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于归 夜里更漏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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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更漏寂寞滴落，冷清的街道上偶尔听到梆子声。初冬的夜晚已经没有蝉了，月亮落了一城的寒白。朱红的门被夜染黑，凋零的秋叶被风扫到街角。
有人端着一盏灯走在木头做的老旧楼梯上，每提一步便咯吱咯吱响，灯油在灯盏里轻晃着。那手有些颤抖，从袖中捏出一个小瓷罐，微微揭开封腊，一股刺鼻的气味便溢了出来，那罐子慢慢倾斜，里面的火油便顺着那人走过的地方洒成了一条线，直通往漆黑的楼上。
当晚，商府失火。火势由院西小楼起，烧尽了木头长廊，又舔过每一间厢房。而院西小楼里睡着商家二公子。四起的浓烟遮住了当晚的月亮，惊起的鸟雀慌张地从火中俯冲而出，商家半世的基业便在这场噼里啪啦的火中灰飞烟灭。光是浓烟便散了半日，商家差不多要成了一个废墟，备在仓里的白幡被七手八脚挂在府墙外一路蜿蜒铺开，被快马加鞭紧急报信来哭丧的亲戚们都还在路上尚未抵达。
商家老爷微微斑白的两鬓一夜之间成了银白，本就已体衰却还撑着站在洞开的商府大门边看着几个幸存的下人们手忙脚乱往大门外搬着烧毁了的物件，有些还冒着未尽的烟气，手掌覆上去甚至是烫的。商夫人附在他耳边轻声询问二公子后事事宜，从袖中掏出了一个被烧个半焦的小木盒，神色慌张地等待答复。
商老爷满是皱纹的手颤抖着拿起那个木盒，摸索了许久才将搭扣捻起。木盒一掀，里面竟是个莹润绝好的白玉镯子，商老爷凝望许久，似是在沉思什么，却又下不成决定。当日光上移了一阶，青石板路面上被扔出的物件不再烫手时，他缓缓叹出一口气。
“那就去找她吧。”
透过静悄悄垂着的白纱幔，朦胧的日光洒进了灵堂，一身素净孝服的少女神色怔忪地跪在蒲团上，消瘦的脸颊看上去极其疲惫。她一动不动，像是被人放进阁中许久的瓷器。早就燃尽的白蜡烛滴了一地的蜡泪。
纱幔动了动，一个女子端进了一盘饭菜轻轻放在少女旁，她有些担忧地轻轻伸手探了探少女的额头。
“小姐，你好歹该吃一些了。”她像是哄小孩子般低声说道。少女一动不动，苍白的脸色衬着极黑的眼睛，微红的眼圈是唯一的生气。女子眉宇间全是无可奈何的哀愁。半晌，她蹲了下来有些犹豫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拥住了少女。
“而今老爷与夫人都已入土，但小姐才十五，仍有天高海阔的一生长路未走。若是这片刻都捱不住了想随高堂去了，那十年之后还有谁知道这宅子里曾经住过些什么人呢？只有等它慢慢荒了、倒了，被不干不净的人糟蹋了，白白废了那些家谱宗卷……”她极轻地劝说着，却亦忍不住地哽咽起来。滚烫的泪滴簌簌扑入她的衣领，她知是少女哭了。
正是这时，院外却传来了拍门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显得格外突兀。女子蹙起眉来轻缓地松开少女，用袖子一点一点沾走少女脸上的泪：“我先去开门，小姐趁现在端来的饭菜还没冷快吃一点。”说着就起身走入撒满阳光的院中。
少女抽了抽鼻子，动作略微僵硬地从盘中拿起一个馒头，只是才张嘴便不住地反呕起来。她虚弱地从腰间悬着的瓷瓶中倒出两枚丸药囫囵吞下，脸色方好了一些。
女子忧心忡忡地走了进来，对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她蹲下与少女视线平齐，伸手将少女额边碎发别到耳后，有些为难地开口：“小姐……昨夜，商家二少爷他，他过世了。今日，今日商家念及你与他的婚约，想请你去一趟商家，可好？”
