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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世 曾有一人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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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还未开始枯萎时,雉乙与我说:“在我死的前几日里,有一日的云竟泛着红,那可是正午的光景,然后我们那一坊的海棠全开了,竟都很鲜艳。大家纷纷都说莫非是有天神嫁娶了,如此的祥瑞之兆,定会福泽我们。”
那时我淡淡道:“无稽之谈。天神不可嫁娶。”她的神情陡然落寞:“第二日,隔壁那户举人家里便落地了个男娃娃,说是后脖心正正一点红痣呢。不过…第三日便是我死的日子。”
人间夜晚的街道,月上中天,流光飞舞。无声夜风拂在我脸上,我忍不住伸出手来接了一手月光,几百年都没有见过月光的模样了。随手捻了一片月光里的柳絮,软的一团白绒,一吹便散落去了墨似的夜色里,周围的街巷静谧无声,偶有人家在门前点着一盏灯笼,光影随风摇晃,笼出一小片暖。
深深吸一口气,清凉直至肺腑。阴间的气息永远压抑沉重,目及之处全是枯朽昏黄,或许这就是那些阴魂无论如何都要硬闯回人间的因由。我在阴间只端一碗汤,便端了这么多年,熬汤是用的是冥火,将手伸进火焰里也感受不到一丝温度,只有那青光扑朔。每当坐在火焰旁边的时刻,我无比怀念人间烟火。
望着灯笼中暖黄的焰色,我凝神施法,一片白光中那灯笼火苗闪得愈发厉害,我缓缓勾动手指想要取出半分焰火,无奈身上阴气太盛,那焰色才出灯笼罩便消失殆尽,无论如何都无法取下那一抹暖黄。我怔怔看着自己的十指,它们冰凉苍白,在月光下显得无辜至极,这便是阴神的力量,与一切光明格格不入,怎么出现都像是个罪过。
我收起法术缓缓走到那灯笼旁,瞧它的黄穗子在夜风中晃了一个圆满的圈,忽然觉得心中有点难受,脚下像是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半截被点过的蜡烛。我小心翼翼拿起它,将烛芯往下伸到灯笼里,看那火苗终于微弱地燃了起来并逐渐变得明亮。蜡烛或许是这户人家换下的吧,我拿起它,蜡泪流在了手指上,就连这小小的灼烫也让我欢喜。
狂风没有预兆地刮起,我手中蜡烛不过挣扎地跳了几下便熄灭在风里,只留一缕白烟。我的怒火一瞬燃起,阴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却见四周白烟腾起,迷迷蒙蒙里是晃动鬼影。
我左手一翻便生出青色火光,瞬间幻化为五条小火蛇朝那白烟起处飞去,青光扑朔里阴魂尖声叫起,四处闪躲却始终无法摆脱火蛇纠缠。到底只是一只鬼而已,哪里有还手之力?我嘴角扯起一个笑,迅速旋身弹指,刹那间那阴魂已跪在地上。
她双臂已经被火蛇紧紧缚住,脸被明暗不定的光映得狰狞可怕。然而我在阴间这几百年早就看惯,我俯身小心放下还带着温度的蜡烛,缓步到她跟前,火蛇缓缓缩回掌中,取而代之的是冰冷锁链。我微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死死别过头去。我冷笑伸手,一用力扳起她的脸,她恨恨盯着我。
“随我回去。”我若无其事,轻飘飘地说。
她挣扎着摇头拼命后退:“不!不!——”我逼进一步,面上笑得更深了,像哄小孩子一般:“听话,不然灰飞烟灭怎么了得?”这话是我与别人学的。依稀记得许多年前,我在六道轮回里逃窜,却有那么一人俯在我耳畔轻轻这么一句“听话,不然灰飞烟灭,这世上就再没有你了。”
那阴魂还是挣扎着,我一指点在她眉中心,她被定在原地,待我从袖中拿出收魂葫芦,瞧着她的魂魄化成青烟一丝一缕都被吸入葫芦嘴里,再用塞子塞紧了葫芦嘴,将葫芦拎到眼前晃了晃,是重了些。
我将葫芦挂在了腰间,街巷里万籁俱寂,月光倾洒,连灯笼里的光都是这么安静地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只不过是胸口上次复发的旧伤被方才一番扯动又疼痛起来。
我像是宿醉的男人一般摇摇晃晃走在这青石板上,这次是伤得深了,我抬手按住胸口皱起眉头。身后忽有窸窣之声,不耐回眸看去,空荡荡的街道并无一人,原先干净的青石板上却多了块石头似的东西,躺在那儿微微发光,我立马警惕起来,环顾四周被阴影笼罩的小巷,厉声询问:“谁?”
我本是阴神,若是有鬼魂作祟我定是第一个发现的,任何阴气都无法瞒过我鼻息。此刻却空气清凉纯净,风缓缓从我耳畔滑过,我闭眼凝神一嗅,铺天盖地笼罩而来的……仙气。笑话,这里怎么会有仙气?
