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41、四十一，静海

　　浓汤在烈火上翻滚，乳白色的泡沫层层叠叠地从那沸腾的中央被推上来，四处弥漫开热腾腾的香气。这些看似平常的鲜美汤汁在几天之内竟神奇地化解了许多人的痛苦，以至于海港边的隔离区，就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抚过，焕发出久未有过的平和气息。不是可怕的瘟疫，都有救了啊！聚集在民众当中的惶恐渐渐被打散，沉痛的呻吟声，此刻也不再显得那么哀戚可怕。
　　只是，对于另外一群人，目前却还仍不能放轻松。
　　就算那海盗俘虏死咬着不肯招，大家心里都明白，这奴隶绝不会是单独一个人潜入了孟斯塔拉！
　　“鞭刑一百，再把他绑到祭祀台的神柱上受烤刑。这样，或许可以……”鲁诺似想了很久，说出的建议当中，带着自己也有些不确定的犹豫，毕竟，此刻他并非孟斯塔拉最高的决策者。
　　“引他们出来救人？”静静地端坐在被临时当作议事阁的灵台神殿的圆桌高位上，奥克瑞右手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匕首，听见御司长的话，悠然抬头应答。锐利的蓝眸已扫过全场，最后，静静锁住了对面脸色微变的神使少女。
　　不出所料，她一开口，是急急忧心的反对：“非要这么残忍不可吗？他到底，也没什么恶意的……”可说着说着，似乎是觉得自己有了些不应该的软弱，洛日本对着鲁诺的头，下意识地看向了主位上的他。
　　两人双目交汇。洛日看不出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男人，现在到底是在想什么，会有什么打算？却觉得自己在那人眼中是被看穿到了底！
　　猛地觉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她实在是太不了解的啊！在这些错综复杂的局面里，他竟依是这样的不动声色，从容得简直让人嫉妒！
　　在所有的相处经验里，他的冷傲，他的戏弄，他的变化无常以及那些莫名的霸道举动，都没能在她脑中留下像今天这种感触。如今这种情行下的他，蓦然散出了一种她未曾领教过的君王般的气度。除了那些侍从们口中传颂不已的傲人才能，这位帝国皇子的背后，最不可忽视的怕是他那常人不可估量的生命底色吧！那是皇族的印记——冷峻、专注、果决、还有面对敌手时那种略带残酷的霸气……从骨子里渗出来，慢慢地凝成一种不可忽视的魅力，常人甚至无可仰视，甘愿俯首称臣。
　　她是这个世界的谜，而他，是她的谜！一想到这，洛日脑中清晰地响起了路途中窝在他马背上听见的话，那句被风吹散的誓言般的话语。让怀中的心脏猛地一缩，激烈地跳了几跳。霍地低下头，避开了那似乎越来越深入她生命的目光。
　　这趟孟斯塔拉之行，发生在两人之间的一切……
　　她那双黑色的眼睛，什么时候这样看过他？奥克瑞简直有些难以控制心上滑过的某种欣喜，但脸上，依然是一派镇静的神色：“只剩半条命的人，再加刑，恐怕不行。”
　　苏姆看着阔别五年的伟岸男子，轻声试探：“殿下，您的意思？”
　　“就把他押在疫区的平民房里。”简练地说出了决定，奥克瑞眼睛再次盯着手中的匕首，似陷入了自己的思绪里。
　　“那家伙被抓住的时候，正在偷换疫区的那些食料的。这么说……对啊！”恍然大悟般，海牙兴奋地望向昔日的好友。
　　只是这头的奥克瑞似乎根本没听见海牙的话，顾自喃喃自语般，低声咀嚼起一个名字：“瓦塔斯，海洋雄狮？瓦塔斯……”除了把玩手中那把精致匕首，一时再没什么反应。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大家看着当中若有所思的皇太子，疑惑得不知所以。突然，见他转头似有几分激动地抓住了身侧的海牙：“记不记得，那个打架特别狠的黑孩子？”
