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魂·琳琅遗梦》卫浮舟

2、奈何

　　一个女魂带着迷惘的眼神问：“为什么你不会老？”
　　我拿汤碗的手仍然不动声色的停在她的面前，抬头瞥她。她仍是痴痴的看着我：“为什么你不会老？”
　　轮回柳凄黑的叶子轻轻飘在她的那碗汤里，微微颤了颤，打了个旋。忽来的风扬起我的衣裙，亭前束起的白幡晃着。
　　她似悲似喜：“我想等一个人的。”
　　言罢，她端起汤一饮而尽。我微微仰目，看着她的魂魄一丝丝于半空散尽，又是一片枯叶飘落至我发间。我缓慢抬起手自鬓间拿下那片枯叶，它顷刻成了黑灰的粉尘，自我的指间散落。晃晃悠悠飘入下一碗孟婆汤。
　　彼岸花一株连着一株，连了阴间与阳间，带着死气的花瓣已经慢慢开始凋谢。

　　“他还是没来。”雉乙的声音隐隐从忘川河汹涌的波涛声中传来。我不发一言，将一碗汤在案上稳妥地推了给新的鬼魂，不动声色。
　　“我临死前，他抓着我的手，轻轻附到我的耳畔，告诉我要等他。”雉乙这样说。
　　雉乙是阳间四十年前来的亡魂。那时她跪在我案前，不肯喝那一碗散着白汽的孟婆汤。

　　“我与夫君有约，不久便会团聚……”那时的她匍匐在地，双手颤抖，目光倔强的看着我，一双眼睛像两口不肯枯竭的井，泛着阳间存留的最后几点水光。
　　阴风徐徐，吹乱了我委地的乌发。
　　“你可肯定他会来寻你？”那时我微眯着眼，扯出一个笑来，冷声询问。
　　“会的！”
　　她的手一把抓住我的桌沿，手指像是要嵌到里面去。我凑近了些，低身对住她的双眸，她胆怯的缩了缩。果然还是个小姑娘的年纪，也难怪会有那些痴念了。
　　傻子。
　　我对这些事情向来残忍，但瞧着她苦苦哀求的模样，不免动了些恻隐，抬起手来便在她脸前重重一抹封住她五阴，轻声吩咐身边的鬼差：“打入忘川。”
　　我见过许多亡魂，他们哀号，他们痛哭，他们苦苦求着求我让他们回去。我什么都不说，只是低眸安静递上孟婆汤，他们有些想要打翻汤碗来重回阳间，但会被鬼差用索命钩勾住胸口，拖回我面前。
　　那时他们跪在孟婆亭的台阶下，目光绝望，说着来不及留在人间的遗言。其实，这世间又能有多少放不下的东西？得不到之物，留不住之人，白云苍狗，只须再投一次胎便可回那大千世界去，赤条条来去，前尘旧事都做尘埃。

　　“雉乙。”我端送着一碗一碗的汤水，对着忘川轻唤了声。血浪翻滚，忘川河边那两个早已朽坏的黄灯笼微微摇晃。
　　她并不理会我，如饥似渴的眼睛盯着队列中哭啼的鬼魂。她那双眼睛里就像有两团灼灼的火，要烧干自己，烧干这忘川。投身忘川河，便是不喝孟婆汤的唯一去处。
　　天有天道，而所谓天道，便是一命换一命，一物换一物，不会给任何人讨便宜的机会。进忘川之内，受铜蛇铁狗噬身之苦，千年不得解脱。最爱之人从面前一遍遍踏上奈何桥喝下孟婆汤，你望得见他，他望不见你。你只知他抛了前尘旧梦，忘了俗世前尘。
　　还有，须得忘了你，才踏得上那轮回路。
　　新人换旧人，烛暖酒才温。荒郊孤零零的坟冢，哭的，是世间多少痴心人。

