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不笑

45、四十五

　　我早已忘记了前世的样貌，红尘中只能看到无尽的欲望和挣扎不休的灵魂，是照不出影像的。
　　揽镜自观，今生的我似乎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面目清秀，身材已经开始展现出女子特有的曲线，如果换上女装应该会有几分姿色吧，不过和燕萧的俊美比起来就差远了，但燕萧说我有一双似乎可以看透世事的眼睛和一股让他说不出来的独特气质，让人难以忘怀，我很想告诉他那是因为我在红尘岸边被关了千百年的缘故，世事早已看了无数，想看不透也难，至于气质独特... ...我却忘记了，也许是过去我所生活的环境培养出来的吧，而我却忘记了那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到底生在哪里？还有亲人吗？有兄弟姐妹吗？他们是怎样的人？我为何会离开他们坐上神风号？我到底要去哪里？和什么人一起？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我都没有答案，只从小越的口中知道和我同行的是四个男子，其中一个我叫他阿泽，还有另外三个，他们应该都是护卫的身份，小越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只依稀记得几分他们的样子，至于我的来历背景他就一无所知了。
　　可这一点点的线索不足以让我拼凑出过往的种种，小越还提到，那个叫阿泽的男子在最后说过，要他带我回大良。
　　大良... ...那是神风号出发的国家，我就是从那里登上了神风号，那是我现世的国家吗？在那里我还有亲人吗？为什么我会选择离开大良？不知道为何，每次想起要回大良心中都会升起一股强烈的排斥感—— 我还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行。
　　可往后要怎么办？商船队马上就要到达黎国，我要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下意识的摸了摸身上仅有的几件家当—— 一条以金链串起的碧绿的水滴形玉石链坠，上面雕刻着状似图腾的花形图案；一条由黄金米粒珠串成的手链，中间还串有一个水晶的小猫；另外就是一枚洁白如玉的兽牙耳坠，上面一个汉字‘圣’，那是这个世界本不该存在的，属于我前世的文字。
　　燕萧说，这几样东西每个都值不少银子，但我不能将它们变卖，它们对我的意义重大，是我找回过去的珍贵线索。
　　可没有银子要怎么生活呢？
　　“云儿！”
　　背后一声清脆的叫喊将我从理不清的思绪中叫了回来，回头时已看到燕萧灿烂的笑容。
　　“在想什么呢？”燕萧走进船舱，随手端进一份午餐：“是不是还在想我说过的话？别想了，先吃饭吧，马上就到黎国了。”
　　我摇头。
　　不否认刚开始从他口中知道关于这个世界的一切时确实有些震惊，但却奇异的并不排斥自己重生的世界并不是前世的世界，也毫不费力的接受了自己极有可能是男子所生的这个事实，唯一让我觉得不妙的就是，这个世界中女子竟是如此珍贵稀少，一个女人的出现足以在人堆里引起轩然大波。还好现在知道我是女子的只有燕萧、小越和燕萧手下的八个少年，在燕萧的吩咐下他们都会守口如瓶，绝不会再向外人透露此事。
　　而对于燕萧，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从未竖起过防范之心，总觉得他有一种让我乐于亲近的气质，一种十分熟悉却怎么也说不出来的味道。
　　“到底在想什么？”燕萧黑白分明的大眼转了转，低声问道：“你是想回大良吗？别担心，我会安排，一定帮你找到家人。”
　　他会有这样的猜测并不奇怪，虽然不知道被他所救的这个少女的出身来历，但只看她的气质和身上佩带的那几件价值不菲的饰品也能估计到她的身份一定不低，而且一个弱女子，在经过了海盗的恐怖事件后，会害怕，想回家，那也是很正常的反应。
　　回大良？
　　“不，我不回去。”我冲口而出道：“我不能回去。”
　　不止是因为心中排斥回大良的想法，还包括了我的良心不能让我就这样一个人逃走，而将同行的伙伴抛下不管，至少我要知道他们的生死。
　　燕萧楞了一瞬，“那你是要... ...”
　　“我要到黎国。”我坚定的道：“神风号被劫的时候已经进入了黎国的海域，那群海盗极有可能会将船继续驶到黎国，而不会花费更多的时间将船掉头开回大良，那么我在黎国找到他们的可能性就会很大，我要找到和我同行的伙伴，尽管我目前没有任何的力量，但至少要努力过才对得起他们舍命的相救。”
　　心中总有一丝希望，希望他们都还平安无事，希望我们能再次重逢，希望可以找回曾经的记忆。
　　燕萧闻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道：“即使他们只是几个小小的护卫？”
　　“他们是我的同伴并舍身保护了我。”人心只有善恶，没有阶级。
　　“不怕海盗吗？会有很大的危险，也许会死。”
　　“怕！”我曾经死过一次，怎会不害怕死亡。“但我更不想在死后仍要抱着遗憾永无止境的痛苦。”
　　在红尘岸边忍受孤独寂寞并不是最大的痛苦，最大的痛苦是自己的选择所造成的遗憾，永远无法再弥补了，无法忘怀，也无法解脱，那种痛苦会腐骨蚀心，我不想再尝了。
　　“如果你不回大良，那就去我家吧，让我帮你。”燕萧突然十分认真的说。
　　未等我回答，大船一阵轻微的震动，燕萧手下八个少年中的一个飞也似的冲进了门。
　　“主子，到渤阳了！”

