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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一章(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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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福就是在这时闯入的包间,青年人的蓬勃生气无忧无虑随着嘴角的一弯笑容尽情流露,染亮了这一室的静谧。自来熟的青年自报家门,那个白字在男人心底重重一击。当白福问到怎么称呼时,他心思一转就报了个白字。无论如何,至少和白有那么些联系。他对白福口中的少爷颇为好奇,谁想那不怎么谙熟世的青年对此挺警觉,顾左右而言他岔开了话题。白福既不说,他也就不再追问。
Y大校园的路灯一盏接一盏连得很紧,那黑黢黢的柏油路面被照得清晰。过了晚上十点,不少学生结伴而行从自习教室往寝室方向走,一路上谈天说地直抒胸臆。
“医学院那边应该是出事了,来了不少警察。”
男人耳尖,与一群学生擦肩而过之际将这句话一字不落听了进去。警察?Y大有自己的保安,若非出了大事超出保安所能解决的范畴,也不会有警察前来。虽然是和自身毫不相干的事情,男人却放缓了脚步仔细倾听,这管闲事的本领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难道是又有人跳楼了?”
“不会吧,考试周还早着呢,犯得着在元旦假期前跳楼吗,太不值了。”
头一个出声的女学生做了个手势,一伙人就凑得紧了些。“医学楼C座那边,我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听那几个保安交流,好像真是死人了。不过是不是跳楼,那就无从知晓了。”
一人战战兢兢道:“二宁你丫再散播这些鬼啊死啊的,我半夜就爬你床上把你办了。”
“这回是真的。要是骗了你,就让我明天起来脸上长满痘,”指天为誓,不容置喙。
一行人逐渐行远,再听不清说了什么闺房私语。男人隔着外衣摸了摸腰际的手枪,迟疑片刻终叫住一个戴了厚厚眼镜正踽踽独行的学生。“这位同学你好,我想请问一下,医学院怎么走。”
那学生抬手托一托镜框,愣了半晌才恍然大悟,“哦哦医学院,在那边。”一伸手,复道:“一直往前走,别拐弯就是。”
男人微笑道了谢,马不停蹄就往医学院赶去。冬日凉风一刻不停往他脸上身上招呼,他却浑然不觉只稳步前行。路灯将他的影子拉长又压扁,几个影子重叠交织在一起,也就不再有茕茕孑立的孤僻感。
Y大的医学院有五六幢高楼,排成一弯弧状。男人还没有走近,空气里的紧张压迫感便激活了他死寂沉沉的血液,如此难耐,又如此熟悉。再走得近了,发现这个点本该冷冷清清的医学院热闹非凡,大约有十来个没穿警服的警察已将这片领域牢牢控制住。说也奇怪,男人一眼就瞧出这几个人是警察。几人手指夹住香烟,口里吐出的腾腾白雾就使亲临现场的窒息压抑情怀释放些许。
男人不慌不忙走入这片领域,镇定自若的神态仿佛是回家一般轻车驾熟。如此淡然,也就没人拦他,他便从容不迫寻到了C楼附近。一抬眸,隔着几十米的距离正好能看见C楼第一层那间被重点保护起来的实验室,显而易见是出事的地方。这间实验室门口有一盏明亮的白炽灯,雪白光亮如银河瀑布倾洒而下,聚光灯一般将门前那几人照得明晰。
眼前这幕场景仿佛由灯光师造型师呕心沥血联手打造,恰到好处的视觉冲击甚至能让白丁俗客都恨不得附庸风雅一回。而男人就像是戴了一副镶了滤光镜片的眼镜,在这美轮美奂的景致里轻易就无视了龙套炮灰,挑拣出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主角。
