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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碎雪 人生最大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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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黄的灯身透出清澈的光芒,上面扬扬洒洒开了一面梅花儿。花瓣是乱点的赤墨,又似掺杂了微檀,树干若鸦青泼成。整盏灯玲珑灵巧,妙不可言。风灯隐隐绰绰照亮他的轮廓,眉眼温润。
雪光乱映,她有些青涩地颔首问好,心下暗自悔恨独自出门,若是白芷在也不至如此窘迫。抬头时眉梢上勉强挂着颤巍巍的笑意:“公子雅致。”
对面公子抬头看了看满树红绸,摇摇头笑了起来,向孟琳琅轻轻颔首:“姑娘见笑。”
雪静悄悄地飘落,灯无声燃着,上边的梅花映得一片雪光。白雪红绸灯影,就像所有年少绮梦中最美的一幕。孟琳琅迟疑片刻,僵硬地屈膝行礼:“先行一步。”
“有缘再会。”声音清淡如墨,不经意间坠入一盏清水中晕染夜色。孟琳琅有些急地踏着一地白雪渐渐走远,拐过街巷时,她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回头,余光瞥见那灯影似乎仍在风雪中的老桃树下明明暗暗,像是未完心事般影影绰绰。
的确是,一盏很美的灯啊。她这样想着,不禁漾开了有些羞涩的笑,却又觉不妥,连忙扯平自己的嘴角。
澹台重仍提着灯站在姻缘树下,安静的看着渐行渐远没入街角的少女背影,飞雪轻落于他睫,他眨了眨眼睛,那抹微白瞬间消融,灯光微颤。
一架马车从街市北边远远驶来,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吱嘎吱嘎的响,车前昏黄油灯照亮了铺满碎雪的路。
澹台重瞥了一眼,敛起神情。那马车眨眼间便从长街尽头来到他身前,油灯瞬间旺了起来,照亮树下一方天地。他无谓轻嗤一声,掸掸衣袖,低头将手中灯骨上的积雪化去。竹帘自动卷起,一个纤媚女声在马车里幽幽响起,油灯烛焰猛地一闪:“澹台公子。”
澹台重挑眉,唇边带着嘲弄:“你来了。”
车身上描着艳艳牡丹,如烛焰吞吐般使人无法忽视。那牡丹红得如血,生生刺进人的眼睛。气氛愈发凝重,雪花飘得更急了,车前的马不安的嘶吼了一声,两个大鼻孔里喷着粗气。马车微倾,油灯下竟凭空出现一方红木垫脚,四周起了浓郁花香。车里传来一声婉转的笑,一个浓妆女子缓缓探身而出,举手投足间带出万般风情,抬头对澹台重柔柔一笑。
一身大摆紫缎金丝牡丹锦蝶长裙,香肩半露在灯火映照里,她扶着马车轻轻踏下。描了鲜红蔻丹的手懒懒扶了扶头上的流苏金钗,眼波流转间朝澹台重进了一步,声音带着明显的蛊惑:“你认为,你赢得回她么?”
澹台重蹙起眉头,每一字都像是千钧重:“你挡不了我。”那女子闲闲笑道:“若奴家,一定要挡公子的路呢?”
“你没有这个机会。”澹台重的声音如回雪流风,却隐隐夹杂杀气。
“看来我们裘鸯竟将澹台公子都迷住了七窍呢。”她用手中纨扇掩住嘴唇,眼波流转间全是嘲弄,“只是不晓得,现下这蠢傻瘦弱的小姑娘,究竟是不是澹台公子心中那位艳绝一方的冷美人。”
澹台重挑眉,语气凝重:“你想做什么?”
紫衣美人叹了口气,侧身对着油灯照了照指甲上的红蔻丹:“如若一个女子打小便生存在烟花地,想要什么都得靠抢,看尽了世间的人情荒唐。终于有一日她遇见了一个抉择,过得去便生,过不去便死。你说她会如何?”
