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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第三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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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以不可思议的平静接受了一切。他从门边的台子上拿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再在脚上套上鞋套。趁此空档,争分夺秒抬头打量一圈。墙上的电闸开关处于打开状态,所有需要耗电的实验仪器都切断了电源。
尸体已经被运走,而大片的血迹轻易就能还原出原先面目。展昭像只潜行在暗夜里的猫,悄无声息地行进游走,琥珀般的视线一聚焦便是无处遁逃的痕迹。
血泊是人体大量出血聚集在一起时形成的血液痕迹,血滴是人体血液自然滴落道现场而形成的血液痕迹。血液由于自身重量在现场中由上而下流形成的血液痕迹是血流柱,人体动脉血管损伤后血液喷射到现场中形成的血液痕迹形成喷溅血。一条一条血迹线在脑海里串联,模拟血液从人体飞溅出的路线。狰狞可怖腥臭无比的血迹,是死者最后留下的无声证词。
“这里,”展昭在一张实验台前站定,斟酌一会儿又转了三十度,“蒋络是在这里遇刺,这个方位。”
展昭胸膛所对的墙洒满了喷溅血,血流柱从上而下直至凝结。蒋络身高比展昭略矮,恰好能形成如此血迹走线。
白玉堂走到展昭面前,相隔一米左右的距离。“这个角度,还有一个人。”
“我猜,蒋络原本在整理数据,”展昭正对实验台,一手覆上记了一般数据的实验记录本,然后转身面向白玉堂。“有人来了,她就把这张凳子挪开,面向访客。”带滚轮的圆凳卡在实验台和通风橱之间。
“左上方,侧向切入,凶手用的左手。”白玉堂心领神会,绕到展昭身后以自己的前胸紧贴展昭后背,抬起左手做了个拿刀的动作,五指轻叩落在展昭左胸心口附近。凶手的右手会如何放置?若是受过专门训练的人,大多会捂住对方的嘴。白玉堂想了想,顺手搭在展昭腰际。
“凶手比蒋络高,”展昭屈膝下蹲模拟蒋络身高,不自禁地扫一眼白玉堂那只搭在他腰上的手。身后紧贴的身躯清瘦修韧,仿佛一张蓄满力量的弓。展昭忽然天马行空地想,如果凶手和死者的关系够亲密,那该会是怎般景象。
白玉堂的脑袋搁在展昭肩膀上往前瞅,晃了晃手腕说:“一刀致命。”
展昭侧脸,两人鼻尖距离不足一寸。纯洁的距离纯洁的姿势说正经的话,展昭总结道:“熟人作案,左撇子,比蒋络高,力气较大,下手精准。我倾向于凶手是男性,医学专业可能性大,和蒋络应该是……普通朋友。”
白玉堂的视线嗖的一箭射过来。猫,这之间的逻辑性科学性呢?
“刚开始有一米左右距离,不侵犯人的安全范围,也不至于疏离。实验记录本没有合上,实验服也没有脱下,蒋络并没有丝毫为这个人终止实验的念头。而且按照血迹来看,凶手接近蒋络后,蒋络没有大的动作就被杀死。”
白玉堂反问:“这就不亲密?”