　　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三生石晕开淡淡的墨色，里面封存着阴魂的前世今生。所有魂魄的七情六欲，都被一碗孟婆汤浇灭得一干二净。
　　“你喝过孟婆汤么？”雉乙已然沙哑的声音飘到我耳畔，夹杂着随风而来的阴魂哭泣声一阵阵扑过来。她一身白衣被忘川河水染得污秽不堪，戴着铁镣的手腕已经发紫，仍要在血水里皱着眉头，像是微笑着询问我。
　　“罢。”她苦笑，“你是孟婆神，已不需再受轮回之苦，怎么可能还会喝呢。”
　　“喝过的。”我缓缓开口，“我喝过的。”我抬手，抚平微皱的白袖。
　　“只是我喝的时候，它还不叫孟婆汤。”轮回柳轻轻拂过万里忘川，又落了些柳叶飘进血泊化成粉尘。她问：“那会叫什么？”
　　“甘来水。”
　　我说得极重，阴间尽头是若隐若现的黄泉路，被大片黑雾所盖，路边新生的彼岸花微微摇摆，妖娆盛放，根系紧紧抓住泥沼，像是鬼爪一般，使地面微微渗出血色来。
　　“是苦尽甘来的意思么？”雉乙看着忘川河粘稠水中飘过的残躯瑟缩了几下。我淡漠低眸，看着乌木案上自己白衣黑发的倒影，一言不发。
　　“我虽年岁不长，但也知道，这人间从来是离多聚少，苦得深乐得浅。活了许多年，可身边未曾有过一双圆满之人。”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又盯住我：“你是阴神，那你见过天神么？”
　　她说的，大约是那种，云雾缭绕间衣袂飞舞，可用你眉眼入画，也可将你的生死抛入淬炉中燃烧的仙人。那我见过。未及我回答，她便轻声说：“天神大概就不会有害怕的东西了吧，因为他们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也不会有人跟他们抢。真的是这样呀，他们手指头一动，凡人就死了……”
　　她话音未落，头顶突兀炸响轰隆隆之声，像千万驾马车从远方疯狂倾轧而来踩碎一地枯脆叶片。我一吓，抬头便见阴间苍黄天幕可怖地扭曲起来，像是一劈平整的布忽然被谁狠狠抓起，阴风迅速往扭曲之处聚集，天上愈发狰狞——降雷之兆。不知是什么神今日或许正闲游到了这里，听见这一番话而发怒了。我猛地回头聚气将雉乙一头按入忘川河水之下，这河水阴气重极，使得仙法无法穿透窥视。
　　雷扯着亮紫的光飞速朝着这边劈来，我心口瞬间疼痛难忍，那雷本是要劈向忘川，却因找不着雉乙的所在而被迫生生歪朝一边，轰天一响劈在轮回柳上。轮回柳由多少不得轮回之人的三魂七魄凝成，执念之强经得起海枯石烂沧海桑田，故以不倒，这是阴间皆知的事。轮回柳果真岿然不动，自如地飘着叶子，倒是树边许多鬼差已被震倒在地，土地也被劈开四五寸，我瞧着那渐渐消弭的紫色光晕，恍惚想起，这样的雷，似乎我也受过，正正劈在心口……四分五裂。
　　不料巨大的雷电声响牵动了我旧疾，我一时胸闷，一张口竟吐出口黑血来。
　　面前的众阴魂瞬间骚乱，他们多半凡心未泯，瞧着这局势竟纷纷想脱离控制，有些已开始四处流窜。我生咽下一口黑血，强压着已经紊乱涣散的神智，挥起手来一掌劈开孟婆案，黑灰的烟气从我掌下四散开来，孟婆案断裂的声音并未吓住那些鬼魂，他们仍然大叫着往回路跑去，一路踩死的彼岸花迸出血一样的汁液。
　　“放肆！——”
　　我周身气起，青芒环手沁出，白绫瞬间如蛛丝般四散开来，仍蒙着烟尘的指尖扑朔起一簇簇跃动火苗。“追！”小蛇模样的火焰如箭一般射出，精准地扼住了每一只逃窜鬼魂的后心，局势稍稍滞住，但蠢蠢欲动的阴魂越来越多，我心口剧烈疼痛起来，气脉不过阻了一瞬，便又有好些阴魂逃跑。
　　远远望去已是一片混乱，我捂着心口强忍撕疼。只觉得，这次真是大乱了。

　　第十殿上，转轮王坐在大殿深处，灯火幽暗令我无法看清他的脸色，冰冷坚硬的地面让我以为自己已经没有了双腿。幽幽冥火燃烧着，我恍惚记得当我第一次被打下这大殿之时慌乱中便是推翻了一盏冥灯，那时我几乎死去，却被淡蓝跳跃得火焰晃了眼睛。
　　转轮王雄浑阴测的声音响彻大殿，将我猛地拉回现实——“孟婆，你如何偿罪？”我的指甲紧紧抵着掌心，几欲出血，半晌才慢慢地说：“我可去人间，将所有逃窜鬼魂抓回，再听凭您的处罚。”转轮王的脸幽幽于大殿的黑暗中浮出，眼神深不可测：“去人间？”他似笑非笑地问，我缓缓点头。
　　“好，非常好。”他似抚掌赞叹一件巧夺天工的物什，却又突如其来地话锋一转：“偏执是不会有好结果的。为什么你们这些蠢物就是不懂？”我冷漠低下眼来，似乎他并没有在与我说话一般。
　　“罢，罢！”他叹口气，如同输了一场战争：“你去吧，早去早回。”
　　我在幽暗殿中扶着地面一点一点站起来，双膝已然麻木得似不能再支撑自己的躯体，站了污垢的白色裙摆又落在了地上。我听见自己咬着牙的声音：“属下遵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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