“澹台公子,裘姜只求生存,那裘鸯便不能活。”她拂着极其华丽的衣袖,抬起那双勾人心魄的眼缓缓瞥着澹台重,似是极其认真。
“我不会再手下留情。”澹台重这样淡淡说着,宽袖下,握着灯柄的手指却紧了几分。
“我倒是想看看,你要怎么改了这命中注定。”女子取笑般的嗓音随着马车的轱辘声渐渐远去,花香渐散,随着飞雪沉下。
澹台重仍立在原地,提着那盏梅花灯。时光如丝线般细细流转,他瞧着雪景出神。
“孟,琳,琅。”
是最远年月里来的喟叹,沾了无奈与痛楚,融进雪里,终成无声。
孟琳琅轻缓地铺开一张纸,用镇纸细致压好。怔神片刻,起身将灯罩中暗淡的烛又换了一支。她提着笔重新坐回案前,凝神冥想片刻。黑墨轻蘸,被极细的狼毫画笔细细勾勒,灯火不再摇晃,簇簇燃着。她的发丝如瀑披下已然委地,随着宽袖的动作而晃着。
她一言不发,面上不再有任何稚嫩痕迹,而是极度的专注与冰冷。手中不断地换笔,或粗或细地将满满一砚的墨以不同的笔触用到纸上去,笔走龙蛇丝毫不滞,行云流水般娴熟。复杂的花纹逐渐成型,此时情景竟有些触目惊心——温柔灯火笼罩下的少女眉眼莫名妖冶,一点鲜艳的红在眉心跃跃欲显,那双浓黑的丹凤眼宛若注目情人般深情地看着自己方才画出来的形状。
那是一幅面色凶狠狰狞的修罗。怒目圆瞪,三臂诡异地张成可怖的形状,托着头顶的三团焰火。孟琳琅似是赞叹着轻轻对着画呼了一口气,原本混黑的墨色竟一点一点变得腥红。她满意地抚过未干的墨迹,指尖如染了血般诡异。那墨越来越红,后来竟像要烧起来一般开始发光。少女突然笑起来,眉心一点竟如正在萌发的种子一点一点绽开来,她歪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眼角眉梢全是邪气。
门窗紧闭的书房里忽然起了大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与白袖。她在风中微眯起眼睛,镇纸“啪嗒”一声被扫开,被掀起的纸哗啦作响,上面的修罗在风中疯狂舞动,神态狰狞得要活起来一般。
正在这时,木窗“吱嘎”一声像是被人撞开,犹为尖锐刺耳。孟琳琅目光凶狠地猛一回头,窗外清风扑面袭来。她像是被什么迎面撞了一下,忽然静止身形紧闭双眸。片刻之后,她缓缓张眸,眉目间全是被惊吓的无措。她像是只晃了一个神,迷茫地看着不知谁打开的窗户,清风拂动着她的发丝,眉心红点已无处可寻。她皱着眉头张开手掌,凝望着不知怎地染上指尖的墨迹。终于她透过手指的缝隙看见了案上狰狞的血红修罗,一声惊叫从喉咙传出打破了黑夜静寂。
天色渐白,车马喧嚣声陆续传来,孟琳琅才在白芷百般哄劝下不安地闭上眼睛,泪水干去在她憔悴脸庞上留下两道分明的盐渍,白芷叹口气,转身用巾子蘸了热水帮她一点一点擦去。
她虽与孟琳琅一口咬定这是自己前些日子老爷夫人逝世时自己去隐真寺顺便买回来镇宅的,可哪家会用修罗来镇宅?幸而孟琳琅并不懂这些,勉勉强强信了。但白芷自己心下也是害怕的。那副血红色的修罗着实太邪气,她将巾子搭在盆边,轻手轻脚地走到案边拈起那幅画来。纸薄,窗外的光透过纸衬得那修罗惊心动魄的真。
白芷瞧着那画莫名地打了一个冷战,一咬牙便卷起那幅画收入袖中悄悄出了大门,蹲在墙角趁四下无人时摸出火折子来一把烧了。她亲眼看着那副修罗在火中变形、卷曲,不时发出令她心惊的噼啪声,最终被烧成了一把灰烬后才放心地回了府。
孟琳琅睡眠极不安稳,不时地会禁皱眉头,做出翻身的动作。白芷也不放心别人看守,自己拿了针线篮子坐在孟琳琅榻边绣着一双迎春花的鞋面。丝线在她手中灵活地摆动着,白芷对这花样子早已烂熟于心。
当还剩下几针便圆满时,榻上的孟琳琅却在梦中出其不意地喊了一声。白芷正自出神,针尖蓦地走偏直直戳入她的指腹。她连忙将针线篮子放在一旁,吮了吮血,俯身到孟琳琅旁轻声问:“小姐说什么?”