察觉到没有威胁,我便往前几步,弯腰拾起地上的东西,拿在手里才发现是枚玉佩。这玉佩莹润青白,握在手中只觉安定之气渗入心脉。我拉起挂玉佩的红绳环顾四周,大声问:“不知是哪位仙友遗失此物?”风来风去,只无人回答。但越来越浓的仙气让我肯定这人一定已经听见我的声音了。
“这玉佩是哪位仙友的?”我又问了一遍,“我知道你在附近。”
正在不耐之时,一声笑远远传来,我回身看去,却是一道红光慢慢浮现,待再看明些,是一红衣男子踏风而来,三步两步踏到地面。他拿了把折扇,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我朝他伸出手去,玉佩就挂在我指尖。
他并不上前接,嬉笑着道:“此玉佩乃淬炉所出,至净的疗伤圣物,某方才不知如何将其赠与姑娘便出此一策,不想还是唐突了姑娘,是某的罪过了。”我细瞧他眉眼,全无熟悉之感,横来的眼波也未得致歉之意。我皱起眉头,将那玉佩抛向他:“谢你好心,我不用。”
他只伸臂用手中折扇的扇尖挑住那玉佩,一身红衣甚至令我觉得甚是刺眼。我有些不耐地想要绕开他走自己的路,不料还未迈开步子,他便带着戏谑神色毫无顾忌地向我走来。我戒心瞬起,指尖火焰毫无预兆地燃烧起来。“你要做什么?”我一眼横过去。
“姑娘脾气真不好。”他轻笑:“看来姑娘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收下某这玉佩了?”
我并不言语,只是冷冷看着他。他一脸苦恼神色,握着玉佩,那柄扇子轻轻在额头上敲了三下。他似是恍然大悟:“哟,某晓得了!”
生怕他耍花招,我手中火焰又旺了些。却见他正正经经理了理袖子,端正腰身,站正了对着我深深作了一揖:“小生愿一生以聘,小姐可许?”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手中火焰也定格住了,他却朗声笑起,脚尖一点便腾空而起,化作一点红光飞速往天边而去。待我反应过来,只剩那玉佩孤零零浮在眼前。我颤抖着伸出手来,那玉佩轻轻坠下落在掌心里,滑过莹润的光。
月亮是月亮,悬在山岗。是月亮,也是流离人的故乡。有美酒,有深巷,还有谁啊,在谁的心上。
我哗啦啦翻着生死簿抄下来的字,下一个阴魂生前名胥如,家住……万安城。我有些惶惑地抬起头,一片春光灿烂尽显眼前,山间桃花渐数开放,层层叠叠,一山绯粉云深。万安城离这里有些远,我却不想再动用法术,便是这么带了两袖春风,走到那里也是好的。
什么都是好的,做人是好的,春光是好的,桃花是好的,山路是好的,云影是好的。而我一身阴气,就算想要伸手去触碰桃花,也只会加速这些娇嫩花朵的凋零。
只拎了一盏灯笼,我便踏进那一山芬芳里。这灯笼小巧方便,我提了它提防走夜路时看不清。到了夜里我才晓得是多虑。起先还小心翼翼点了灯笼,用它去照照桃花再照照路,只是一个晃眼,草丛里竟渐次亮了起来,在我怔忪的片刻,那些小小的光盏一瞬地浮了起来,像是被打散的漫天星辰。
天幕已经黑得透彻,没有一丝光亮,萤火虫像是被天神送下人间的星火。
我笑着伸手去轻轻点了一点靠我极近的一只萤火虫,它受惊一般躲闪,在空中绕了大半圈,最终却有些试探着落在了我指尖。桃花没了白天的绯艳,在这样微小的光盏辉映下竟是幽白的。我一时兴起伸出手去想采下一枝,旋即踮起了脚,手伸到一半却蓦地停顿,生生缩了回来,晃眼间却看见桃花枝横叉乱里似乎挂着什么东西。我将灯笼拎高仔仔细细地看,似乎是一个香囊。
我有些犹疑地小心伸手想要取下它,无奈花枝乱横,却只能硬着头皮看着它们在我的触碰后纷纷发黄凋零。香囊上几乎没有什么香气了,布料是十分陈旧的丝绸,我疑惑地翻过它,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鲤鱼的刺绣,针脚有拙劣痕迹。
可就是那不甚好看的双鲤鱼让我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身冷水,手指开始颤抖,我难以置信地反复翻看这个香囊。灯笼光里桃花旋落了几朵,四周寂静黑暗。一只白鸦斜斜冲入天幕。我警觉地抬起头来,满眼却只残留点点寂寞萤火。
这些年来,我在阴间听过太多故事,是生离死别,抑或挫骨方休,但都与我无关。我也有过一段人生,那短暂的二十年,却已经足够我含一口红尘在阴间回味千百载。
曾有一人啊,他许我一生白头,后来,他染我一身血垢。
一个俗气的故事,讲了四个字:
情深,不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