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鼠]诡谲》雁字翎

103、第七章（2）

　　薛凯的眼里一闪而过不可置信的光，继而拍拍球板飘忽不定地说：“白警官，如果是我，不会丢下那么脏的犯罪现场。”身为Y大学子，自然对割断主动脉造成的后果了如指掌。
　　“反侦察，”白玉堂不给薛凯松懈的时机，趁热打铁，“你有一定的反侦察能力。一般杀人犯都会小心翼翼不留下指纹，你却可以反其道而行之，在保证没有血迹的情况下无所顾忌地留下指纹。鞋印没有破绽，刚才那些回答更是滴水不漏，杀人的手法也不简单。所以，为什么不能克服挑剔的毛病留下一个和你本人习性截然相反的犯罪现场呢？”
　　薛凯膝盖一发软靠在球桌边，臀部支着，愣是叫人瞧不出异样。
　　展昭轻轻咳嗽一声，待薛凯那开始混沌的注意力磨蹭许久转移过来才哐人：“时间上也吻合。你作为心理社社长，在会议上迟到可是破天荒地头一次。这段时间，正好够你收拾现场，调整心情。”
　　薛凯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攥紧球拍的手松了。“我们开会的时候蒋络还活着，开完会，她已经死了。”
　　展昭装聋作哑等的就是这一出，左右为难地叹息，“有不在场证明，似乎牢不可破。”
　　被一惊一乍一唱一和唬了会儿的薛凯明显吃一堑长一智提高了防御级别，文质彬彬的脸稍显面瘫，倒是将不自然的神色尽数掩盖过去。
　　“蒋络认识一个叫黄络的人，该知道吧？”白玉堂发问的时机出其不意，声音力度和强调又拿捏得恰如其分。
　　薛凯一下没能绕过那么多弯弯想通关窍，迟疑支吾只会往自己身上泼脏水，于是梗着脖子接话：“知道。”
　　白玉堂冲展昭一咧嘴，邀功得意的小模样惹得展昭心肝乱颤。展昭回报以意味深长的一笑，视野焦距重回薛凯身上，不疾不徐开口：“你和蒋络的关系相当于闺蜜，你对于蒋络而言就是蓝颜知己，无话不谈。你知道蒋络讨厌马天恕每天变着法献殷勤，也知道她无意间弄来了黄络的电话号码。马天恕在某种程度上和你是同样的人，每天给蒋络打电话的时间写在日程上一成不变，蒋络恼火了便会掐好时间在手机上设置移动转接。”
　　五雷轰动。这一记杀手锏震得薛凯一个踉跄，要不是后头有球桌撑着铁定摔个狗啃泥。
　　展昭并没有打算鸣金收兵，坑人也要秉承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的道德修养。他眼疾手快在薛凯手臂上搀扶一把，洞若观火的视线强行侵占。“你设置好定时移动转接，最后接到电话的人就是黄络。然后摔坏手机，以免我们从中发现端倪。当你布置好一切匆匆赶到闲风港茶屋，第一件事便是指定方浩然打电话。你没有让莫晴晴打，因为莫晴晴一直连名带姓直呼蒋络大名。也没有让白福打，因为白福打电话的习惯是轻声说话不大声喧哗，到头来不过他的一面之词效应不强。而方浩然称呼蒋络为络姐，又对免提通话情有独钟，如此正中下怀。”
　　“医学实验室里使用后的手套作为生物垃圾需要集中统一处理。你在杀人的时候没戴手套，但是设置移动转接的时候为避免在手机上留下指纹使用了手套。我们已经扣下当晚所有的生物垃圾，正在排查。”白玉堂站在展昭身边，睥睨斜剔的目光能把人剥成裸奔。
　　薛凯死鱼一样喘气，半身不遂却硬是身残志坚地没有倒下。
　　抗打击能力不错，心理素质上乘。展昭暗暗给予一个中肯的评价，却毫无惜才之情反而继续下猛料，趁人不备一把拉住了薛凯的右手。力度不大构不成用强，但是很稳。
　　白玉堂的眼皮撒欢似的一跳。
　　“那天晚上握手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在忍耐什么，”展昭扣住薛凯的手腕，摊开他的掌心。“蒋络的脸被浸泡在碱盆里，凶手在杀人时又是用右手捂住她的口鼻。所以我就想，凶手做这么一步究竟是出于什么心思。”
　　薛凯的右手掌心俨然分布几点未消褪的伤疤，还能辨认出上下两排齿音。
　　“你在捂住蒋络口鼻的时候被她咬伤了手。如今的痕检技术很容易从蒋络嘴里提取到你的DNA，所以，你就一不做二不休毁去蒋络的整张脸。晚上我们握手的时候，由于牵扯到伤口引发疼痛，你很不自然。”
　　至此，整起案件似乎已然柳暗花明，水落石出。至于薛凯在现场用了什么凶器又在事后如何处理凶器，他和蒋络之间又有怎样的爱恨情仇，只等薛凯自己回心转意之际再交代，等着捡现成便宜就行。
　　白玉堂把个手机转悠一圈，敲下最后一枚钉子，“刚得到消息，已经找到被你丢弃的手套，内里掌心的地方沾有血迹。”
　　“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展昭修长的手指紧紧箍在薛凯手腕上，眼底的冰冷一览无余。
　　展昭自穿上刑警制服以来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碰到过各种稀奇古怪的状况。薛凯这人，名校大学生，心理社社长，轻微强迫症，轻微洁癖，行事谨慎，胆大心细，甚至敢能琢磨到用移动转接这一出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戏码来伪造不在场证明。当他面对铁证如山再无力翻身时，该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薛凯整顿一下上衣衣领，手里的球在球桌边沿叩击三下。一丝不甘，一丝不愿，心平气和的语气里包罗万象：“人不是我杀的。”
　　要多纯良无辜就有多纯良无辜。
　　白玉堂有撬开他脑瓤一窥里面构造的冲动，都到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地步了您老破罐子破摔死磕着有意思吗有劲吗？认不认服不服还不是一个下场，正视自己造下的孽怎么就那么含辛茹苦难能可贵。不过白玉堂并没有头脑一热就冲上去拼拳头，他眼不见为净地背过身，兀自盯着一枚滚来滚去的乒乓球默不作声，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回顾，考究每个细节推敲每句问答。临时起意、杀人动机，薛凯为什么一口咬定没有杀蒋络。
　　薛凯的杀人动机也正是展昭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他以正常人的思维根本衡量不出薛凯有任何杀人的端倪。展昭若无其事地放开薛凯的手，目光探掘他面部每一寸肌肉的蠕动，“蒋络，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薛凯回答得没丁点心理负担，也不怕人在做天在看。
　　展昭认为薛凯没有说谎，心理素质再强劲的人也不能没心没肺涎皮赖脸到这等地步。但是如果从杀人手法上推论得出的凶手没有杀人，那么所谓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聚精会神的白玉堂突然啪的将那枚乒乓球抽回球筐，双目灼灼仿佛荒原上神出鬼没的独狼。他推开碍手碍脚挡了道的展昭，与薛凯四目相对，“你没有杀蒋络，对吗？”
　　薛凯觉得两条引以为豪的细长筷子脚不顶用，然而颤颤巍巍到底还是站住了，回答得视死如归，“没有。”
　　“薛凯，”白玉堂的双眼很冷也很认真，是那种认死理，不见棺材不掉泪的执着劲头，“会查出真相的，我要让你心服口服地认罪。”