那是个不过二十的青年人,一道侧影长身玉立占据了男人的全部视线。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小伙子还没怎么深入浅出踩踏过社会这池子应有尽有人生百态的水,由内而外或多或少都散发些我的未来我做主的横冲直撞气场。这青年人的锋锐却是特立独行的,又干净又冷厉,像极了那把以小篆刻名的枪。
一手松松插入袋口,另一手以肘撑了墙。白炽灯下那身衣服白得雪亮,修出他清秀硬挺的身段。前额轮廓的曲线一路描摹,勾画了鼻、唇、下颌,还不屈不挠延伸着,直至被倾斜的衣领遮蔽。
男人只觉脑中一阵电闪雷鸣,把所有好使的脑神经都炖成了一锅糊得不能再糊粥。青年人身上的每一寸光芒都细细密密与他最隐秘的希冀严丝合缝,让他有一种被一箭穿心又远不仅是一箭穿心的晕眩感。竟然好看到……如此的惊心动魄。所幸是冬夜时分,凉飕飕的风拂过面颊,将热火朝天的思绪稍稍降了温。男人猛地攥紧手,强行回过神。
此时那青年正与另一背了相机的人说话,旁边有人则频频点头。一直是青年人在说,不过也只三言两语言简意赅。说罢,背相机的人一点头率先进入实验室。也不急着往里走,从门口开始便举起相机一路拍摄,微弯脊梁如绷紧的弓弦。青年紧随其后,却在即将进入实验室时回眸一望。
隔了很远,那目光却灼灼如炬咄咄逼人,所过之处秋毫毕现。
而男人,竟在这X射线一般冰冷刺骨到不近人情的目光中嗅到了区别于医院消毒水的其他味道。
青年没来得及瞅一眼男人所在的位置,便被一个五大三粗的二愣子一把揽住肩,半强迫地转回身。从背影看不见他的神情,男人却下意识觉得,他该是不满地拧了眉。青年进入实验室以后,那二愣子才同另几个警察一道接二连三先后进入。
青年是将双手都放入口袋,这才贴着一侧墙壁进入的实验室。直至背影消失不见,男人才为自己先前的行为极有自知之明地做了定义——色迷心窍。手枪、白玉堂、白衣青年、犯罪现场……七零八落的碎片以一种足以将数学老师气得吐血的方式锲而不舍进行着排列组合,生搬硬套拼凑出不可思议的结论。男人想的不是这青年会不会是白玉堂,而是如果这青年是白玉堂,就可以如此如此了。
古人云见色起意,若连意都没有岂不是连个合格的登徒子都算不上。男人暗自打趣,将风衣余下几颗随风晃荡的扣子扣好。
有人拿着纸笔询问相关人员,有人三五成群拦在外围,亦有人无所事事装模作样。Y大这种诲人不倦的地方出了事,总得兴师动众一番。
两个小警员估计也就刚刚警校毕业,踩狗屎的运遇上这档子事。在一群阅历资深的老刑警面前,他们不过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这种跑腿的存在。其中一个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头上一点火光蓦然鲜艳。“还以为憋了那么久总算可以有用武之地了,连个现场都进不去。操,把我们当什么了。”
“深哥,我们现在确实没什么经验。这杀人的案子,万一……”
“什么万一!”邱深重重弹了一下烟,任烟灰洋洋洒洒飘落,“六队那个白玉堂,比咱俩还小。每次到了现场都拽得和天王老子一样,老子特么的看了就不爽。”
另一个小警员被这一句唬地脖子抬不直,战战兢兢瞥了一眼旁人说:“深哥深哥,你,你小声点。这样说不好。”
“老子这是实话实说。在六队里神气活现就算了,局长都宠着他向着他。不就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指不定——”邱深一口闷气正吐得风生水起,冷不防肩上搭了一只手。那手就不经意按在肩关节地带,硬瘦的指骨粗隆陷在喙锁韧带附近见缝插针地逡巡。邱深一惊,猛一回头道:“谁?”
眼前这男人一脸四平八稳的笑,修长身材将那袭靛蓝色风衣穿出宅女男神的风采。另一小警员也吃了一惊,为表示对深哥的誓死追随,亦步亦趋问:“是……是谁?”
