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诡谲》雁字翎

116、第十章（4）

　　展昭的脸就像戴了一张和蔼可亲的面具，在赵珏十面埋伏的逼迫之下依然风度翩翩。唯一双眼漆黑锃亮，闪过的光仿佛刀鞘下的利刃。他浅浅一笑坐正了，慢条斯理整了整衣领，装得一手好逼，“赵主任已经这么说，我再推辞就显得不识好歹了。只是我虽然能力有限，但还是不希望到时候需要赵主任出头来力挽狂澜。”
　　我替你管教这几个不听话的下属，而你已经决定了作壁上观，那就甭想插手。赵珏立即读出话外之意，哈哈一笑四两拨千斤地说：“出不出头，还不是取决于展队长。”
　　展昭和赵珏就这么各自心怀鬼胎地心照不宣，表面上谈笑风生似乎是相见恨晚的知己。
　　聊到动情处，展昭一个没拿稳打翻茶杯，冒白气的茶水哗啦啦泼了一地。“不好意思，实在是不好意思，”展昭逃得比兔子还麻溜，身上滴水不沾。无辜遭殃的人是赵珏，裤子上湿了一大片。
　　黑衣人面面相觑，不知展昭闹得哪一出。倒霉鬼赵珏倒是显得格外宽容大度，摆摆手吩咐人拾掇干净地上的茶水就好。
　　“我来收拾，”展昭诚心诚意道歉，趁机钻到一个可攻可守的微妙位置。双腿分错膝盖微屈，前展的手臂一抡起就能直逼要害直捣黄龙。
　　时间掌握得不偏不倚，白玉堂破门而入。
　　作为训练有素的杀人机器，四个黑衣人恪尽职守当即进入战斗状态，都不带留个缓冲时间。四把银光闪闪的□□齐刷刷亮相，射击姿势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一样分毫不差。枪口瞄准的位置从眉心到心脏，随便一枪就能造个尸首横陈的杀人现场。
　　与此同时，展昭一改温吞和煦的面目风驰电掣出手，啪的一脚重重踢在一人小腿骨上，强迫这人膝盖砸地痛得眼冒金星钻心剔骨。手上也不闲着，如疾风骤雨接连几拳落在另一人腰眼上。那人一枪打偏，挨了枪子的是顶棚的装饰灯，洋洋洒洒的玻璃渣簌簌掉落发出叮叮当当的撞击声。
　　白玉堂进门的时候有一人伏在门边，他反手一勾拳就夺人咽喉。修长的腿一抬一踹，逼得前头那人身形后仰。
　　一个对俩，两对人马一时之间斗了个难分难解。这四人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加之训练有素一身肌肉坚不可摧。展昭和白玉堂虽然抢占了先手，却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当面又是黑洞洞的枪口，展昭反手在腰上一摸，巨阙入手直指对手前额。不约而同的，画影登台亮相，与巨阙乌黑古拙的色泽交相辉映。展昭和白玉堂以背脊为支点紧紧依靠，所有压得人透不过气来的背负在那一刻都成了生死相随中共同烙下的一个深脚印。
　　身后的人，是爱人是唯一，是能够相依为命形影相随的至亲可以同生共死并肩作战的伴侣。同样铮铮不屈的脊梁骨，以最傲然卓绝的姿态契合在一起。
　　“玉堂，”习以为常的招呼，平静得像在谈论油盐酱醋，“解决掉这四个。”
　　白玉堂回以简明扼要的一个嗯。
　　室内打枪战是对观察力敏捷性的终极考察。放个屁都能砸到脚后跟的一亩三分地满是锅碗瓢盆家居装饰，你要在这越来越寸步难行的地方躲避枪林弹雨，一旦抓到机会还得绝地反击。扬言不插手的赵珏这回说话算话，躲在有遮挡的小角落里安安静静做他的美大叔。
　　奈何脚下太乱，白玉堂一脚没踏稳趔趄一步。
　　久久找不到时机的黑衣人饿狼扑食般蜂拥而上，那架势恨不能将人碎尸万段。
