿着北方蔓延的，那么，跟随着朝阳的方向……一丝兴奋的感觉瞬间升起，漫向四肢百骸——一整晚，她漂出了多远？
　　本想丢弃了那长长的外袍，但转念一想，还是把它拥在了怀里。鼓足力气，纤弱的身影朝着东边的水面划去。
　　阳光下的海面上看似平静，然水流却暗自有着自己的方向，洛日很快便感觉有些体力不支。
　　她不愿去想。大海——从未对哪个字眼有过如此绝望的感觉。
　　孤立无援，一片浩瀚……

　　湛蓝的大海上，许多看似庞大的东西，都被无形的大背景微缩成了星星点点的渺小存在。铸造精良的黑色大船不急不缓地漂在海面上，如一片虚无的落叶般，前行得不动声色。甲板上的老人收起单筒远视镜，紧了紧身上的软甲，晨风中的寒意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
　　远处那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海上离他们越来越近，看不太清楚，看了半天，完全是随波逐流的样子，然刚刚，他似乎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小小头颅。这太叫他震惊了，这海域距离最近的陆地也有几百海里，凭空怎么会有个人？
　　“嘿！醒醒！快去通知大人，快去！！”吆喝了一声，老人有些踉跄地跃下了甲板，朝船尾躺着的人身上狠狠踢了一脚。
　　“可怜的庞克，你就别逞能了，小心你那把老骨头……”地上的大汉睁开迷蒙的眼，从厚毯子里钻了出来，咕哝着伸了个懒腰。
　　“妈呀，为什么要把这个要命的老头子带出来！”被叫做庞克的老人有些气喘吁吁，鼓鼓的啤酒肚走动中不停抖动。“做完了这一趟，我可再不出来了，守着我的小屋，喝点格鲁姆酒，啧啧……”仿佛是看见了未来的那个悠闲自得的自己，老人在拐进舱门之前突然回转头笑了笑，朝西面的大海深深望了一眼。
　　可以清楚地看见翠绿如茵的一个岛屿自晨光中渐渐浮现。
　　“你刚才说通知大人什么？”年轻大汉清醒之际回味过来。
　　“有个人，在东边。”说完，庞克胖胖的身影便消失在舱房门口。
　　海面上有冷风掠过，这是洛日唯一可以感觉到的感觉，浑身都已是一片纯然的冰冷，奋力游了半天，意志力渐渐随着体力一起悄然流失了大半。半泡在咸苦的海水里，长长的黑发有的缠绕在脖子周围，有的则是悠然地散游在水中，猛地一下，让她想到了死亡。
　　就这样死了，她的尸体，是不是会这样无知觉地散游在这片不知名的大海上？
　　亡魂，从此也会无所归依吧……
　　她还有那么多的事想做，还有那么多的人她都还没来得及道别。脑中闪过无数的念头，转念的一刻，因为一种莫名的失去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抽痛感……心狠狠一紧。
　　原来人在绝境的时刻，真正会想起的是这些本真而简单的东西啊！平日里那些理也理不清的思绪，突然格外清晰起来。
　　假如真的会死在这里，愿神眷顾，“送我的亡魂归家……“洛日开始在心里认真而沉静地为自己祈祷。
　　她与家这样一个地方，不知已隔了多少不可计量的距离。身边可寻的人事，是他们……这些又该是怎么样的终结？奥克瑞！那个把她轻轻拥在怀里的男人……一股道不明的思绪挡住了似近在咫尺的死亡带来的森冷。
　　一刹那想到，那难道就是……？
　　渔网兜头而下，洛日完全没来得及看清天空上方突然袭来的东西便被沉坠力道压入了水下，涌进鼻腔的水流憋得险些喘不过气来。整个人在水下被困了几秒，渐渐动弹不得，突然，一个急升而上，已离了水面！有一艘不是很大的小船，不知何以静静停在了她的后方。
　　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人用一张粗线渔网拎上了船。
　　“哈哈，看看我捞到了什么？”一阵狂放的笑声从头顶爆开来，洛日在渔网中抬不起头来，头朝下倒在了一双奇怪的鞋子跟前。
　　渔民？全身不自觉地一缩，极力想挣脱开抬头看个清楚。
　　“别动，别动！”男人一边按住洛日，一边开始解渔网的边锁。洛日依旧低垂着头，边急促地喘息，边仔细打量眼前的“救命恩人”。看清了是个长满了络腮胡的男人，带着个脏兮兮的翘檐帽，右手食指上有个很别致的戒指。
　　“要是我跟他们说我捕到了一条美人鱼，他们保不准会请我喝三大桶格鲁姆酒的。哈哈！”男人笑得肆无忌惮，毫不顾及困在网中的少女怪异的眼神。
　　这男人没长眼睛的吗？她明明长着一双人的腿……洛日低头一看，微微一愣。
　　难怪这男人兴奋成这个样子，她的下半身被白色长袍纠结着裹在一起，一看就像是长着一条漂亮的尾巴！神啊！她这样浑身湿淋淋的半伏在地上，像极了某个楚楚可怜的姿势，谁见了都会想到是一条在大海里迷了路的“美人鱼”。
　　不知该如何解释眼前滑稽的一幕，洛日只得缓缓起身，站定，拉开了卷在下半身的长袍。金丝腰带露了出来，赫然一双人类的腿。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表情：“呃~~~恐怕是误会了，我~~~我不是美人鱼~~~~”
　　对方没有声响……
　　洛日不敢有动作，刚要再说点其他，一抬头，脖子上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整个人便倒在了脚下坚实的木板上。
　　男人蹲下身子仔细又摸了摸那双腿，确定无疑之后，盯着她的黑发出神。显然没有了刚才的粗野，立着久久不语。
　　划开小舟，往不远处的黑色大帆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