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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二章(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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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事那间实验室的门大喇喇敞开着,室里室外灯光交相辉映,但终究看不清有一门之隔的人。此时此刻,落入他们眼里的现场会是怎样一副歇斯底里鲜血淋漓的模样。男人一改先前绵里藏针步步为营的进击者形象,安安静静倚靠在一根承重柱上,嗅着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淡淡烟味。
他不喜欢这里,不喜欢挥之不去的每一丝犯罪气息,却劳神费思飞蛾扑火一头往里钻,比看楼的欧巴桑还积极热心。说他狗拿耗子也好多管闲事也罢,他心里可是比明镜还清晰透彻,是责任。然而他不是视他人一概为愚蠢凡人的“案来疯”,眼见得这些这些刑警办案雷厉风行条分缕析,就将自己扮演成一个置身事外的合格看客。
这闲云野鹤的看客生涯,终止于勘探现场的人员走出实验室的刹那。
仿佛有一股大功率电流从头顶贯穿至脚底,刺激得周身又麻又紧。男人一手拉住那名欲上前的刑警,沉一口气才说:“他要是忙着,就别勉强。”
“肯定能叫过来的。那么多人在,也不缺白队一个,”那小警员拍拍胸脯保票,大步流星冲过几十米的距离。
从腥风血雨的犯罪现场游荡一圈出来,白玉堂面不改色褪下手套。随着这一低头,前额刘海投下一方稀稀落落的暗影,正巧附在墨色睫翼上。寒风一吹,一绺碎发就在他光洁白皙的前额来回荡漾。未抬头,只眼眸斜斜一瞥示意。尸体搬运工作早已准备就绪,紧随其后有条不紊展开。
小警员跑到白玉堂跟前时,正听见白玉堂清厉冷冽的声音。无波无澜,手术刀一般理智冷峻地剖析现场。小警员一时拿捏不准如何刷存在感,风风火火的步调变得徘徊踌躇,试探性喊了一声:“白队。”
白玉堂脱下另外一只手套,如画眼目在这张陌生脸上停了一瞬。
小警员充分发挥语文里博大精深的缩句功能,剔除形容词无关词以最简略的方式转述了男人的目的。秉承着为人民服务帮人帮到底的基本原则,小警员一伸手就暴露了人民群众所在的位置。
手套在蓦然加大的力度下支离破碎,可怜兮兮蜷缩成一团。
“小白,”马汉正将相机收拾进去,侧目唤一声。
白玉堂把扔到可回收垃圾桶里都会被嫌弃的手套丢至一旁,极淡一笑说:“一会儿让王大哥做个血迹模拟分析。现场照片和草图速记都要做备份,所有证物保存妥当。目击者和相关人员的口供就先交给你们了。”
马汉朝黑黢黢的远处望了望,两只5.0视力的眼睛也没望出个所以然来。“放心,”忽然福至心灵,说:“尽管去吧,夜不归宿也不成问题。”
可惜他难得说的一个成语被早已成了一个背影的正主忽视得一干二净。
男人所在的位置鲜有光束,硬邦邦的水泥柱紧紧顶在脊梁骨上。夜风呼啸,也吹不散愈来愈烈的燥热,那沉醉已久的休眠火山开始发出野兽般的震荡咆哮。他心烦意乱地解开风衣上所有扣子,一手隔着风衣抚上枪管以求慰藉。
白玉堂所穿白衣料子极好,暗夜里也有隐隐流光。只须眼角余光,就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一步一步,渐趋渐近。先前还行得快一些,后来那步子就慢了下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因这青年躁乱不堪的心,也在这恍惚遥远的青年逐渐临近时平和下来。男人深深吐纳一口,毫不留恋抛弃水泥柱迎向青年而去。事先编排演绎的诸多对话独白,在踏出第一步的瞬息烟消云散。浓郁而纯粹的心境,只够引着他往前迈步。
还余十几米距离,青年的脚步愈发缓慢,索性驻了足。下颚微扬,眉目斜剔,清瘦身影直挺挺逆风而立。浑身上下的肢体语言和仪容形态都充分彰显了生人勿进,似乎生生不息叫嚣着“你个混蛋敢靠近爷试试”。
男人在这个距离才得以细细端详青年那俊美无俦恰到好处的面容和身段,然而这副绝世皮囊并未令他有丝毫诧异,他下意识觉得理应如此才不亏待了内里的灵魂。坚强、倔强、凌厉。毫不掩饰的抗拒和威胁反坚定了男人亲近他的念头,感性的冲动固执第一次战胜了理性的分析论断。