　　展昭没有给薛凯戴上手铐直接拖走，也没有安排人员进行二十四小时监督。他把两根眉毛调整到温文尔雅的姿势，慈眉善目地一拍薛凯的肩膀，“好好打球。”
　　薛凯的身子一僵，莫名尝到了最后一顿饭的味道。
　　“打完球就早点回杭州。老实说，你说的话还挺有价值。”展昭老怀大慰地再拍一掌，继而头也不回把薛凯晾在一旁，大马金刀追自家耗子去。
　　“不盯着点？”白玉堂就候在乒乓球室门口。
　　展昭摇头，有用吗？
　　白玉堂哐当一脚踢在门栏上，死憋着那股横冲直撞的劲。“猫，你觉得是怎么回事？”
　　“设置移动转接的人是薛凯，捂蒋络嘴的人也是薛凯，这点毋庸置疑。我想过另有其人参与动手，但是从现场的情况看不应该还有第三个人。所以，我认为从客观上来讲动手刺蒋络使其致死的人是薛凯。”
　　“客观？”白玉堂若有所思。
　　展昭搂过白玉堂的肩膀大模大样远离乒乓球室的大门，踢疼了脚可不成。“我想过薛凯为人所迫，但是这样的话归根结底还是他杀了蒋络，他不会有胆量一口咬定没杀人。也想过这个世界上不止一个薛凯，多维空间时空平行，要真是这样继续查也是白搭。”
　　白玉堂拿眼角瞥展昭，噗嗤一下笑出声，“你还有心思自得其乐，苦中作乐还是厚颜无耻啊？”
　　这不是瞧着自家媳妇不痛快略施小计哄人开心吗？特有成就感。展昭的手顺着白玉堂的发际线滑下去，指缝里溜过发丝酥软的触感，连说出的话都魔怔了几分。“我还想过，精神分裂，杀死蒋络的是薛凯身体里另一重人格。或者梦游杀人，他自己完全没有意识。还有被催眠，被控制，他哪怕不想动手也无可奈何。从薛凯的反应来看，我感觉他知道蒋络死在他手里却无能为力。”
　　白玉堂竟一下子从这些稀奇古怪到无法无天的奇思妙想里揪出展昭的倾向，自言自语道：“知道，却无能为力。他控制不住自己，也就解释了为何是临时起意。为什么忽然控制不住……”
　　“dragon。”
　　白玉堂的脚步来了个急速大漂移。dragon牵连了太多，藕断丝连的严丝合缝的半生不熟的滚瓜烂熟的……dragon中人导致展昭失忆，又闹出瑶瑶这么一出腥风血雨的爆炸案，如今难不成还要在蒋络的案子里推波助澜？白玉堂第一个转过的念头是展昭会不会因此又回到崩溃的边缘，毕竟这货前一天夜里还在因为这些破事郁郁寡欢闹心得不行。然而关切之情没泛滥几秒就烟消云散，白玉堂不动声色搓了把腰想：得了吧，便宜都占到这份上了，再揣颗玻璃心寻死觅活一哭二闹的还不如踹了得了。
　　展昭关怀备至地揉了揉白玉堂的腰，殷勤献得恰到好处分毫不差。“dragon可以控制瑶瑶，为什么不能再控制一个薛凯？”
　　白玉堂没舍得拍开展昭的猫爪，暗地里美得落英缤纷，说话带出的小腔调都是惬意的，“犯不着都和dragon挂钩吧，你当dragon是陈丞澄呢。”
　　展昭不曾听说过这号人，一头雾水地琢磨到底是何方神圣。
　　白玉堂显然没打算和展昭打哑谜，一针见血解释说：“哪儿都要横插一脚。不死命蹦踏不狂刷存在感就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