　　“你是说哪个？”微皱眉，海牙显然有些吃惊，不太明白奥克瑞怎么说着瓦塔斯，一转转到了什么黑孩子。
　　“就是那个在域司府里喂马的森尼。”奥克瑞素来沉静的语调中此刻竟盛满了兴奋的味道。
　　“森尼？喂马的？”海牙低头想了想，显然还是没什么可以回应。
　　沉稳的语调这时透出一些焦灼，奥克瑞又朝着鲁诺问：“那个被您罚了十天禁闭，后来被您调来陪我练剑的那个小个子侍从，黑黑的，叫森尼，您还记得了吗？”
　　“这个……殿下，”虽不明白奥克瑞的意图，老鲁诺还是很努力地回想：“您……您说的难道是那个一来御司府就跟人打架的那个孩子？”
　　“对，就是他。”眼睛一亮，奥克瑞追问道：“我记得当时我离开孟斯塔拉回帝都之后，他也离开了。”
　　“是啊，后来再没有消息了啊！听说，好像是跟了个商团出城去了。”不知是怎么个状况，鲁诺默默地看了一眼静坐着听他们说话的苏姆和神使少女，发现他们的脸上，也同样地写着不明就里的疑惑。“殿下，为什么问起这个人？”
　　“哦，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顿了顿，奥克瑞率先起身道：“好了，大家都早点休息吧！老师，您也好早点回府”
　　苏姆众人也跟着起了身，望了一眼窗外清明的夜色，缓声道别：“殿下，这次孟斯塔拉城总算没事，大家都可以睡个舒心觉了。”接着老人转头望向了洛日，低声嘱咐道：“孩子，好好休息，明日，来贡司府瞧瞧我这老头儿，呵呵！”
　　洛日望着老人，会心一笑，知道苏姆明天肯定是要问在罗德塔拉发生的一些事情，乖巧地点了点头。
　　御司府的门前，一车一马乘着夜色同时离去。
　　一车缓缓驰往东边的贡司府，另一马，则是急速往疫区海港而去。

　　布鲁特微蹙着眉头，想着刚刚接到的命令，心下掠过一丝不安，似担心，但很快便被打消了——皇太子殿下和神使都在看护着这座城，还会有什么问题呢？
　　一扬鞭，帝都来的侍卫长御风而行般穿过黑夜扑向了海港边的那片灯火。
　　这时，洛日已在那个停歇过不到十天却莫名熟悉的房间睡下了。仿佛，重回到了一个晴朗的港湾。
　　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似乎是众人环绕的一个花园，迷蒙的，幽香环绕的花园，疾步奔走的少女，身着金边白色长袍的自己，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身侧不时地听见某种奇异的欢呼声，似喜悦，莫名地感到许多投过来的敬畏的目光，可是看不到任何人群。
　　突然走过来的人，牵起她的手，稳稳地握住了腕部，整个人就这样被牵着往前去，稳稳地被牵着往前一步步走去。心里漾起暖暖的喜悦，没有挣扎，没有怯意，任由他牵着。突地，那人回身牵住了她的另一只手，一把把她抱在了怀里，转了一个圈，似要逗她开心。她确实是感到了莫名的一阵高兴。一个一个，幸福的圆圈。
　　恍然清晰地走近了一片清澈的海岸，是祭祀台，底下跪着数不清的民众，看见了有苏姆在静默地微笑。有海牙，似乎就在身后，一回头，果然看见了那张温和的脸。也正静默地微笑。那祭祀台最前方的背影，确定是鲁诺。手腕还是被人热热地牵着，只是她从来没有抬头看清那张脸，这时，毫不犹豫地抬头看去，黑色领口，精致的纹扣，无比清晰地映现眼前，再看，完美的下颚弧线，坚毅而笔挺的鼻梁，触电般的熟悉感，接着，看见了一张的再熟悉不过的脸，那蓝眸中静默的笑意，一下子将心中的某种感觉填满！
　　“你？”
　　睁眼迎来黎明的一刹那，洛日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口中那一声似惊又似喜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