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42、四十二，边锋

　　一大清早，洛日觉得自己走得有点像是一次慌张的出逃。
　　明媚的朝阳已洒进域司府的长廊，一路上遇见几个早起忙碌的侍女，一见她，纷纷下跪。
　　然而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问安，洛日那白色的身影已匆匆掠过身侧。
　　黑色的长发，精致耀眼的金流苏腰带，裙袂翻飞的少女无意间透出的空灵神采让人忍不住想要多看几眼。只是，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机会看清她脸上飞着的那片淡淡的红云！
　　洛日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努力，脸上那热烘烘的感觉也还是在不可控制地浮上来，一想起那个梦，太奇怪，太匪夷所思了，这样子梦见了他？？
　　千万不要遇见！那个男人应该还没这么早起床。去贡司府就当是避避也好，反正苏姆说了去看看他。顺便，跟苏姆谈谈。
　　在前所未有的心情里，洛日人已到了域司府的马厩。刚停下脚步，便听见了一声中气十足的嘶鸣，吓了一跳。黑马许是突然看见来人有些意外，大眼珠子瞪着洛日看，踏足在地上蹬了蹬，喷出一口气，察觉到没什么威胁，又低下头嚼起了香喷喷的干草。
　　“看什么看！连你也惹我啊？”洛日朝着黑大个哼了哼，认出了正是奥克瑞的马。本想上前拍一下那颗硕大的头解解气！又有些害怕这个家伙。“有其主必有其仆啊！不……是有其主有其马！”
　　从罗德塔拉出来，曾看见他在这黑马上飞奔的样子……再次失神，又是因为他。迅速地牵出一匹看似温顺的白马，装好了马鞍，翻身而上再无犹豫，转了马头，朝城堡大门方向。
　　一路无人，洛日紧在心头的感觉让她莫名地想要加快速度，抽下一鞭，拐过了一个廊柱后白马扬蹄飞驰，地下被蹬出一阵阵尘土。
　　“啊……！！！”
　　突然，一声近似凄厉的喊声从前方破空般传来，洛日根本来不及细看，只觉马前一翻，整个人就要被甩向旁边的石壁！
　　城堡大门处，两匹白马迎面遇上，同样是迅疾的速度，因而同时惊起！
　　洛日身下的白驹，前足腾空似要往后翻了出去。用尽了力气拽紧了缰绳，洛日还是感觉自己的身体完全不被控制地被一股力道往后扯，声音完全卡在喉咙里喊不出来。电光火石之间，听到了“嘶”的一声，是皮肤狠狠地擦在粗糙岩壁上的声音，手背上感觉有沙砾扫过。
　　这回，不被摔个半死才怪！急急闭上眼睛，她已预料得到即将到来的重创。感觉到手背关节处一阵微微的刺痛……“膨”地一声，什么东西撞在地上的闷响！
　　“殿下！！！”紧接着听到一个声音响起。
　　视野颠簸的当口，洛日睁开眼——四顾全身，竟没什么剧痛袭来，刚才？？？
　　她迎头撞上了飞驰而进的布鲁特！她没事，那他？
　　侍卫长高大的身躯此时已整个儿地倒在地上，双腿已被压在了白马高大的躯体下面。却还在焦急地问这她的安危！低头一看身下的马，在紧急关头不知怎么地竟翻转了身体，将她露在了空旷的一边！而那庞大的身躯，则因为逆向的力道被挤撞到了城堡过道的石壁一侧，擦出了一片血肉模糊的伤口。
　　“天哪……布鲁特”洛日心头一紧，当下明白了，这侍卫长定是在情急之下掉转了方向把她的白马引向了道路一侧，自己则是生生地迎面撞向了墙壁导致最后翻马在地。
　　竟是这样不顾及自己的安危吗？万一……她简直不敢想，她竟真的能让他们不惜自己的生命，不惜一切……一时的惊惧迅速被心中涌上来的别样心情掩盖，布鲁特在底下焦急地望着她，大喊：“小心，小心！”