男人将手从邱深肩上拿开,笑得八风不动,“不但是实话实说,还是背后嚼舌根,跟个深宫娘娘一样。”
“甄嬛传!”那小警员兴致勃勃道,被邱深凶神恶煞的一眼瞪得憋回后半句:“武媚娘……”
“你——”邱深气急败坏,伸长脖子活像一只斗鸡。
男人依然眉眼含笑优雅得无可救药,义正言辞字正腔圆道:“我也喜欢实话实说。人家是比你年轻,比你有能耐,还比你漂亮。哦不对,这点你压根就没有可比性。如果我没看错,已经进实验室那个穿白衣服的,就是哪儿都比你强的白玉堂了吧。”男人心甘情愿做个地鼠一动不动趴在暗处,从而抓住每一丝常人看来不算机会的契机。比如这次,唇齿将那名字悉心描绘一遍,就不动声色去看那名小警员的反应。
小警员的头,捣蒜般捣了两下。
真相以走在路上被钱砸的几率撒开四蹄一溜烟往他热忱希望的方向奔去——那青年人是白玉堂。虽说世上不乏同名同姓之人,但男人就认定了一个白玉堂,也只有他,才能配得上白玉堂这个名字。
邱深本就窝了一肚子火没找着地一泻千里,被男人一通温文尔雅的补刀弄得火冒三丈,“敢嘲笑老子,你——”
“你们这次走现场谁是总负责?”男人不耻下问虚心求教。
邱深一张脸憋得愈发红了,圆鼓鼓的两腮一上火就跟狒狒一个德行。
男人干脆利落一摆手,若有所思道:“不劳烦小警官说了,我知道了。总负责是白玉堂,白玉堂是总负责,对吧。”风衣下摆轻轻一扬,男人眼目噙了一弯深不可测的弧度。
“站住!”邱深冷冷一笑,几乎是咬牙切齿,“白……白玉堂说了,现场附近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你在这里晃荡观察这么久,又不肯自报家门。所以我充分怀疑,你和这起案件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男人淡然一笑,若无其事回应:“当然,你才知道啊。”平心静气得压根不像是去和警察开座谈会,倒像是身心俱疲的人正轻手轻脚推开家门。
剧本没按预想轨迹走,邱深被这出格的演员整得焦头烂额。不过到底是正经警校毕业的,跌打滚爬了些日子色厉内荏还是能装的,邱深只一愣便唾了口中的烟,板下脸说:“老子看你嫌疑大得很,跟我们走一趟。”
“不跟,”男人拒绝得潇洒绝伦不带一片云彩。
邱深差点急火攻心,一拔嗓子吼道:“让你横,老子早晚和蒸螃蟹一样把你蒸了下酒。”
这一嗓子就把边上几个警察引了过来。五六个警察凑一块儿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字排开,刚来的忙着询问前因后果,当事人则气得七窍生烟连话也说不利索了。男人许是发觉自己闹得过了,笑得特温和,以邱深扭曲的瞳孔看来则特欠拍。“我人都过来了肯定是配合的,只不过……”
循循善诱的目光瞧得几个警员心里一哆嗦。偏生当局者迷,邱深气势汹汹一跳脚拍板:“说!”
“我要见你们这次来的负责人,我只对他说。”男人微微欠了欠身子,眉眼舒展仿佛是吃饱喝足窝在太师椅上的慵懒猫线团。“我要是不想说也没什么办法不是。”
有警员接话:“白警官还在勘探现场,一时半会抽不出空。”
男人感同身受表达了对他们劳苦工作的亲切慰问,继而宽宏大量地说:“不急,等他勘探完。我就在这儿等他,毕竟这事情,挺大的。不过一会儿还得麻烦哪位去吱会声。”一个丢了赖以生存的记忆被整个世界当做破烂抛弃的人,偏偏还记得一个人的名字。尽管不清楚这人与他是什么复杂关系有什么恩怨纠葛,却成了支撑他一无所有的大脑继续运行下去的唯一理由。这自欺欺人的慰藉,他却不顾一切一把抓住了。都道有困难找警察,他迷了路忘却了一切,算不算是遇上了困难,又能不能算是挺大的事情。
他不知道,却唯有如此。放手一搏极尽贪痴,再论生死。
邱深正要暴跳如雷上演现场版霹雳,被左右两个警员眼疾手快按住。不是谁都像邱深一般不知轻重缓急给点火星就炸得灿烂,其中一警员颔首说:“那好,等白警官出来了我就和他说。”
“多谢了,看你们几个挺年轻的,”男人微沉的声线若湖水轻漾,落在耳畔卸去他人戒备简直如汤沃雪百试不爽。
“我们几个都是今年刚来,哦只有聪哥是前年来的。”
被点到名的“前年前辈”抬起一对绿豆似的精明小眼睛瞥了男人一眼,又陷入半死不活状态。咧着嘴,干巴巴道:“我觉得吧,你有点眼熟。”不待男人有所反应,又用老教授教训学生的笃定口吻说:“一直没想起来,肯定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