　　身经百战的白玉堂怎会让他们轻而易举如愿，就势一滚避开接二连三的几枪。展昭趁虚而入，当机立断举起巨阙，砰一枪干掉一个。
　　温热的血溅到手上，皮糙肉厚的地方都似乎能被烫得起泡。这四个已经不能称为人，他们早成了游走在黑暗里的凶器，展昭对于扣下扳机这个选择没有一丝犹豫。然而展昭毕竟是在《道德经》《弟子规》这些传统善道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五讲四美好青年，和平年代，亲手杀人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夺命的一枪也不知挑逗了余下三个黑衣人的哪根神经，他们突然怀着不成功便成仁的爆发式斗志卷土重来。没有技巧不讲规矩，气势汹汹冲上来就是胡搅蛮缠的□□互博。
　　展昭被一个人缠住扭打在一起，彼此的枪都离了手摔在地上。白玉堂和另外两个打得不可开交，上蹿下跑鸡飞狗跳。
　　连续两手肘打得人差点口吐白沫，展昭一下翻身居高临下。他对上这人的眼，暮霭沉沉形如枯槁，不见丝毫灵韵和光泽。出乎意料的，这人居然大动干戈地调动起常年不用几近萎缩的笑肌冲展昭露出一个笑容，就像四大天王慈眉善目普度众生一样令人不寒而栗。
　　展昭视线一转就看到了这人的小动作。
　　这人手里攥的是展昭在肉搏时无暇顾及而掉的巨阙，巨阙枪口对准的人，正是他爱着宠着无论如何也不忍伤着丁点的白玉堂。
　　啪嗒，扳机启动的声音。清晰得不可思议，在展昭耳畔轰隆一声炸了个天崩地裂。
　　展昭是个人，再神通广大也不能拨转时间阻止这一枪。白玉堂无非也是个血肉之躯，眼下情形根本匀不出精力来应付这头，吃上一子弹哪怕当场不毙命也够呛。巨阙，展昭的贴身手枪，居然会成为把白玉堂置于死地的罪魁祸首，简直就是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天大笑话。
　　多少次在生死面前临危不乱的展昭在那一刹那脑子里是乱的，千百种滋味此起彼伏，最终归结到咎由自取一词。敢动我的玉堂，就要做好咎由自取的准备。展昭冷面横手扣住那人的脑门，突然爆发力量。
　　咔。
　　预想中子弹出膛的风卷残云没有出现，巨阙放了一枪雷声大没雨点的空枪。贼心不死的黑衣人又是啪啪两下扣动扳机，谁知巨阙就是不卖面子，歇菜歇得十分彻底。
　　“这把枪被命名为巨阙，射击精度高，维修性能好，你自己慢慢摸索吧。”“这么好的东西，可不是是个人抓来就能用。都说神器认主，就看碰上的是不是有缘人。”“对了小白，当初我奋不顾身头顶压力偷下老展那把宝贝巨阙给你，好使不？”展昭那不靠谱的记忆再次开了挂，事关巨阙的只言片语串联到一起，黑衣人打不出这一枪不是巧合。
　　巨阙不仅仅是手枪中的战斗枪，还有需要慢慢摸索的功能。巨阙先经智化给了白玉堂，又辗转回到展昭手里。神器认主讲究缘分和宿命，而现代有不少独一无二的识别系统，比如指纹识别。
　　智化开启巨阙的指纹识别系统，白玉堂和展昭因率先接触故而被录入指纹。至于其他人，面对巨阙再如何爱不释手捶胸顿足也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展昭一脚踩在黑衣人手腕上，见巨阙脱手，又是一脚将巨阙踢向混战的三人。
　　白玉堂一个海底捞月捡起，右手执画影左手拿巨阙，都不带瞄准同时扣下扳机。双枪齐发，先前还一声不作闷葫芦属性加满的巨阙发出低沉的雷鸣，与画影锐利的咆哮交织成所向披靡的死亡二重奏，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击毙两人。
