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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二十八 为爱放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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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二十七年
大良边界素有‘关山险,雁难渡’之称的雁渡关被祁国攻破。雁渡关失守,危及皇城。天启帝雷霆大怒,调兵五十万誓要夺回雁渡关。
左浪羽随军出征,并将十一岁的长子送至宫中抚养。
在皇宫的内皇城里,年仅六岁的皇十九子昔炎即将要遇到能够改变他人生轨迹的人。
命运的线自此将纠缠一生。
“打!给我狠狠的打!”
御花园内一群锦衣宫侍正围住一个脸色苍白,身体瘦弱的男子拳打脚踢,全然不顾那男子已经伤痕累累,口吐鲜血。
那群锦衣宫侍不远处站着一个年约二十五六,头戴金冠,身穿的大红色华服的男子,他正大声吆喝着让那群宫侍用力打,一张本属英俊的脸因为扭曲的五官而显得十分狰狞。
此人就是大良国的太子赢赫,他身为太子,居于承乾宫,整个内皇城就成了他的天下。因其母为皇后,舅舅更是大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丞赫连勃勃,所以皇宫中无人敢与之作对,刻意的讨好更助长了他嚣张跋扈的气焰。
“死奴才。”太子赢赫眼露凶光的指着地上已经奄奄一息的瘦弱男子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父皇不过是看你长得和那人有几分相象才要了你,你居然敢在本殿下面前摆‘尚君’的架子,别说你不过是‘尚君’中品级最小的四品‘少君’,就是一品的‘贵君’见了本殿下也要礼让八分。你算个什么东西,见了本殿下居然敢当没看见,还想躲,你当本殿下是洪水猛兽吗!”
他说完还不解气的上去又狠狠踹了两脚,将那个瘦弱男子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瘦弱男子在地上喘息了好久才勉强抬起头哀求道:“太子殿下饶了奴才吧,奴才真的不是故意躲避殿下,只是奴才未及梳洗怕污了殿下的眼所以才想避在一旁。奴才以后不敢了。”
瘦弱男子脸旁消瘦,面色苍白,长相并不算太俊秀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柔弱之态,让人怜惜。他已失了神采,只剩下空洞无神的墨色眼眸中盈满了哀求之色,企望能得到一丝怜悯。
他的卑微企求终于让高高在上的皇太子殿下得到了满足,冷哼一声后带着那群锦衣宫侍趾高气扬的走了。
成串的泪自瘦弱男子的眼中滚落,为自己受到的屈辱,也为自己丧失的尊严。他并不怕死,死对他来说不过是种解脱。可他还有放不下的人—— 他此生唯一的孩子,皇十九子昔炎。
炎儿才六岁,还是个不懂事的孩子。自己虽然被封为少君却并不得宠,家族中也无丝毫势力,自己所有的只是这副赢弱的身躯还可以为儿子挡风遮雨,只希望自己能支撑到炎儿满十六岁可以出宫立府的那一天,他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君父,君父。”
童稚的嗓音从御花园的入口传来。一个身穿酱紫色圆领宫服的五六岁小男孩领着另一个年纪差不多的小男孩从花园门口朝瘦弱男子所在的方向跑过去。
瘦弱男子赶忙用衣袖擦干了眼中的泪,勉力站了起来。他不能让炎儿看到自己如此狼狈的样子。
小昔炎一双精亮亮的大眼瞪得大大的看着自己的君父。不用说他也知道君父一定又被人欺负了,他眼中闪过刻骨的仇恨,也为自己的无能而气恼。他年纪虽小,但从小生长在弱肉强食的深宫让他早早的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没有公平的,弱小就要挨打,自己和君父已经生活得够小心翼翼了,可这宫里的人依旧不放过他们,从那些皇子女到下面的宫侍都从不把君父和他这个不受宠的皇十九子放在眼里。
“君父... ...”他张开小手环住自己君父的腰把头埋在君父身上恨恨道:“总有一天我要给君父报仇,我要把他们都杀了。”
瘦弱男子闻言慌张的一把将儿子从怀中拽出来捂住嘴,还小心的查看四周,发现无人后才呼出一口气心疼的看着自己早熟的儿子道:“炎儿,答应君父,以后不要再说这种话,君父之所以忍辱偷生只是希望我儿能活得平安快乐,如果你心疼君父就好好活着,它日离开了皇宫你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的辽阔,忘了所有的仇恨,你会生活的很快乐的,君父将自己所有的幸福都给你,你不要辜负君父的期望。”
小昔炎含泪点头道:“为了君父炎儿会忍耐,炎儿会好好活着。让炎儿扶君父回去吧。”
他朝跟在身后身穿宫侍服的小男孩道:“小柳,过来帮我扶着君父。”
那小男孩是宫里分配给他和君父的宫侍,今年才进宫,跟他同龄。因为年纪小,手脚又比较苯,所以被分到了他们这宫中最不受宠的一宫。不过好在这个小柳虽然不太机灵但也十分忠心,一直守着本分,侍侯主子。
“是!”
小柳上前帮忙扶住瘦弱男子的另一只手,努力撑住压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一大两小的三个人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勉强走出了御花园,在他们身后那一片繁花似锦的春色映衬下显得那样凄凉。
父皇为什么从不去看君父... ...
父皇为什么从不来看自己... ...
如果父皇从没喜欢过君父又为什么要君父生下他... ...