　　洛日身下的马儿因为受伤显出不可抑制的躁动，她依然危险。
　　“抱紧马脖子！！”停到了传来的喊声，洛日只管照做，紧紧环紧了身前的马脖子，鬓毛有些扎人，但确实是稳住了。
　　“没事了……别怕，慢慢下来！”轻缓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感觉有温润的东西贴在自己的脚踝上，洛日这才低头一看，对上了一汪幽蓝的无底深潭。
　　那是她最最深刻的蓝色的眼眸，专注而温柔地望着她，小心翼翼，却又是诱惑无限，诱惑着似可以让人无限沉沦。
　　生平第一次见识这样生死一瞬间的惊险，白马慢慢稳定下来，但洛日挺直的背脊却充满警觉地一动也不敢动。
　　“呜~~~~~”最后索性就是瘫倒了下来，整个人被抽干力气般跌进了那个宽厚坚实的怀抱。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整个人如此柔顺地窝在一个男人的怀里，而这个男人，曾是她避之不及的。眼泪滂沱而出，不知是为刚才那惊险得无以复加的一幕，还是为了缠绕在心里无处宣泄的心绪。
　　“刚才……刚才……”少女的声音破碎不堪，“快看看布鲁特！！！他好像受伤了……”哽咽的语调里透出焦灼和心痛。
　　一旁已站起的布鲁特原本早已吓得脸色煞白。他刚刚眼见着奥克瑞突然飞似地从不远处的马道上翻身下马急奔而来，刚才那一幕……素来从容镇定的主人，这回也像是被吓到了。可是神使此刻在说的是他的安危，神使甚至还喊了他的名字！
　　几个音节以一种生涩而新奇的感觉传入他的耳朵，仿佛临头而下的一束暖阳。
　　“殿~殿下，我很好。”侍卫长感激地看了看洛日，刚想再说些什么，却又急急低下了，显出几分与大个子不太搭调的腼腆。
　　“嘘，别紧张，都没事了！”奥克瑞比她高出一大截，轻松地接下了她娇小的身子，抱了个满怀。感觉到圈着他脖子的手紧了一紧，知道这倔强的女人这回是真的被结结实实的吓到了，整个人已全然失了平时的心防，忍不住连声安慰。手指不自觉地抚过那光滑的黑发，心中虽然惊魂未定，声音却是前所未有的轻软。
　　“殿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布鲁特近乎是瑟缩着靠近了静静相拥的两个人，不知接下来会不会有什么发生。
　　十万火急地赶回来，就是为了禀报那重要的情况，可是，计划全被打乱了。
　　发现久久没有回音，布鲁特抬起头，发现对面的两人此时已是直直对视，只是，谁也不说话。
　　莫地觉出几分不一样的气氛，这一刻，他是在怎么样的局面？是该进？还是该退？
　　“殿下！”壮起胆子，布鲁特再次出声，这次，特意朝向了昂然屹立的奥克瑞，脑海中甚至已清晰掠过了自己被削职甚至受严酷鞭刑的惨样子。
　　听见了神使清亮的声音，似有些局促的一声“谢谢”，紧接着只听脚步声直奔里而去。空荡荡的几秒钟之后，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没有来来袭，对面男子平静的一声询问，隐隐地似还脱去了一些平日的冷峻：“什么事？”
　　“港口，港口的那个俘虏不行了。”布鲁特尽量稳住语调。
　　“怎么回事？”
　　“他差点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哼！有意思……”思索了一小会儿，奥克瑞突然冷哼：“是个硬汉，还是个聪明的硬汉！”
　　背过身，奥克瑞朝着大门外的海港远眺了一眼。“去看看！”说着，回身走向城堡大门右侧的马道，上了自己的黑骑。刚才他静静地从马厩跟着她出来，本不想打扰她跟着她走一段，看看她一大早急匆匆的是要去做什么，却碰上了那差点让他停止心跳的一幕。