　　渤阳是黎国最大的海港城市，每日往来的大小船只不下百余艘，所收的税银硬是占了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是黎国的一条财政命脉。
　　当燕家的十几条大型商船一泊进渤阳的码头，立时引起了码头的骚动，事先得到消息，早已准备好的迎接队伍列队两边，鞭炮齐鸣，锣鼓喧天。
　　我吃惊的看着已经换好了一身锦绣华服的燕萧，发现他平日里灿烂的笑容被掩藏在了淡漠的面具之下，一下子仿佛变了个人似的，透出一股高傲和威严。
　　“燕萧，你... ...”对于他突然的变化，我有些不知所措。
　　燕萧在下船前回头高深莫测的道：“云儿，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那般真心待人，友善的后面隐藏的是利益，笑容的后面隐藏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刀，在他们面前，真诚代表可欺，善良代表软弱。”他指指身上的华服扬起冷漠的笑容：“我要披挂上阵了，一会儿你和小越一定要跟紧我，我很快就带你们回家。”
　　“... ...好！”对于他的话我虽然不是很明白，但依旧还他一个放心的笑容，因为我看到了他眼中隐藏不住的厌恶和悲愤。
　　我们一下船就被一众迎接的人群围住了，燕萧一边小心的护着我和小越，一边熟练且圆滑的与那些人周旋，淡漠的笑容始终挂在他的嘴角，完美却僵硬。
　　被人群挤得晕头转向的我只能一手拉着小越一边紧紧的跟随着燕萧，生怕一个眨眼就把他跟丢了。
　　“云儿，小越，我们走。”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已经被带到了一辆豪华的马车前，燕萧让我和小越先上车，然后转身对着那些围在车旁，意尤未尽的迎接者道：“各位都不用送了，所有的邀请燕某都一概拒绝，明日，我燕家将在浩月楼摆酒，希望各位能赏光，告辞了。”
　　说话间，燕萧向他手下那八个古灵精怪的少年一使眼色，八个少年马上心领神会的在马车周围未了一圈人墙，阻挡住仍不肯罢休的人群，这才让马车得以顺利的驶进渤阳城。
　　“等等，燕萧... ...那些货... ...”难不成他就这样甩手走了？那十几艘船的货物要怎么办？
　　一远离人群的视线燕萧就恢复了灿烂的笑容道：“放心，剩下的事情交给那八只‘小猴子’做就好了。”
　　“他们能行吗？还那么小。”我有些担心的道。就算那八个少年再机灵可最大的也才十七岁，小的还不满十五，那十几艘大船的货和安排都交给他们能行吗？
　　“还小！”燕萧用食指在我眼前左右摆了两下道：“男子十六就算成年，女子十四就可婚配，像他们那么大都跟着我和爹爹出海好几次了，放心，他们一个个鬼得很，自小就被我爹爹训练着，这码头上的事交给他们准没问题，那些卸货的工人一个个不被他们支使惨了才怪。”
　　我闻言收起玩笑的心情，不无感叹的道：“那么小就出来做事吗？他们的亲人怎么舍得？”
　　燕萧摇头叹息道：“他们哪里还有什么亲人，都是来自祁国的孤儿。祁国国主势弱，太后经常在外戚的怂恿下向大良开战，连年战争都以祁国失败结束，最终连自己的太子都赔给良国做了人质。可叹，上位者的野心却要由无辜的平民承受痛苦，无数的士兵战死沙场，只留下那些失去双亲的可怜孤儿无人抚养，爹爹到祁国做生意时见他们可怜，人又机灵就都收在身边，至少能让他们不至于冻饿而死，还好他们一个个也都很上进，培养培养将来都能成事。”
　　“你爹爹一定是个很善良的人。”乱世中的生命又有几个人会去珍惜？
　　燕萧眼中充满哀伤和怀念的神色道：“爹爹他... ...今年去世了，不然见到你一定也会很喜欢。”
　　我闻言一震，转头看向燕萧。
　　马车忽然止步，驾车之人在外喊道：“主子，到家了。”

　　我虽然早就看出燕萧一定不是普通的人，毕竟一次能组织十几艘庞大商船出海，其实力肯定不弱，但我万万没想到，燕家居然是黎国的首富。
　　更让我奇怪的是，堂堂黎国首富的居所竟然是个如此清幽雅致的宅子，如果单从房子的气魄上看，实在配不上燕家的‘财大气粗’，却让人想到书香门第。
　　“天照居”我念着门扁上的字，字体苍劲雄浑，震撼人心。
　　“那是我家老主人亲笔所书。”带领我进入主宅的老管事和蔼的道：“过了此门就是我家小主人的内宅，没有小主人传唤，我等是不能进入的，公子您自己进去吧，我家小主人说会在里面等您。”
　　我一楞，公子是在叫谁？猛然间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男装这才醒悟到原来是在叫我，习惯了女子的身份，一下子实在难以习惯。
　　“好。”我独自走进天照居，入眼的又是一番美丽的景致和精巧的殿阁楼台。
　　沿着九曲回廊走向主室，一路上连半个人也没有遇到，就连负责打扫护院的下人也没见一个，不明白燕萧为什么要让我独自进来，就连小越都被留在了外院。
　　疑惑间，一阵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紧接着一片花海映入眼帘，随风摇曳的花草中竟有两处坟茔相依而立，如一双爱侣，一位锦衣罗裙的女子正跪在坟前上香祷告。
　　“对不起...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闯入了不该闯入的地方。
　　女子闻声并未答话，依旧虔诚的在坟前磕下最后一个头。
　　我正不知该进还是该退的时候那女子突然起身面对我道：“云儿，我带你见见我的双亲。”
　　“啊！”眼前人的那张脸，那说话的声音，以及豪爽灿烂的笑容。“燕萧？”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个身材高挑，明眸浩齿，英姿飒爽的绝色女子就是我认识的燕萧。
　　燕萧笑看着眼前人瞪得大大的猫儿眼，忍不住用手拍了拍她粉嫩的脸蛋，称赞道：“云儿，你的表情实在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