孟琳琅还陷在昏睡中,仿佛极其不适,嘴里无意识地呢喃了一句:“你一定要找到我。”白芷愣住:“小姐,你说什么?”孟琳琅却再无声息,直直歪到了枕头另一侧。白芷惊惶地将手掌探上孟琳琅的额头却被烫得一缩手。
她几乎是把门撞开,扶着栏一路踉踉跄跄地下了楼梯,几个未遣散的家仆忙从闲散中被唤回了神,诚惶诚恐地站在空荡荡的大院里等候吩咐。白芷随便点了一个人便急忙忙往门外推:“快去月桥西街找典大夫来,快!”那家仆似乎也感知到了事态的紧急,一出门便溜烟儿地往月桥跑了去。
白芷急匆匆上了楼梯,见孟琳琅的呼吸之间都在发烫,忙捞起巾子着了已经凉掉的水拧干贴在孟琳琅的额头上。只是孟琳琅偶尔还在胡言乱语,她不大能听懂孟琳琅说的是什么。
晨光透过窗格浅浅打在孟琳琅的轮廓上。她淡淡的两道眉毛微拧,像在经历着什么痛苦,浓却黑的睫毛平添了两分稚气。小姐终归是个孩子,怎么受了这么多苦,白芷想。她比孟琳琅大五岁,是孟家的家生子,打小便学着伺候人,孟琳琅更是被她当做亲生妹妹一般看待,生怕哪儿摔了碰了。而从小便是个羞怯孩子的孟琳琅却被陡生的变故折磨成了这个模样。白芷有些不忍地湿了眼眶,硬生生撇开了目光。
院外一阵车马声,门被咚咚拍响。不过一炷香的时间大夫便被请来,却不是典大夫。那家仆气喘吁吁地解释月桥西街典氏医馆今日关门,一条街从头到尾只有一家像是医馆的店敞着门,他便将那儿的大夫请来了。白芷皱了皱眉,但还是连忙拉上了孟琳琅榻边的纱幔将不相识的大夫请了进来。
新大夫似乎从未见过。一派贵公子势头,面容十分年轻,并未戴帽,泼墨似的发只用一根发带束了。白芷将信将疑地说了孟琳琅的情况,试探着问道:“不知大夫贵姓?”那年轻大夫推了她送的茶盏,微尖的下颌隐没在香炉扑出的雾气中,不紧不慢道:“免贵,澹台。”
他小心地为孟琳琅从纱幔中露出的手腕蒙上帕子凝神把脉,絮絮地问着白芷病症,白芷只觉得这人声音太凉,并不生硬,就是让人无法生出靠近的念头。
“你们小姐可有什么异常?”他低下的眸中有千万婉转深意,口里却只是淡淡地问。
白芷犹疑片刻:“小姐昨夜收了些惊吓,一夜未眠,早晨才睡去,睡着还说些不知所云的梦话。”大夫眉一挑,微微侧头偏向她来:“哦?”便再未问其他,只是在开方子前深深望了纱幔后隐隐绰绰的人影一眼。
他将笔蘸足了墨,才写了几个字便听纱幔后的孟琳琅翻了个身,他不以为意,只是紧接着孟琳琅在梦中沉沉地又说了一次:“你一定要找到我。”她的语调甚至无一丝起伏,原来十分从容的大夫手却一僵,墨在纸上迅速地晕开。白芷对着纱幔内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那头再无声息。
青衣的大夫一步一步走出了沉水香弥漫的小楼,沿着孟府的外墙有些寂寥地走了一段,如描似画的眉眼在日光里格外地失真。风扬起墨倾般的发丝,他仰起头来看日头,脚步渐慢。
“我找到你了。”他忽然这样说,可四下空无一人,这句话似乎只是对自己说。凉风吹拂,冬日暖阳丝毫不刺眼,空气中有微微的清香。长街小儿嬉闹声隐隐传来,街角卖糖葫芦的小贩站在晨光里。
月下,马蹄声刺破了万安城寂静的长街,踏碎落叶,却奇异地未惊醒任何人的梦境。只是月桥西街的某个院落里烛火忽然晃得厉害,亭中盘腿而坐的男子蓦地睁开双眼,却只见对面梅花在烛影下美得如玉雕出,心内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猝不及防地,一口血喷出,在摇曳的梅花下氤氲出妖异的颜色。
月桥东,马蹄声如风般扫过,只留下积着雪的青石板路,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翌日,白芷正白衣白裙要去典当首饰,却见大门外扔着孤零零一封书信,遂拿进府去。孟琳琅抱着铜手炉躺在榻上从头至尾细心看完,抬头对神情关切的白芷露出脆弱的笑:“是表姑,她想从漠州城来与我作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