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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三章(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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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警官,”花冲学着白玉堂的样子将双手摆上长桌,金属手铐撕拉一声磨过桌面,在徒有四壁的审讯里格外刺耳。刻意压低的声线极富磁性,一字一句用暧昧灼热的气浪演绎,“你来看我了。”
白玉堂的脚尖在地面上轻轻一擦,转轮椅子微妙地后退半米。他的耐性已然离家出走,碍于规矩和耳濡目染形成的为人处世之道又不好出手殴打教训束手就擒的犯人,于是开门见山,“为什么杀人?”
嬉皮笑脸的花冲收敛笑意,唇角的弧度又细又锐,语气说不出的讥诮,“杀人?”
吃了一阵子牢饭以后,果然在犯病的路上一发不可收拾了。白玉堂微微一蹙眉,绞尽脑汁苦思冥想后换了个相对委婉迂回的方式问:“沈昕、苏慧性,还有蒋络。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她们?”
花冲笑了,腰肢大幅度一扭靠在椅背上。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居高临下眄视指使,说着上帝的官方台词:“我是在拯救她们。”
“不可理喻,”白玉堂当头就是一棍子。
而这劈头盖脸的一棍子显然敲不醒沉溺于春秋大梦中的花冲,反而触及了他捧着含着的信仰他穷极一生追求的至高无上的美学。花冲不能容忍任何人亵渎他理解的美质疑他存活的意义,哪怕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不可理喻?”花冲整个上身都伏在桌上,自言自语地说:“为艺术而牺牲,为艺术而存活,这便是理。精神哲学高于自然哲学,艺术美就是凌驾在自然美之上的存在。自然美并不完满,只有艺术美才符合美的理念。而我,就是一个创造艺术美的艺术家。”
没等花冲高谈阔论,白玉堂就煞风景地说:“抠下眼睛斩下手指头就是艺术家?那猪肉摊的大叔肯定比你懂艺术得多。”
花冲砰的一声踹开椅子站了起来,手指都颤抖不已,气急败坏指着白玉堂“你你你”了半天,结果蹦出一句:“……你气死我了。简直是对牛弹琴,白费口舌!”
“你那自然美和艺术美的概念,是黑格尔的理论吧,”平生第一回被冠上牛一称号的白玉堂想了想说,“美是理念的感性显现,是这样吧。”
花冲顿时有一种异乡见亲人的喜极而泣感,差点就梨花带雨两眼泪汪汪了,登时将先前的争执丢到了九霄云外。“神、普遍力量、意蕴,这些都是艺术的称谓。”他为自己而着魔,为锲而不舍的执着而动容。嗓音是喑哑难耐的,“明明是那么美的眼睛,那么美的手,那么美的腰,偏偏要生在如此丑陋的身体上。我把它们挖下来了,我把这些自然有缺陷的美,变成了永恒的艺术美……”
“黑格尔的美学建立在客观唯心主义和辩证法基础上。我虽然对哲学没有研究,但你的想法绝对是断章取义曲解了黑格尔对美学的认识。”白玉堂见花冲不甚明了,便温良恭俭地补充道:“金庸大师的小说看过吧。你就是把《九阴真经》练成‘九阴白骨爪’的梅超风。”
“放屁!”