　　展昭紧随其上，一施手劲干脆利落拗断那人的脖子。
　　尘埃落定，屋里腥风血雨惨不忍睹，脑浆血沫一锅乱炖腥味扑鼻。白玉堂冲展昭一眨眼，巨阙在这臭气熏天的犯罪现场划了道流畅的弧线被展昭稳稳接住。两人眉眼一对上号，空气中的热度立即呈几何级数嗖嗖嗖上升。
　　三下掌声，赵珏眉开眼笑地从藏身之处走到台前。“漂亮，”赵珏放低身段拉开门，“我已经吩咐人准备了另一个房间，请。”

　　沙发、茶几，热气腾腾的茶水，赵珏的待客之道一成不变。他换掉湿漉漉的裤子人五人六坐到主位上，亲力亲为倒满三杯茶，依次推到展昭和白玉堂跟前。
　　“老头，”白玉堂不屑一顾，单刀直入地说，“研究成果不会给你。至于你，最好乖乖束手就擒。”
　　赵珏也不生气，用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眼神打量白玉堂，“小东西，看来是翅膀长硬了。”
　　白玉堂眼神一剔说：“别啰里吧嗦的废话。猫有这个耐性陪你磨蹭，我没有。”
　　赵珏不笑了，身体后倾靠着沙发，双手交叠。“白玉堂，你就那么死心眼非得和我对着干？你知不知道我为了考虑怎样才能最大程度发挥科技的作用付出多少心血，为了不让这些技术局限在单一无聊的治病working round the clock。”
　　“赵主任，”展昭挺身而出，无动于衷的神色是最铿锵有力的对抗，“我从来不否认赵主任在科技领域做出的贡献。但是赵主任，只要你想用科技来控制人改造人，我和玉堂就一定会阻止你。”
　　“不好吗？”赵珏的嘴角扭曲一个诡异的角度，惹人一身鸡皮疙瘩，“康托创立的集合论，富兰克林的避雷针，这些新成果新技术一出来的时候也不是为人所诟病。后来呢，现在呢，这些科学领域的伟大成就就是最斩钉截铁的证词，科学研究就不应该设有任何禁区。为什么在动物身上所做的研究不能搬到人身上，训练动物那一套就不能用来训练人呢？”
　　展昭淡淡一笑，讥讽的嘲弄的笑，“赵主任，我读的书不多，讲不来什么大道理。我只问一句，如果被你植入leitmotiv的这个人是你最亲近的人，你下得去手吗？”
　　赵珏优雅端正地抿一口茶润了润嗓子，开口：“很可惜，没有这样的人，假设不成立。我只知道，科学界需要我做各种尝试和探索。”
　　“有病，”白玉堂为赵珏这一番话总结陈词，撞上展昭的视线后特无辜地眨眨眼。可不就是有病，以为科学界没了他就转不动了，把自己整得跟个背负千钧责任的救世主似的，典型的以自我为中心的中二病患者。
　　展昭先礼后兵礼数周到：“既然赵主任固执己见，那我们也是原来的态度。请赵主任跟我们走一趟，请不动，就绑架。”
　　“这是我的地盘，你们确定有这个能耐？”
　　“能耐可不是说出来的，”展昭分毫不让。
　　赵珏放下茶杯移到边上，手伸进上衣内袋。他看向展昭，一张脸要多笑容可掬就有多笑容可掬，眼神柔弱无骨温情得一塌糊涂。周身上下都是君临天下的得意和放纵，赵珏蠕动嘴唇用一种刺耳尖利的音调念了两个字：“御猫。”
　　“御猫”就是激发展昭翻脸不认人的leitmotiv。
　　电光石火间，展昭像是邪魔上身全然换了个人，四肢百骸的力量淋漓尽致爆发。零点几秒这短得不可思议的时间里，展昭从赵珏手里精准无误接过一支微型注射器，顶天立地气吞山河地转身，像多年不开荤的人见着一大块令人垂涎三尺的五花肉般直扑白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