　　矗立在马上的皇太子脸上浮动着一种喜怒不明的神色，布鲁特从侧面瞧了一眼，心里实在猜不出他到底是在想什么，那俘虏要是死了，不是白费了那么久的功夫？
　　海港的清晨，浮动着一些薄雾。
　　朦朦胧胧的水汽让远处的海岸线看起来有些缥缈不定。港口从今天开始解禁，各地的客旅商团很快又会络绎不绝地往来于孟斯塔拉。只是，其间的人物，似要他们多花几分心神。
　　到了港口，布鲁特才认真注意起眼前的主人，昔日华服耀眼的男人今天穿了一套朴素的白色长袍，像一个普通的希罗男子一样，只简单地扎了一条金边腰带。这身不惹人注意的装扮，不经意间掩住了皇太子的光环。但是这样，却还是掩不住他身上那种傲然的气势。走在大道上，黑马上的英俊男子很快引来了路上行人的侧目，尤其是那些年轻女子的眼睛，仿佛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了去。孟斯塔拉城，什么时候有了这样耀眼的人物？
　　民众中涌动着一阵阵低语，却无人敢猜测，那马上高坐的，就是他们帝国的堂堂储君。
　　“处理完了这件事，准备回罗德塔拉。”奥克瑞突然发话。
　　“是。”布鲁特接下命令。“只是，那家伙怕是要活不成了，几个医司都看了。”
　　“哼！还真是有股狠劲。”没有转头，奥克瑞对着前方默默地微笑了一下，嘴角溢出的冷哼，添进了几分激赏的味道。
　　两人两马，很快到了疫区营地。关口处，迎面传来一阵阵喧哗的声音。一个小孩子正骂骂咧咧地被人抱着从疫区营里拖出来，侍卫官一脸不可遏止的怒色，把人外地上一扔，恶狠狠地送了一个“滚”字！
　　小孩子一咕噜跌滚过来，正倒在了奥克瑞马下，脏兮兮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抬头只一愣，便死死抓住了奥克瑞的马蹬，朗声大喊：“大人救命！大人救命啊！”
　　四周围上来一圈人，布鲁特正想下马拉开这无礼的孩子，却被奥克瑞一个眼色阻止。刚刚还凶神恶煞的侍卫官一看来人，吓得不敢出声，只一声“殿下！”当场跪倒在地不敢多话。奥克瑞静静地坐在马上，没管其他，只盯着那孩子看。那小家伙竟也不怕他，楚楚可怜地眨着眼睛，满是眼泪，却叫人觉不出他真的委屈。
　　“救你？你犯了什么罪？你怎么知道，我可以救你？”不急不缓，奥克瑞的对着身下黑孩子的态度让众人有些愕然。皇太子怎么跟个小孩子多费口舌？
　　“因为，因为您骑着大马嘛！”小男孩咕哝着答话，倒是带出了些天真的味道。
　　“那你，犯的又是什么罪？”低头定定地看着小家伙，奥克瑞还是那慢悠悠的语调。
　　“我……我……”小眼睛瑟缩着躲开，似被这个问题难住了。
　　跪在地上的侍卫官这时再也忍不住，愤愤道：“殿下，这小子刚才偷了很多侍卫的衣服，竟把他们仍进了粪坑里，实在是可恶！”
　　“哦？这倒是有趣，这孩子父母呢？”奥克瑞瞧着那孩子眼中在这种情形下仍是毫无惧意，觉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趣味。
　　“他们，他们就在那边等我呢！”小家伙手一指，话音刚落，趁所有人一个不留神，刚还紧紧拽着马蹬的手一下松了开去，拼了命似地，拔腿狂奔夺路而去。
　　后面的人只见那瘦小个子连连撞倒了几个路人，一溜烟，窜向了街巷的尽头。
　　众人都微微有些失色，不明所以。侍卫长望着眼前的主人，只见奥克瑞静静看着那街巷的尽头，没有做声，只是嘴角噙着一个玩味的笑。
　　正在这时，营区内一名医司抖抖索索地跑了出来，连声喊着：“俘虏逃跑了，那个海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