少女蓦地惊讶抬头，泛红的眼中清清楚楚地将所见的一切映了进去。她惊慌无措地开口，声音却在几天几夜的哀哭后变得无比沙哑：“我和他的婚约不是解除了么？”
女子叹了一口气，将一个木盒拿起来：“他们带来了这个。”
盒盖被女子提起，一个打磨光滑的白玉镯立即泛起微光。少女有些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却又好似不敢触碰。她像荒野中的孤儿一瞬获得了温暖般，慌张而无措。“他没扔，原来他没扔……”她不知该摆出怎样的神色来，是惊喜还是难过。
商家仆妇候在灵堂外，并未踏过门槛。她们谨慎地垂头问：“孟小姐可愿往商家去一趟？”
灵堂里是久久的沉默。
半晌，她们听见少女单薄的声音：“白芷，你扶我，我站不起来了。”
商家老爷仍是站在大门口，目光晦涩地看着一身白衣的瘦弱少女。她被侍女搀扶着，衣服上仍有久跪留下的深深褶皱，但她仍艰难地屈膝向他行了一个礼，面上是显而易见的怯懦与小心：“商老爷商夫人节哀。”她小声说。
商家夫人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只得木木地：“琳琅去里边坐。”少女微微颔首，低眉顺眼颤颤巍巍，莫名让人觉得可怜。
纸钱一把把撒着。孟琳琅站在商家门前的石阶上，身旁站着白芷。她微眯着眼出神地看着天空，觉得这些纸钱就像是一群翻飞的白蝴蝶在苍蓝色的天空下起舞。起先，她看见纸钱时心下会生出怜悯与悲凉，后来家弟父母死去，她在世上再无亲人，她以为这一生她都不会再看见纸钱。
商家二少爷已经入殓。她当时站在灵堂里看着那一罐从废墟里收集出来的骨灰被商老爷稳稳地放在棺木中，怎么也无法相信这是那个当初要娶自己的人。白玉手镯沉沉地坠在手腕，她听着刺耳的钉棺声刺破天幕惊起飞鸟，觉得似乎半辈子都过完了。
她打小便甚少与外人接触，就连与父母和弟弟都甚少有肢体的碰触。但这镯子是商家二公子亲手套到她手腕上的，她依稀记得那双手是暖的，甚而令她有些羞怯地想要缩回手腕。而现在那双手的主人被一个瓷罐子装着，甚至比她还冷。
方才大家都在哭的时候她一丁点都哭不出来，现在却平白湿了眼眶。白芷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姐，风要起来了。咱们快些回府吧。”
深秋的天气，风里尽是萧瑟的寒，孟琳琅紧了紧衣领，沉默地点了点头。
一辆马车静悄悄地停在秋风里，车帘被一柄未展的扇子轻轻挑开，一双目光不动声色地看着少女微跛着走远的身影，捏紧的拳头久久无法松开。清空中蓦地响起鸟的长鸣，白幡寂寥地飘着，暗灰的长街像一个荒凉的陷阱。
风中的悬崖摇摇欲坠，孟琳琅一个人站在父母的墓前，白色的蝴蝶急匆匆在寒风里纷飞飘舞荒野。她屈下双膝，重重跪在新立好的墓碑前，又三拜三起，沉沉磕了三个响头。
第一拜，拜家弟，让他投胎好人家，下一世安乐平顺。
第二拜，拜双亲，望爹娘早入轮回，黄泉路上少颠簸，阳寿未尽时不得携手白头，只愿阴间奈何桥旁好聚散。
第三拜……
我要好好活下去啊。她这样想，双手颤抖着抚上青碑凿刻的字迹。连日来寻死的念头在厚重的墓碑前竟是那么单薄，如一片浮在广阔湖面上的鹅毛般漂远。泪涟涟湿了衣襟，她却硬是不出一声。
“小姐？”白芷迟疑唤了一声。
“罢了，罢了……”颤抖的声音被克制了下来，留了个凄凄尾音。她撑着地勉强站起，一路上踉踉跄跄再未回头。
不过几日后，墓碑前她磕头时留下的一片额血已然陈旧，再淋了几场霏霏细雨，浮屠山上云雾缭绕，而山下的万安城，也入了冬。
风霜渐冻，岁月像马车一样，摆着轱辘往深冬里滑去，鳞次栉比的屋檐披着白，寒冷幽幽爬上城楼。木栏冷透结霜，薄衣换厚裳。没了树叶的枯桠硬生生横亘在苍白天空中，为整个本就空空荡荡的大院更添些萧瑟，冷冷清清，偶尔有身穿棉袄的下人从院里走过，单调的脚步声为这个冬天的来临铺垫了些寂寞意味。
冬日的天色总是暗得很早。孟琳琅靠在暖榻上，手中捧着个精致的铜制手炉。她低眼瞧着外面清冷街道旁的枝枝冷梅，只剩少许路人在寒风里行色匆匆。