白玉堂瞅一眼玻璃室外的挂钟,不再与花冲这个脑瓤里满是阳春白雪的人物纠缠不清,一鼓作气说:“要是我记得没错,黑格尔认为美不是一种纯粹的主观上的快感,它有其客观性,是自在自为地必然地存在的客观对象。所以在美的对象里,它的概念以及它的目、灵魂、外在定性都是从它本身出发,而不是由外力造成。”
花冲被这一大段引经据典砸得有些发愣,然而他很快平静下来,若无其事坐回去,摆出优雅迷人的姿态。侃侃而谈的白玉堂在他眼里愈发美得进行动魄,耀眼的光芒都能赶上佛光普照。
“任何外力的束缚和人工的雕琢都会损害理性与感性的融贯,毁坏艺术的审美价值。美的变更应该是它自身的分裂和外化。”白玉堂忽而对黑格尔这位德国的哲学家倍生敬意,思想继往开来,见地包罗万象,还未卜先知给了他反驳花冲最直接的理由。
此时的花冲褪去了刚从牢里出来时动辄急火攻心的神经质情绪,阴晴不定逆视白玉堂。几次张嘴欲揭竿而起,“你你我我”之后都虎头蛇尾没了下文。
“你把你认为美的部分从整体里剔除,割裂了美存在的整体性和客观性。这不是创造,而是破坏,对美的毁灭。”白玉堂撂下最后一句话,为此次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对话画上圆满的休止符。
出乎意料的,花冲没有即刻强词夺理亦或是据理力争。手铐顺着手腕下滑一小段距离,撞击之下发出一声长鸣。英雄难过美人关,花冲不是英雄,却注定会栽在白玉堂手里。
白玉堂给了花冲绰绰有余的时间来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鸦雀无声的寂静将低矮的审讯室压得透不过气来。
许久光景,久到茶凉三盏,值班的小警员探头探脑欲言又止好几回。花冲崩溃般缓缓把头埋进两臂之间,低喃:“都是错的。我活着,到底有什么用……”生存的全部意义被剥夺,他已然不知为何要活,如何去活。色厉内荏的意气风发被剥开,内里不过碌碌虚空,不见始末。
“谁教唆的你?”白玉堂的眼恍若犀利双刃,直而逼仄,一下豁开花冲摇摆不定的最后防线。
花冲浑身一颤,随即缓缓抬起头,蓦然苍白干涸的唇嗫嚅:“是那人,哦不对,那群人出的主意。我就一个身无长物一无是处的开咖啡店的。”笑意凄惨,万念俱灰,连粗口都是别有风味的,“都是骗人的。什么神之斧工,去你妈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不出所料,花冲果然只是一枚棋子,眼下更精准的说是弃子。白玉堂循循善诱,“你还记得,是怎么样的人?”
“来咖啡店找的我,一次一个,没有重样的。”花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濒死的眼死死钉在白玉堂身上,揪住最后一丝未了的生念。
白玉堂视而不见,镇定自若地追问:“没有名字?”
花冲自哂地一笑,指尖覆上冰凉的手铐,虔诚而贪婪地抚摸。“名字?即便有那也是假的,有意思吗?”面部肌肉交叠出几道诡异的沟壑,削尖白皙的下巴随着双唇启阖一下一下机械抽动。他邀功一般志得意满地说:“他们要杀你,我没答应,最终也没得逞。我做的都是心甘情愿的事,想骗我为虎作伥,呵呵……”
“推我下水?”白玉堂心里有了谋断,被打落下水时仓促中的回眸一瞥依旧精准到不可思议。他不会看错,一直躲在后头伺机害他落水的,是dragon的人。如此一来,dragon在花冲一案中功不可没。
花冲眼里得光芒忽然盛了,迷离痴醉地说:“我真没想到你会跟踪我。小白,你是担心我?还是说……其实你也是喜欢我的?”花冲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沉沉的酒意,“虽然你和展昭那只衣冠禽兽牛马襟裾在一起了……”
“说你自己,别妄议别人,”白玉堂不悦地打断,“用成语也不行。”
“展昭?”花冲不可置信抬起头,试图从白玉堂眼里寻求答案。
白玉堂的脊梁骨斜斜靠在椅背上,微侧的颈项流畅而修韧,衣领下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半截锁骨,精致冷峭。轻轻一声笑,毫不留情单刀直入,“我跟踪你是为了查案,我怀疑你和碎尸案有关,和dragon有关。另外,展昭是我的人,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花冲的声音像是从门板里挤出来的,尖利高亢,颤音不止,“原来我对你的掏心掏肺你都当狼心狗肺!”
