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39、三十九，夜

　　罗德塔拉，寝殿深处的花园。
　　拉图走出房间，外面已是深夜，抬头可见星辰缀满天际，满目浩瀚的绮丽景象。只是这星空下的宫殿里……捋了捋有些乱掉的白胡子，老医司长回头望了一眼后方森冷的寝宫门楣，转身朝着走廊的尽头走去。
　　刚刚房间里昏黄明灭的烛光让他的眼睛有些酸涩，前路黑沉，老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疲惫仓惶。此刻的脑子里，几乎没办法思考任何问题，玛雅公主那张虚弱纠结的脸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可怜的孩子，难道真的是受了可怕诅咒吗？
　　少女那双大眼睛里映现的尖利恐惧，让他这个久经尘世的医者都感到了阵阵寒意。
　　看似温顺了许多，但玛雅的表现在一个医者眼中看来，更像是游走在一个极度危险的边缘。可以肯定的是，许多紊乱的记忆片段正在她脑海中重新汇聚，然而，却是以一种只有她自己能够理解的方式重组！
　　“幽冥女人，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她……奥克瑞哥哥，我看见了那个女人，她是……”
　　“啊……灵泉宫，母亲！母亲，我在灵泉宫看见她了，幽冥，她缠着我不放，她缠着我……”
　　破碎的，恐惧的，尖叫的回忆。
　　神使临行前的话还在耳边清晰地盘旋着，心里是说不出的滋味。现在的处境，还真是艰难啊！伊利格王妃近来的情绪让人难以琢磨。
　　在极度焦躁之后，伊利格突然归于一种阴郁沉默的态度。侍女们战战兢兢，宫里四处弥漫开的气息让人心里沉沉的。
　　回廊处驻守的卫兵们静默如雕像，灰色铁甲泛出坚实的冷光，拉图一路低着头，丝毫没有察觉不远处的拐角，映出了一个暗影。刚一走近，倏忽听见了一声轻唤。
　　“拉图大人！”是个少年的清朗声音。
　　老医司长顿然一惊，看向那张隐没在暗影中的脸庞，即而认出了原来是爱克斯。但不明白这个久未谋面的皇子，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殿下，这么晚了，您……怎么站在这儿？”
　　“拉图大人！”爱克斯毫无顾及地牵住了老医司长的手肘：“我姐姐她……”刚一开口，少年便又猛地警觉性地压低了音量，停了一会儿，说道：“我能够帮忙做点什么吗？刚才，刚才我去了看了父皇，他……也不好。”说完，那张从未见忧愁的白净脸庞上浮现了不可抑制的悲伤。
　　“陛下怎么了？”
　　“寝殿里的侍女官说，父亲近来身体时好时坏，今天在议事阁，因为军司长的一席话父亲……他……”少年有些哽咽。
　　想到父亲在群臣推退出议事阁后脸上染上了的那种叫人害怕的气息，爱克斯心中再次被某种无言以诉的慌乱击中。
　　少年略带慌乱的话语，拉图听得又是惊讶又是惶恐，在他纠缠于玛雅病情的这几天，外面似发生了许多意想不到的状况。猛一个激灵！孟斯塔拉发生瘟疫的消息，难道已经……？不行，他得赶紧去探探陛下的情况，他这个帝国的医司长啊，似乎是失职得……
　　“殿下，您先回去，”轻轻安抚了一声怔怔站立着的少年，拉图努力地在自己皱巴巴的脸上摊开一个安慰的笑容。“我这就去看看陛下的情况，没事，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真的都会好吗？神使还会不会回来罗德塔拉啊拉图大人？她，还会回来吗？”显然还没有就此离去的意思，爱克斯伸手拦下欲转道往前的拉图，追问道。
　　“当然，殿下！”虽不明白少年为何提出这样的问题，但是拉图很快做出了回答。双眉扬起，似动了一个兴奋的念头。“神使现在不过是陪着皇太子前往孟斯塔拉城，很快，他们就会回来。”
　　说完，见少年没有其他反映，老医司长提了长袍，低头一鞠躬，转身退离，朝着南边皇帝寝宫的方向走了过去。刚走出几步，听见了少年喃喃的一句低语。
　　“但愿战争开始之前，她们能回来。”
　　诧异一惊，拉图停住了步伐，顿了顿，却没回头。夹紧身侧的药箱，老医司长只是疾步走向帝王所在的前方。
　　时间恍惚间已没有了界定，苍穹之上的云层间透出一些若隐若现的灰白。拉图穿过整齐的花园，收回视线望着前方巍峨的寝殿，心中不期然地瑟缩了一下，仿佛前面那里正有很不祥的事情等着他。
　　“神啊……神啊！”轻轻顺了顺长袍，老人觉出空气中已有微微的冷意沁入皮肤。碎碎念的当口，闪身跨进厚墙精铸的白色大殿内。
　　外面是一片属于深夜的寂静，然而大殿中央却是灯火明亮，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被孤单的脚步敲打出有节奏的声响，回应它的，是一片空蒙蒙的寂寥回音。
　　这整个大殿，像是被抽去了某种生气般。
　　径直穿过右侧的门，拉图穿过长廊直奔皇帝的书阁而去。一路上的侍卫兵默默地向他低头行礼，面孔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岿然不动，不显疲惫，反显一片肃杀。
　　站定在书阁门口，拉图对着熟悉的侍卫长问了一句，得到了预料中的回答。急迫地刚要推门而入，却不想被两边迅捷而来的坚实手臂拦了下来。
　　“陛下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没有表情的脸，一字一句传达那无形权威之下的命令。
　　“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说了陛下身体不适。”拉图被挡得往后一个趔趄，毫不在意侍卫的无礼，追问房间里面的人的情况。
　　“陛下只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去，其他的属下不知。”侍卫回复该有的恭顺，低着头清晰做答。
　　“这……这可怎么好！”一下子也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拉图急得浑身有些哆嗦，不知何去何从。沉声似抱怨般哼了一声，转身欲走，又折回身看着紧闭的大门。看在侍卫们眼里，像个团团转的孩子。
　　最后，拉图从包里掏出一个金色的小巧瓶子来,递给了严甲束身的侍卫长。“这是甘草、薄荷和玫瑰草提炼成的药汁，替我交给陛下！”抓着瓶子的手在交接的刹那用力按了下去，似有万千郑重的嘱托。
　　看来只有等到明天早上，他才有机会见到那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