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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三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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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都陷入沉默,机械表的秒针每走一步都发出一声嘶磨。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仿佛被海水浸没。在寂静里,人的思绪总是格外活跃,无数相关无关的画面都在同一时刻浮现在脑海。
展昭静静等待展耀的审判,那双明澈的眼睛深邃到一望无垠。无论是怎样的结局,似乎都不能令他不知所措,修竹般的身躯仿佛能承受万钧之力。为了一人,执意如此。
出乎意料的,展耀并没有明确反对,只是在沉默的氛围最为浓郁时深深叹了口气。提起茶盏放于唇边,展耀用极慢的语速说:“这件事真的很难接受,虽然我看得出来你们是真爱。但你想过没有,他的亲人会怎么看,其他人又会怎么看。即便现在已经有很多国家通过了同性结婚的法律,但是毕竟有无数人执反对意见。”
逃不开的是现实,躲不掉的是世俗。没有人可以幸运地避免这些最直接的问题。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几千年来的传统,不是那么容易改观的。况且爱情的事情变数太大,不然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你们会遇到的难题,远远回比想得到的多。”展耀目光游离,不知是劝解还是感慨。曾经是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少年儿郎,如今早就在世俗的压榨下蜷缩成适宜生存的样子。几个人不是在夹缝中生存,他们只是单纯地想要活下去,活得比谁都好。
展昭定了定神,缓缓地坚定地开口:“哥。”就算是最亲近的人反对,他也不会作出任何妥协。
展耀轻轻笑了一声,硬生生打断了展昭的话,掩不住一缕蔓延开去的苦涩。“我又不是不了解你,叫你放手你会同意吗?”展昭很干脆地摇头,没有一点犹豫。见此情形展耀又笑,这一回那些苦涩之意倒是少了一些,更多长三分无可奈何。“所以,既然都没用还说什么?”
“哥,你的意思是……”展昭蓦然抬眸,平静清冽的眸子里满满都是出乎意料的光彩。虽然展耀是在及其无奈的情况下改了话锋,但显然已经有了回旋商量的余地,有小小的希望之火跳跃燃烧。
“也不是说就同意了,你先让我好好想想,”展耀杯盏贴唇茶水入口,抿了一口又说,“我这个做哥哥的,也只是想看到你开开心心平平安安的样子。喝茶吧,不知道还有没有符合你的口味。”
不得不承认心情说不出得舒畅,将杯盏置于唇边轻呷一口,展昭任由这股子味道从唇舌一直游弋贯通。眉间有些诧异之色,还有一抹淡淡的欣喜。“这是……大红袍?”
武夷山大红袍,父亲最喜爱的茶叶,以水以韵以悠久的历史沉淀闻名。多年前的记忆重又揭开,纷纷扰扰涌上心头。眼前是展耀的脸,在三兄弟之中,展耀在外貌上与父亲最为相似。尤其是那高高挺起的鼻梁,和父亲的容颜交叠重合在一起。
“喜欢就好,我怕你变了口味都不喜欢这茶叶了,”展耀说着也举杯啜饮一口,嘴角微翘忍俊不禁,“想你那时还是个小毛孩,看到大家都喝茶非要跟风喝一口。结果呢,闷在嘴巴里咽不下去又不好意思吐出来。怎么,茶的滋味没有棒棒糖好吧。”
提到陈年旧事,展昭也是莞尔。身为小孩子,清苦的茶水初品时根本就不能和棒棒糖相提并论。然而甜味虽一时快活,多了终究是腻了。不及清冽茶水,余韵悠长越品越有风韵。苦尽甘来,与人生无异。
展耀细细品着茶水,随手打开电视放一档节目。电视里放出的零零碎碎笑声填充在房间里,也就显得不那么空旷寂静。“你有没有打算过以后的日子,有想过出国吗,还是继续留在杭州做刑警。”
“在杭州挺好的,再说我的能力也就只能当个杭州的小刑警,若是到了别的地方连口饭都混不上。”展昭笑着应答,杯盏从唇边挪开搁置在简陋的茶桌上。
伸出手在空中犹豫片刻拂去展昭衣肩上的几粒灰尘,展耀笑了一声说:“别妄自菲薄了,你的能力还吃不上饭,那多少人得饿死。我只是觉得,和中国比起来,国外的很多条件还有理念可能会更适合你。就算日后你真的和……白玉堂在一起,相对来说也是国外会比较开明。”
