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的耳语》晶昔

38、三十八，飓风

　　一群人赶到港口，喧哗的民众群中显然已积聚了相当的愤怒。空地上人头攒动，中央的一根大柱上结结实实地绑着一个男人，已被打得满身血污。虚弱民众的哭喊声中充斥着各种恶狠狠的咒骂。
　　眼看着一场风暴即将席卷这个已然沉浸在慌乱中的港口。
　　奥克瑞领头走在一行人前方，从马上下来的迅疾身形卷起了一片尘土。一袭精致的黑袍，耀眼的黄金发冠，年轻皇子身上那无形的威仪，竟一下子便奇迹般地镇住了场面上的骚动。人们在短暂的犹疑之后纷纷下跪，不敢仰视。
　　只有中央柱子上的男人，一动不动。
　　“布鲁特！”看清眼前的局面，奥克瑞侧身轻唤随侍，“你确定他还能说话？”，语调似隐含怒意。那俘虏身上浓稠的鲜血还在顺着发梢往下滴流，想来之前遭受的绝非一般的“招待”，这会，人恐怕是早已经晕过去了。
　　听出主人话中的严厉意味，布鲁特一怔，微微有些结巴地：“殿下~~~~属下这就把他弄醒。”说完，迈开大步迅捷地走向大柱子。
　　顺便招来了疫区里的一名医司，嘱咐了几声，不一会，便见有人端了一碗清透碧绿的药汁过来。洛日好奇地看着这奇异的汤水，不知是要做什么用，刚把头转向身边的苏姆想发问，便听老人轻声道：“灌他喝些密云草汁，马上就能清醒了。这是疫区的医司们提神醒脑用的，最近应该熬了很多备用。”
　　洛日了然地应了一声，回头看。柱子上那原本半死不活的男人在被灌下半多碗药水后，猛地一咳，竟真的透过气来一般，低沉地吼出了一声。只见他缓缓地转了一下自己那濡湿的头颅，似想甩开些什么，然最后，却只是无力地再度垂挂了下去。
　　这时，立在柱子旁边的一名侍卫走过去拽住了那一头蓬乱的褐色长发，一下将男人的头仰天拉起，顿现一张刀疤纵横的脸！
　　“还好，你还活着。”布鲁特低低地咕哝了一声，悄悄瞧了一眼站在身侧的奥克瑞。刚才民众中爆发的汹涌情绪，哪是他来得及阻拦的啊！他见到人的时候，这家伙已差不多被打得只剩半条命了。
　　男人那双混沌的眼似乎还适应不了周遭强烈的光线，半睁半闭，不知怎么的，洛日觉得他那脸上，有一种无法形容的怪异表情，似对自己目前的处境满是不屑与无谓。
　　突然，那头颅下猛地挣扎了一下，用尽所有仅存的力气般迸出一连串话来：“见鬼，你们这帮见鬼的善民！见鬼去吧！！！呃……”声线沙哑，像是受伤的野兽发出的嘶喊，满是鲜明的嫌恶之气。
　　“气焰倒是嚣张。”柱子上的男人话音刚落，众人只见这头的奥克瑞已信步走向了他，嘴角噙着看似无害的笑意。
　　一靠近绑人的大柱子，奥克瑞那挺拔矗立着的身形突然低俯了下去，一只手轻轻放在男人的背脊上，头凑近那男人的耳朵，低低地不知说了什么。最后，扬起修长的手指，黑衣皇子在远方空蒙的海岸线上划出了一道令人费解的弧线。没人看得清他的表情，但只一瞬，众人便见那前一刻还势气膨胀的俘虏似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软了下去，转头瞪了来人一眼，似有千万不甘，却说不出一句话。
　　“说，是什么人派你来的，你想做什么？为什么与希罗为敌？”奥克瑞的低低的声音突然冷冽如刀，急转之下句句严厉，慑得在场的人都一愣。洛日还从未见过这个样子的他，也是一怔。有种全然陌生的感觉在心里滋长出来，有些惊讶，有些激动，又似有了些了然的认可。
　　“哼！你说我与希罗为敌，有什么证据？”俘虏低垂着头，气呼呼地蹦出了句回答。
　　“为什么调换疫区的食物？”转头望了一眼侍卫长，奥克瑞撇开繁复纠葛问起了事情的关键由头。
