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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六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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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时分,王朝啪的一掌掴向桌面,旁若无人气势恢宏地来一句:“成了。”
“在哪里?”两人异口同声。而王朝的回答不出所料,“这个街二百多号……莱尼KTV。”
“猫。”白玉堂隔空抛来一枚微型扣耳式信号联络装置,初速度大得卷起一溜儿尘烟。
展昭勾手稳稳接住,调转枪头嘱咐王朝:“时刻追踪,改变位置立即汇报,”瞥一眼另一张桌上桃红柳绿的证物,“那根手串留心一下,到时候给我把玩几天。”三言两语交代完毕,这才将联络装置扣在耳廓上,小臂隔着外衣触碰别在腰际的巨阙。枪管的形状闭起眼都能历历在目,展昭微曲五指在空中做了个满分的持枪姿势。他偏过头,正巧与白玉堂直白明锐的目光短兵相接,忍不住一笑,“走。”
沈青和作为莱尼的一把手已然郑重其事发出邀请函,奈何展昭和白玉堂在某些方面都是油盐不进的驴,各有各的疙瘩,不约而同选择微服私访。于是衣冠楚楚的展队长和挂着上坟脸的白队长走过金碧辉煌的大厅镇定自若地走向三层。
荒腔走板的歌喉从敞开的门里鱼贯而出,听得人魂飞魄散。
心理素质良好的展昭置若罔闻,愣是在歌声鼎沸中与王朝毫无障碍地接头。白玉堂靠在墙根一手支脑袋,以左侧身子轻而易举挡住走道里唯一一个监控系统,大拇指拨了拨耳蜗里的联络器。
王朝显然被莱尼内里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的飙歌声激发了昂扬斗志,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对,就在前面,走廊里!转个弯!”最后的三字三字还是带转音的。
白玉堂向展昭递个眼色,一转身撒丫子跑得不见踪影。
展昭举起手机装模作样,扶着墙根守株待兔。手机在手,与王朝的对话便可以明目张胆进行。展昭忙里偷闲,笑容可掬地拉家常:“王朝,你喜欢唱歌吗?”
王朝被问得一头雾水,非常官网地用“不是”来回禀。
“不喜欢啊,”展昭再自然不过地向转弯处迈了几步,对着监控系统露出半张和颜悦色的脸,“那正常说话的时候就别唱,不然可就口是心非表里不一了。”墨黑的眼陡然一凛,全身蓄势待发,“来了?”
王朝果真不嚎了,再次从联络器里传来的声音简直就是莺声燕语,“是的。”
走廊的地面一路铺陈镶金带银大理石,鞋跟敲击地面清脆动听。
高跟鞋?展昭不徐不疾打明语:“多检查几遍,不要出差池。”
“确定,就是现在过来这个人。”
展昭稍稍垂下头,把手机举在耳畔,面朝来人方向悠然自得地走。嘴里不闲,时不时蹦出一两个特响亮的瞎掰出的字眼。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身上每一寸都能随时挺身而出打得对手人仰马翻。在战术上要重视点人,展昭一直信奉这条打小耳濡目染的金科玉律,哪怕从高跟鞋推测,来人可能是个娇柔的女人。
展昭离拐角不过一丈远,而神秘人也终于抛头露面。
是个女人,还是个相当漂亮的女人。脸上绘妆,将原先的五六分美丽衬成八分。波浪卷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穿了高跟鞋的脚稳稳当当前行。身上穿着莱尼女员工的皮短裙,手托餐盘。
这女人是莱尼的员工。展昭收起手机左顾右盼一番,装作迷路的样子。
“这位先生,请问有什么要帮忙的吗?”女人皮笑肉不笑得露出八颗牙齿,模式化的微笑。
“哦,是要,”展昭吞吞吐吐拖延,计算白玉堂从另一侧包抄所需的时间。他回报以一个优雅含蓄的笑,彬彬有礼地说:“我出来打电话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可以劳烦小姐带个路吗?”
女人咦了一声,又惊又喜注视展昭的脸,“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保不准还是个熟人。然而展昭大梦初醒把过去忘个干净,实实在在属于脑子有坑型,就算是青梅竹马的交情摆在面前也要翻脸不认人了,更何况还是将信将疑不怎么靠谱的见过。而且谁又能保证这个所谓的见过是真见过,还是搭讪?展昭不动声色将女人的一颦一笑尽收眼底,将计就计地微笑符合,“哦,是吗?”