展昭凝望着展耀的眼睛,自嘲般笑笑说:“谢谢二哥替我着想。只是,我在这个位置做得挺好的,一时没有其他的想法。再说我去其他国家的话,就冲着我的背景也没有什么国家的警局会要我。”
展耀连连摆手,慢慢道:“你这话可不对,现在很多国家在刑警、探员的考核上都是不分国家的。精英人士在哪里都是需要的。除此以外,国外刑侦的各种设施条件比国内好得多,机会也要多得多。你看国内用一把枪都要审核报批,领取多少发子弹还要登记,在很多国家根本没那么麻烦。”
这倒是真的,巨阙手枪虽然在展昭手里,但再破格也只是在做刑警期间给他使用,一旦退役一定是要上缴的。每发子弹的用途也要事后上报,如果猝然遇上什么事只能是赤手空拳去应对。
见展昭半侧了头思忖的模样,展耀依然是漫不经心感慨说:“据我所知像美国,在探员培养上花的精力也多。世界各地都有派出去的人,就算是其他国家的什么人遇上麻烦了也能插把手帮帮忙。说实在的,你窝在杭州帮得了多少人。”
展昭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浅浅一笑回应。
“我可是记得你为什么穿上警服,也记得一清二楚你经历了怎样艰难的过程才成功穿上警服。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你当初不惜和母亲断了联系也要得到的,你也好好想想吧。”展耀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似乎都陷入回忆里。
彼时家里只剩了三人,母亲陈素文,二哥展耀,以及展昭。
母亲,这是展昭埋藏的秘密。人往往会把那些最苦涩的记忆深深埋葬,然而这些记忆依旧存在于心底,在暗无天日的条件下腐烂留痕。当伤疤被重新揭开,暴露在外是触目惊心的沟沟壑壑,只一眼,所有曾经的痛楚以几倍疼痛的方式归还。眼前景象变得模糊,展昭一手按住茶桌才站稳身子,一张脸戴上面具,平静到看不出涟漪。
这是他所追求的全部吗,眼前忽然浮现出徐敝稳重娴静的脸,语重心长告诉他,哪里可以给你更大的空间,哪里可以满足你的需求,你就可以去哪里。展昭是雄鹰,他的才能只有在真正广袤的天地才能尽情施展,也只有如此才能真正为万千民众谋福祉。
展耀话语出口才意识到有些过意不去,缓声安慰一句:“妈挺好的,说不定过些日子就想你了。”
自欺欺人吧,从展昭明确道出要成为一名警察的那日起,陈素文就撇下展昭到英国和展耀生活。展昭有时候很怀疑,再生气的母亲怎么会那么多年连个电话都不肯打,会不会是被谁软禁围困了起来。但是转念一想,母亲是和二哥生活在一起,一个普普通通的妇女,能有什么人要为难她。
“还提这些陈年旧事干嘛,你们明天计划去哪里玩的?”展耀主动上前收拾茶盏,一面好奇询问。
经过先前那些对话,展昭略感疲乏,振作了精神回应:“早上到龙门石窟,下午去少林寺。”
展耀回想一下,笑着说:“这两处都是经典旅游胜地了,历史沉淀也久玩起来也有意思。既然这样,那你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不然明天没困乏玩起来也没劲道。”
展昭道了别就欲离开,展耀又叫住他说:“遇上什么事情的尽管来找我。怎么说我也是你唯一的亲哥哥了,自家人总是好商量的。”
游走在回廊地毯上,不知不觉望见金闪闪的门牌号。思绪乱如一团麻,此时此刻也只有这个门牌号能把他的阴霾尽数清扫。房内的人正在做什么,敲门进入又会看见怎样的景象。展昭迫不及待伸出手,指节在房门正中心叩击三下。
能听见拖鞋拖沓过地板的声音,慵慵懒懒愈来愈近。磨磨唧唧的,这耗子不知在搞什么鬼动作。
终于,门栓发出咔嚓一声响,门身一下子就被拉到最开毫不拖泥带水。出现在展昭眼前的并不是朝思暮想的容颜,而是一张A4大小的洁白纸笺,上头用黑色签字笔写了好些字。标准的行楷,一笔一划颇为倨傲嚣张,该断则断该连就连,行云流水隽秀风流。倒是人如其字字如其人。
白玉堂把那张纸塞到展昭手里,自己跑回去趴在床上捧着一只平板玩。
展昭接过这张白得刺目的纸,凝神看了看,再也忍俊不禁噗的笑出了声。床上的白玉堂翻个白眼不予理睬,手指在平板屏幕上轻轻一划。
最上方写了“协议书”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这张协议书的生效期是这趟洛阳旅行夜晚同居的时候,上面的内容有四条。一、不能让除了甲方和乙方以外的人进入房间。二、甲方和乙方一人一床不得僭越。三、双方不得不穿衣服走出浴室。四、违者满足对方一个愿望。乙方的地方已经签下了“白玉堂”的名字,虽然多年生活在美国,他还是写得一手漂亮的行楷。甲方的位置空缺出来,就等着展昭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