四处不知何时飘舞起细小的雪粒，它们迅速覆盖了街道的青石板，小贩的吆喝声渐渐消停了下来，偶尔有两辆马车滑过街道，车轮在落雪上轧下两道痕迹。白芷端了杯冒着雾气的热茶放在孟琳琅旁边的木桌上，系着兔绒围脖，呵着手笑言：“小姐你看，今年的初雪。”
街边人家一点一点亮起灯来，小雪映着灯笼的暖色慢慢堆积，如同碎玉般带了淡色的光，簌簌落在地上。
孟琳琅微微眯眼，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身上暖了些许，她抿唇片刻又松开，声音温柔的说：“白芷，我能不能独自出去一趟？好久没看过雪景了。”
夜雪很美，带了冷香从暗色天幕坠落，孟琳琅披着镶兔毛的香雪梅花斗篷一个人走在街边，脚下的碎琼乱玉被碾成薄薄的冰。
去年下雪时，她的爹娘曾在庭院里屋檐下挂满红灯笼，让弟弟和自己每人在心里许一个愿望，笑着说来年下雪时便会实现。那才是真正全家和乐，盛世太平。如今的自己还能记得家弟的脸匿在灯笼光影之后的模样，带着些稚气，一对小虎牙闪着晶莹的光芒。
可是啊，这世上能回忆起这些的人，也不过自己而已。
“如今已经下雪了，你们在哪儿呢……”
孟琳琅抬起手心，飘雪舞落在手中即刻融化。她像是和人玩捉迷藏一样忽然一下将双手轻盈地拢在一起，好似要抓住雪里的精灵，可那之后，她又呆呆瞧着自己合住的双手，如同迷路了的孩子。
片刻后，孟琳琅才想起自己想要做什么，旋即虔诚低下头，如同往年那般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雪落在长街尽头打碎光晕，她在雪中闭上双眼，唇角噙了一丝悲伤笑意，单薄身子盈盈拜下。
而今只有琳琅一个人活在世上了，我一定会坚强些，尽我所能地，活下去。
飞雪的夜晚着实寒冷，呵口气搓了搓冰凉的手，她沿着长街走在灯笼下。灯笼一盏又一盏，清瘦的影子被拉长又拉短。
许多人家都是灯火通明，敞开的窗里和乐融融，透着团圆喜气。
孟琳琅目不斜视，纤纤细步朝着一片朦胧光影中街头那株巨大的老桃花树一路去了。现下寒冷时节并不开桃花，剩下些枯枝寒叶。不过这桃花树是万安城中的姻缘树，许多姑娘公子都曾在这里求过姻缘。上面挂满了红色绸带，它们随着风四处飘扬，像是红尘烈焰。
孟琳琅年值豆蔻时也曾在这里许下过有关姻缘的心愿，还将它正正经经写在红绸带上，又正正经经将它挂上姻缘树，可惜如今这姻缘树上白头许诺千千万，她那单薄的心愿早已寻不到了。她一身白衣站在树下，伸出冰凉的手在风中轻轻捞住其中一段，放在眼前一看，是“生死契阔，与子成说”。而她已然孑然一身，无亲无故，就连曾经说过要娶她的公子，也葬身于一场轰轰烈烈的大火。
这样呵气成霜的天气，自己又何必来看人家花好月圆的故事呢。她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却有了些无法言说的委屈，远处的淡光模糊了她的轮廓，那光里依稀闪着水色。
犹豫片刻，她松开紧捏的手指，红绸带立刻随风飘回原处。
“姑娘好兴致，既来了这好去处，为何不带一壶酒，圆满了这人生最大乐事？”
一把清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孟琳琅一吓，忙回头看去，却见雪舞翩翩里立着一位公子，那公子一身青衣，提了一盏风灯。她怯懦地后退一步，恨不得将脸埋入斗篷蓬松的毛里，不知该如何是好。
“姑娘怎么不问某，这人生最大乐事是什么？”那公子玩味地瞧着孟琳琅，细雪仍在飘坠，孟琳琅却隔着飞雪感受到他的目光。她如受惊的兔儿一般瞟着四周，竟想找个由头尽快离开，她其实很害怕与人说话，怕唐突了别人，怕坏了别人兴致。
“那……那人生最大乐事是什么？”她声音微微颤抖，有些难堪地开口。
“花开时节，酿一壶好酒，携一人白头。”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于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