“真心还是假意我自有分辨,你到底想要什么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与掏心掏肺南辕北辙。我不知道你从前经历过什么,但是从目前状况来看,我建议你去接受一下心理治疗。”
周身气力都随之东流。花冲萎靡不振摔进椅子里,软绵绵地耷拉着脑袋。半晌,奄奄一息气若游丝地说:“小白,让我……亲一下,好吗?”
白玉堂岿然不动,“不可能。”
“一下,就一下。”花冲软言软语低三下四相求,手指沿着桌面一寸寸匍匐过去,企图触及白玉堂的手。“就当是……满足一个可怜之人的最后心愿。你就看在我一无所有的份上,同情同情我,可怜可怜我,好不好?”
花冲的指尖战战兢兢又垂涎三尺地靠近白玉堂的手,小心翼翼悸动着靠近。白玉堂蹙眉,风驰电掣出手,一记擒拿手捏住花冲的手腕,干净利落一推一拉再反向一折。咔擦咔擦两声轻响,未待花冲有所反应,两手腕关节已被白玉堂生生折断。
速度太快,痛觉随后才悠悠而至。花冲嗷的一声如丧考妣的长嚎,冷汗涔涔伏在桌上。
“花冲,听着。没有人有义务和责任因为你的可怜而顺从你,同情从来都不是法典里的内容。”白玉堂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不管可怜到什么程度,不管经历过什么磨难,都不足以成为心安理得要挟别人的借口。你该想的,是如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
三番五次徘徊犹豫的小警员终于鼓起勇气在门上敲了敲,声音细若蚊足飘着,“白队,时间到了。”
“知道了。”白玉堂挪开椅子走到门边,对那眼里布拨铃拨铃闪烁近距离见到偶像后又惊又喜光芒的小警员说:“我把他手腕折了,一会儿,麻烦帮忙送一趟医务室。”
小警员点头,满面红光地说:“白队,你那下擒拿太帅了!”
“还有,”白玉堂叫住小警员,停了片刻又说,“算了,我直接找你们管事的。”
花冲死不瞑目地用后妈典型的恶毒目光追随白玉堂的背影,青年身上的寸寸缕缕都令他发疯抓狂。而白玉堂头也不回大步走出审讯室,一点能够自欺欺人的臆想都不留下。脱臼垂软的手腕似有绣花小针细细扎过,是他落下的痕迹,唯一的痕迹。
既然是dragon在背后推波助澜只手遮天,那被擒之后的花冲就只有死路一条。白玉堂找到监狱长传达了自己的意思,给花冲单独一间房,以及二十四小时无休止的监视。
谁料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第二日凌晨花冲就死了,诊断结果是有机磷酸中毒。大小便失禁,缩瞳,流涎,整个人抽搐得不成样子,昔日妖冶公子的样貌荡然无存。追查结果是花冲畏罪自裁,证据充足干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敌敌畏令一干狱警噤若寒蝉,于是监狱开展了又一轮浩浩荡荡的清狱行动。
消息很快传到白玉堂那里。笔尖在白纸上停住,继而一改先前的勾横转折画起弧线,几乎将娇弱矜贵的白纸戳破——d、r、a、g、o、n。虽然花冲可算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但是你们,究竟在预谋什么。
等赵珏求贤若渴地向展昭抛出鲜嫩诱人的橄榄枝,白玉堂倏忽觉察到,dragon方面早对展昭虎视眈眈。花冲一案一举多得,可以说是对展昭个人能力的考验,也可以说是对展昭和白玉堂两人轻重的掂量比较。强强相衡谁才是王,谁才值得为dragon卖命。而他们二人在案件中的邂逅,也不是简单的偶然。
英雄之间大多能惺惺相惜,谁知这两人的相遇相知经历拐个弯,撒开四蹄朝凤毛麟角的月老庙方向奔去。一猫一鼠王八看绿豆看对眼就好上了,好得如胶似漆夫唱妇随,闪电般越过暧昧阶段直接升级为夫妻模式。结果虽和预想大相径庭,却是令人喜出望外。
白玉堂搁下笔,唇角的笑意又凉又凌厉。想让我们成为彼此的牵制便于控制加以利用,这一着算盘可谓是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