隔了一个拥抱的距离,男人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青年的轮廓。
白玉堂没有进,也没有退。不见纤毫笑容,冷意彻骨。许久才启齿,向来清冷的嗓音略微喑哑,“过来。”
男人从这两个字里,读出了又爱又恨的味道。最在意的人,才能轻易撩拨起内心的愤怒,而至深的愤怒,没有多余气力去大吼大叫。丢失了记忆,他不知该从何处入手抚慰这头盛怒而危险的小兽。这个时候,他对自己的失忆产生了深深的痛恨和负罪感。
白玉堂没有回头,穿过一条小径离开人群。男人从善如流跟上,眉宇间一闪即逝的落寞无措已化为坚毅。
草坪,枯柳,水波潋滟。
白玉堂倏的顿足,藏于口袋里的手在电光石火间握拳而出,风驰电掣打向男人的胸腹。十成的力,融化铁的温度,将几个月积压的情绪尽数凝固于这一拳上。干净、利落,舍去所有花式虚招,实是不遗余力又快又重的一拳。
如此别开生面惊心动魄的见面礼,男人咬咬牙,照单全收。
“砰”的一声,男人往后趔趄两步稳稳站住,腹内翻江倒海疼痛如绞他却无暇顾及。他强打精神强撑站定,连腰也不弯一下。胸腹的疼痛惹来头昏脑涨,他不由感慨,小崽子下手真狠。
上一拳还在回味,下一拳已接踵而至。白家二少爷出手阔绰,送礼都是成打成打送,一拳头根本不符合他的风格。这一拳依然照同一个地方打去,仿佛不把面前这人打出个内分泌紊乱来誓不罢休。
男人怎会坐以待毙束手就擒,气势汹汹的又一拳到来,他已打定了请君入瓮的主意。
这磨刀霍霍的第二拳,却在接近男人身体时慢了半分。势头一缓,造成的冲击力也就不若先前。到底是不忍心再为人满为患的医院贡献一个病号。而这一拳的力度和位置均正中男人下怀,整个就一贴心小棉妖。男人手臂一舒一揽,借这一拳之势将青年带入怀里。
男人的手就覆在青年肩上,手指顺势而落,摸到了横突的锁骨。紧紧靠在他身上的人也没有挣扎动弹,安静得恍若幻觉。
被招呼了两拳的地方疼得厉害,男人轩眉紧锁,喘息声重了半分。
白玉堂蓦然惊觉,蹭的抬头。男人比他高了半头,白玉堂扬起视线才撞上他的眼。宁静、广袤、深邃,即使疼痛难忍还要装出若无其事的衣冠禽兽模样。浅浅的舒心的笑,流露于真,归于本心。就是这只禽兽一句解释不留甩了个潇洒的背影跟着赵珏去唱你是风儿我是沙,一个人自作主张背负上两个人乃至更多人的命运在枪林弹雨里充当热血英雄。呸!就算是舍身取义舍己为人也不会有人感念你惦记你。白玉堂一记猝不及防的肘撞拉开距离,居高临下冷冷打量支撑不住屈了身的男人。
身经百战的pretty mouse熟知怎样使力才能不造成伤病又令人痛不欲生。男人弯了膝盖减轻痛处,背脊却直挺挺屹立不折。痛觉神经的超负荷运动带动脑回路快速运转,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是陌路,不是敌人,也不是一般熟人,而是……更深层次的交情。一念及此,男人抽搐的嘴角颤抖着噙上一弯笑意,迎着青年的目光,缓声说:“真值。”
白玉堂微微一怔,从牙缝里挤出最中肯的评价:“神经病。”
“三分钟。”男人的笑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又在这平和外表上撕裂一个小口,露出意味深长的暗流。他坐到草坪上舒展身体,双手一刻不停揉捏搓拿,摆了个最合理的姿势舒缓疼痛。风衣敞开,紧身毛衣勾勒出男人平坦精瘦的胸腹。
算不得伎俩的动作不加隐瞒,白玉堂看得出他是在最大程度减轻痛楚带来的限制。都这种时候,还想暴力执法以武力逼人就范不成?白玉堂不予阻拦冷冷打量,紧抿的薄唇似一把犀利刀刃。他不看表,仅凭直觉估算时间,在三分整到三分零一秒的间隙里启齿:“到了。”
三分钟是缓兵之计,用来养精蓄锐厉兵秣马等待下一场不知何时突如其来的风暴。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立定,拍去风衣和头顶沾染的草屑。“先别把脸臭成这个样子,一会儿不知有多少苍蝇垂涎,会群蝇乱舞的。”
白玉堂脸上的彻骨冰冷被嫌弃之色硬生生削掉一半,顿了半晌,冷声道:“能不能……别那么有画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