　　“我~”俘虏看似有些恼地撇开头，却又挣脱不开捆绑的粗麻绳索，低低地埋下了头，叹气似地道：“我们只是想看看里面都有什么罢了……”褐发从布侍卫手中松开，被海风吹得凌乱飞扬，人们看不见俘虏脸上的神色，只望见一片关节凸显的脖颈。柱子上的人看似再度陷入了虚弱的昏迷。
　　“等等！他~”人群中一直静默的海牙不知看见了什么，疾步掠过众人来到了立柱旁边，盯着那俘虏的后背，像是捕捉到了十分重要的东西，半晌，幽幽地道：“这人，他是乌斯国的奴隶！？”
　　“什么？”
　　“怎么可能？”
　　“乌斯国的奴隶？”“不是海盗吗？”——一语道出，满场哗然，民众中窃窃私语声音瞬间爆开。鲁诺走向中央，脸上神色惊疑不定。洛日则是依旧站在苏姆身侧，她一时还没法理解那其中又冒出了什么变故。
　　“奥克瑞，你看那标记，一定不陌生吧！”海牙激动得都忘了眼前的男子已是帝国的储君，朗声喊起了儿时习惯的称谓。一把拉过他，指出那俘虏脖颈上露出的一小块猩红烙印。
　　那是北方乌斯买卖奴隶的一个著名表记。猩红色的方形烙印！
　　乌斯帝国自建国以来，因军事方面一直比较薄弱所以律法极其严苛，但是做为一个商团贸易发达的国家，却对买卖奴隶格外宽厚，从来没有强效的制止手段。盛极一时的时候，据说甚至有高层官员公开参与交易，成批量的奴隶被打上标记卖往各处，看似有了归宿，然而大多数到最后都是因为不堪重负凌辱而潦草地结束了生命。长期的倾轧，曾一定程度上导致了乌斯的动乱，当年索伦一世率领军队破了乌斯，也有“奴隶”这波毒瘤“内蚀”的几分功劳。
　　据说，后来为了防止奴隶暴乱，皇庭下令关押残存的尖锐分子。好多奴隶都被强制押往了乌斯边境的一个监狱，很多人被活活折磨致死。然而，源源不断关押进来的奴隶已让监狱超出了负荷，最后有许多奴隶就被转送到了几艘常年停靠在海边的船上看押，传言中那叫“魔鬼海狱”。
　　“原来也是一个可怜人。”向众人陈述完，海牙停止在自己静默的思绪里，顾自喃喃。忽地，漫上一个释然的笑，“从奴隶监狱里活下来的人，就是硬气啊！”
　　“可他怎么会成了海盗呢？”洛日是所有人中对乌斯历史了解最少的，带着不解，向对面的海牙抛出了个大问题。
　　“这我就不知道了，也许，他从海上逃脱后，遇上了他们……”摇着头，海牙望向大海的方向，显然，他口中的“他们”，是那些素未谋面的，对于孟斯塔拉而言不知是敌是友的海盗了。
　　“七年前，魔鬼海狱曾发生一场暴乱，”奥克瑞清朗坚定的声音突然响起，“有很大一部分奴隶在那次的暴乱中从海边的监狱船上逃了出来，部分人，泅水逃到了荒岛上。”
　　静默了一小会儿，他忽然转头望了洛日，定定的几秒似要说什么，却又没说。接着道：“有些人中途受不了，返回了船上，但也有一些人，漂泊到了荒岛上。那些逃脱的人不知道，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惨烈的命运。像是被神遗弃的孤魂野鬼，没有食物没有水，很多人都发疯了。”
　　这也许就是做为帝国继承人的一点优势吧，淹没在历史尘埃中的这些不光彩的片段，普通人无从得知，然而却躲不过处在权力之巅的眼睛。
　　皱了皱眉，海牙轻叹一声：“估计，这些奴隶最后都死绝在那些孤岛上了。
　　洛日听得聚精会神，想着那种惨况，莫名手心握紧，一阵发憷。扫视了一下周围的几个人，也都是一脸低沉的神色，正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老贡司长开口了。
　　“有段时间，经常有船只在归港时带回航行中途径荒岛看见森森白骨的传言，想必就是那些逃亡的奴隶的尸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