展昭光明正大捉住白玉堂的手,不假思索地说:“我认为是凶手此举事出突然出手又快,蒋络来不及做动作。亲密的人,大多不会这样,而是会有所回应。”都是血气方刚思想新潮的青年人,几个能一动不动做一根棒槌。
白玉堂眨眨眼,“什么回应?”眉梢轻轻一蹙,说,“我还是比较习惯从现场推犯罪手法,人际关系心理活动这种变数太大,容易把侦查方向引入误区。”
“嗯,先不管这个,变数大的东西不可靠。我们还是看看其他线索。”展昭将身后的人拉到身旁,亲密无间地搂住肩,指着台子边沿的一处血迹说:“擦拭血迹。”
现场中带血的人体或物体与其他物体相互接触、摩擦时留下擦拭血迹。白玉堂以身经百战的眼一扫,眉梢微蹙俯下身细细琢磨。手头没有带刻度的放大设备,全凭一双肉眼丈量。三秒过后,他用笃定的口吻说:“利器沾血后的擦拭血迹。”
“凶器还没找到。”
白玉堂唇角微勾望向展昭,凌眉飞扬显得自信而张扬,“所以这个血迹不容忽视。”
展昭也笑,趁近水楼台得天独厚的优势在白玉堂侧脸上若即若离轻啜一口,用一种自家孩子金榜题名后死而无憾的口吻给了好评,“真棒。”
白玉堂打心眼里觉得这只失忆的猫越活越过去了。
展昭偷蜜之后才思如泉涌,回到先前蒋络遇刺的位置站定。“凶手下手以后把蒋络的身体翻转。上身在这里,脚朝那边,那么脸,正好落在这个盆子里。”盆里装了一半的浑浊液体,还漂浮着几支脏兮兮的试管。展昭指着盆子说:“我看盆里盛的液体是碱液,用于仪器的清洗。”
话音未落,白玉堂就默契十足地撕下一张pH试纸,手指一松弹了进去。这一弹的势头堪比六脉神剑出手,一系列错误操作潇洒得要命。
黄色pH试纸飘飘荡荡落入盆中,遇液体立即变为深紫色。pH接近12,的确是具有强烈腐蚀性的浓碱液。展昭退后一步,四下里巡视一圈,启齿:“尸体面部……”
“面部腐蚀严重不易辨认,但死者确实是蒋络。碱液盆用于清洗玻璃仪器,原先不会放在走道中间。凶手应该是先杀死蒋络再移来碱液盆,故意把蒋络的脸按进碱液盆里。”
展昭的眉头微微一皱,“毁坏的容貌不易辨认死者身份,可以给凶手制造时间。但凶手没有进一步迷惑警方的举动,蒋络的身份也很快被确定,可以暂且排除这种可能。还有就是恨,恨蒋络这张脸。要真是这样,女性作案的可能性会更大,与之前推测相悖,也不是不可能。或者说,凶手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意图。”展昭一下子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也不焦躁,果断地把这些暂时搁置,“这些线索先保留。凶手从左侧胸膛切大动脉。动脉血压高,血流喷射,至少凶手的手上会沾血迹。”
白玉堂言简意赅地说:“现场发现一件实验服,上面的血迹和行凶会留下的血迹相符,可以肯定是凶手杀人时所穿。实验服是薛凯的。”
薛凯?展昭想起那个全身上下考究熨帖行事说话一丝不苟的心理社社长,十二分钟的迟到落在这样的人身上怎么看都格格不入。不过实验服是薛凯的并不能证明凶手就是薛凯,展昭立刻想起前一晚上白玉堂在询问案情时忽然提起实验服的事,从当时对话能得到的结论是:在实验室里的人不一定穿实验服,穿在身上的实验服也不一定属于本人。
“今天会和本案相关人员面谈,”白玉堂一撇嘴拽拽地说,“我一般不去。”
展昭就是待见白玉堂这副又拽又横的小模样,眼神露骨地多瞅了一会儿。
白玉堂轻咳一声,示意一眼墙上的钟,“王大哥他们就快到了。”
展昭会意,在警方进入犯罪现场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走到电闸跟前,展昭眯着眼读每个开关下标写的小字,继而手起闸落,啪嗒啪嗒全部接通。干这种危险系数不定的事,当然得背着人偷鸡摸狗。
滴滴声接二连三响起,琳琅满目的仪器争宠般纷纷耍起手段。有些处于待机状态,有些则直接运转。展昭和白玉堂不是实验狗,当然不会认得每一件动辄成百上千万的高端仪器。同一种仪器还有不同型号不同生产日期,看得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猫,看什么呢?”
展昭正凑近一张写满了密密麻麻英文字母的仪器使用说明书前勤学苦读,叹了口气道:“我可能真的撞坏脑袋了,看不太懂。”
仪器使用说明书上有许多专业词汇,不是专业领域的人看来简直堪比啃佶屈聱牙的先秦古籍。白玉堂用理所当然的口吻说:“不撞坏也看不懂。”等展昭幽幽的目光扫过来,再接一句:“没事,真撞坏了还能打酱油。”
展昭极有自知之明地想,打酱油多么暴殄天物,还是暖床比较物尽其用。两人窝在放屁都能砸脚后跟的弹丸之地,地毯式搜索各种蛛丝马迹。时间过得飞快,能听到汽车油门由远至近的声音。展昭正欲关掉电闸,冷不防从犄角旮旯堆里蹦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这个,超声清洗机,”白玉堂寻到声源,兴致勃勃地摸上按键,“这里还能调节。”
正儿八将四棱方的一个筒,里面装了三分之一深度的水。水面上波纹粼粼,几支脏出新高度的试管横七竖八躺在水里。
展昭苦大仇深盯着一大摞英文字母大眼瞪小眼,颇有怨念地说:“超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