“应该见过……在哪儿呢?”女人戴了美瞳的眼珠斜向左上方翻滚。
依据神经语法程式学有论断,一个人的眼球向右上角转动表示构筑和创造图像,也就是说谎话,而当眼球向左上方转动时则正在对图像进行回忆,也即说实话。这在一定程度上能用来测谎,不过展昭并不会因此就全然相信女人的话。这套测谎说辞是否百分百可靠尚无证据,大脑的高级神经中枢又强大到足以克制天性和本能。
女人绞尽脑汁食指都翘折了,可楞也没想出这段孽缘究竟何起何灭。
女人一直在打量展昭,展昭信奉礼尚往来,也就心安理得地打量回去。这女人知道自己是在公众场合盯着个可能素昧平生的大男人瞧,眼神不露骨,甚至称得上九曲回廊。刷了睫毛膏的睫毛忽悠一闪,目光便像流水般不着痕迹倾泻,体现身上潜移默化习得的学识教养。
展昭打心眼里觉得女人没有装,没有白纸黑字的理论分析,全凭多年以来聚沙成塔累积下来深入意识里的经验。展昭不由感慨,要是都像玉堂一样过目不忘,哪还有这么多麻烦。然而这世上,掘地三尺也不过一个白玉堂,多么稀罕。
展昭正犯着中二相思病,心诚所致金石为开,白玉堂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头。两人一首一尾遥相呼应,把一条走道堵得严严实实。
从白玉堂的角度看来,展昭和这女人四目相接似笑非笑,一排大红灯光喜气洋洋映红了两人的衣服。而顶棚那盏绿油油的灯一个箭步扫了回来,好死不活照在他头顶,活像一顶生机勃勃的帽子。
展昭冲白玉堂打去一道视线,玉堂,过来吧。
白玉堂逆着刺眼的绿光走近两人,心下窝火地想,总得找个机会让那姓沈的乖乖把这灯都给拆了。
“我朋友找我来了,”展昭漫不经心侧移一步挡住女人的去路。
女人闻言转身寻找,正好和白玉堂脸对脸打个照面。
这回不待女人折腾所剩无几的记忆,白玉堂率先出了声,“黄小姐?”
原来的确见过,展昭不明就以,索性放开了手装出万事了然于胸高深莫测的模样,任凭自家耗子施展神威大干一场。整出再烂的摊子来,大不了一块儿收拾。
走廊算得上纤细,白玉堂的手掌抵在一侧墙上就拦住了半边通道。莱尼内部堆金积土通了暖气,白玉堂便非常应景只穿一件偏薄的秋衣。秋衣下摆束进裤腰带里,勒出一圈韧劲十足的腰身。骄傲眉眼依旧,却已然能收放自如。“黄小姐,”白玉堂的笑与展昭温润如水的慈眉善目大相径庭,凌厉美艳中透着股剔透机灵劲,“没想到能在杭州碰见你。”
这女人便是牵扯进武则天临世事件的黄络。洛阳浩劫,最终她的姐姐黄缨抑郁成疾跳楼自尽,姐夫邓车卖妻弼女投身dragon。一度郁郁寡欢尸位素餐的黄络寻到契机离开洛阳,到人生地不熟的杭州安身立命从头开始。
经历重创后重新挺起站起来的人,身上总会多几分宠辱不惊的沉稳,也就不那么好对付。
黄络拢了拢耳鬓的头发,绷着一张笑脸机械地打招呼,“原来是展警官和白警官,看我这记性。”
“黄络黄小姐,洛阳见过的,”白玉堂冲展昭一眨眼,简明扼要介绍。
蒋络,黄络,喊声小络或者络姐都可以答应吧。黄络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警察身份,展昭也就不再隐姓埋名,直接明了地说:“实不相瞒,这次来是调查几天前的一个案子。我们想问黄小姐几个问题,希望黄小姐可以配合。”
恰好走廊上又过来一个莱尼的员工,黄络把手中的餐盘让给那名员工送,脸上扯出一个倦怠的笑。“配合,一定配合。”
“去豪华包间吧,”展昭面不改色心不跳,泼皮无赖耍得文质彬彬知书达理,“费用就记在你们沈董账上。”
黄络踌躇一会儿,犹豫不决地说:“嗯好的。不过,我想……先给沈董打个电话。”
“沈董腰缠万贯胸怀宽广,这点小花销一定乐意之极,”展昭见黄络踟蹰不前,自力更生找到安全出口看平面结构图,挥挥手就领着白玉堂径自往A字打头的vip包厢走去。焦头烂额的黄络一咬牙跟上,闭着眼打开一间门。
三平米大理石桌,环形真皮沙发,四十七寸液晶显示屏幕。
展昭拽过白玉堂,“去点歌?”
白玉堂一脸唾弃,“你怎么不去。看这排场音效一定不错。”
“我这不问移动转接的事情,”展昭一板一眼打着公腔,“有你在旁唱歌助阵,我肯定能才思敏捷事半功倍。话说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没唱过歌吧。”
白玉堂一声轻笑不置可否,丢给展昭一个后脑勺。
于是豪华级别的包间硬是呜呼哀哉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角落四盏幽微的灯不时无精打采闪烁。展昭与黄络隔着半米左右的距离正襟危坐,剩一个白玉堂放荡不羁地靠在沙发上睁着眼打盹。
“黄小姐,我先留个号码吧,有什么情况可以随时联系。”
黄络极有眼力毫无保留地拿出手机,带着点挑衅意味直接递给展昭。“可以,麻烦展警官直接输入号码吧。”
智能手机泛滥成灾的新时代,黄络的杂牌按键手机仿佛是来卖萌的。也不知道这光鲜亮丽的姑娘是不是脑子进了水,死抱着这么只祖宗辈的手机不放手。展昭十二分狐疑,摸了摸耳廓给王朝传信,按下按键。
令展昭大跌眼镜的是,说这手机旧还抬举了,它就是一只扶不上墙的破手机。小块巴掌大的屏幕像素低还带雪花点,上面的数字字迹只能看个大概。
心理素质筋信骨强的展昭淡然自若地用食指一侧敲入自己号码,随口问一句,“这手机……来电显示都不一定清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