呜呜呜呜... ...
小小的昔炎不能在君父面前哭泣,当他压抑不住心中怒火和悲伤的时候就会趁着黑夜跑到这座平日没人居住的宫室偷偷的大哭一场。
“你怎么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吓得他浑身一颤下回过头。
然后... ...
左思仁看到了一个漂亮得像夜的精灵一样的可爱孩子。
他因为今天刚进宫所以睡不着,这才听到自己住的宫室外传来若隐若现的哭泣声,没想到竟然让他找到一个‘小精灵’。
“小弟弟,你怎么了。”他用手将小男孩脸上的泪抹去,看他刚才哭的那么伤心,一定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小昔炎呆呆的任眼前这个笑容温和,动作轻柔的大男孩帮他擦去眼中的泪水,他的手摸在脸上很温暖,不像君父那样一年四季都是凉凉的。
左思仁轻轻拍拍眼前小男孩失神的小脸心疼的道:“你是皇宫的宫侍吗?叫什么名字?怎么这么晚来还跑来这里?”
他在家中是老大,下面有七个弟弟,从十岁到一岁的都有,所以他对待小孩子很得心应手。眼前的小男孩估计也就跟五弟思信差不多大吧,怎么会有人欺负他。
小昔炎低着脑袋在走与不走之间挣扎,一方面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有些害怕;另一方面又不舍得他温暖的双手。
“我... ...我叫小柳。”他情急之下报上了小柳的名字。“我... ...我是宫里的宫侍,今年新来的,还... ...还不习惯,所以... ...所以... ...”
“所以就跑来这里哭了,是吗?”左思仁含笑拉着他的手把他带到室内。“我叫左思仁,思念的思,仁义的仁,今年十一了。我也是今天刚进宫的,我也想家,所以睡不着呢,我们聊天好不好?”
小昔炎被带到椅子上坐好,既高兴又不安的道:“可我什么也不知道,聊什么呢?”
他对聊天这个提议感到很是兴奋和新鲜,平时除了君父根本没人会跟他聊天,而君父身体不好,也不能说很久,后来小柳来了,但是他嘴苯苯的,根本说不出什么。
左思仁想了想道:“我来给你讲书好不好?”
他经常给几个弟弟讲书哄他们睡觉,所以这个他很拿手。
“好。”小昔炎兴奋的拍手点头,小脸因为激动而红扑扑的,水灵灵的大眼更是一眨不眨的盯着左思仁,等他开讲。
左思仁疼爱的摸摸这个小弟弟的头,觉得他真是很可爱。
“我这个故事的名字叫‘开天辟地’。”左思仁摇头晃脑的开讲:“说的是我们这个世界是怎么被大神创造出来的故事。”
月已中天,万籁俱寂。
窗影剪出两个小小的头像,橘红色的烛光从窗子里透出,温馨而舒适。
自此之后夜晚成了小昔炎最期待的时光,左思仁三个字便是出现在他阴冷生命中的火焰,温暖着他的心。
“小柳有没有什么愿望?”思仁一边教昔炎写字一边问他。
“我要离开皇宫。”小昔炎坚定大声的道。
离开皇宫是君父对他最大的期望。
“小柳一点都不喜欢皇宫吗?”思仁没想到他的反应那么强烈。
小昔炎想到自己和君父在皇宫里的生活,毫不犹豫的道:“我不喜欢皇宫,就算天神让我在这里我也要努力逃出去,我不会屈服的。”
他这几天听思仁讲天神创造天地的故事,所以认为一定也是天神让自己生长在皇宫里的。
思仁听着他幼稚的言语,却感受到他的坚强和不屈,这样小的孩子就敢向命运抗挣,真是个勇敢的孩子。
“那小柳二十岁的时候就可以申请离开宫廷了,那时来找我好不好。”思仁一直当他是个小小的宫侍,所以才会说他二十岁的时候可以申请离宫。
小昔炎咬着下唇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
“小柳不愿意吗?”思仁看他不说话以为他不愿意呢。
“不是。”小昔炎赶紧摇头道:“思仁哥哥,你... ...你做我的侍君好不好?”
如果思炎哥哥可以做他的侍君就可以永远和他在一起,他不喜欢做皇子,也不喜欢生活在宫里,等他可以出宫立府了就可以去找思仁哥哥,思仁哥哥做了他的侍君他们便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思仁有些啼笑皆非的看着眼前才六岁的小家伙,他恐怕还不知道侍君代表什么意思吧。
“好!”他微笑点头道:“等小柳二十岁的时候如果还要我做侍君的话,就来找我。”
思仁以哄小孩子的口气哄着眼前的小弟弟。
小昔炎激动的不断点头道:“我要的,要的。”
他从手腕上摘下一串碧绿的翡翠珠串递给思仁,严肃的道:“这个是我君父给我的,送给你,我们说的话天神都听到了,你不可以反悔。”
思仁接过那串珠串带在手上,同样也从颈上取下条挂着玉饰的链子戴在昔炎脖子上道:“这上面刻着我的名字,我不会反悔。”
小孩子总是会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事,如果不同意他们就会闹个不休,这是思仁从几个弟弟身上得到的深刻教训。等小柳长大了他会把这个手串还给他,那时他会知道什么才是他想要的。
一个奇异的白首之盟就这样缔结了。
思仁虽没有把它放在心上,但在昔炎小小的心灵中,这个希望就是他生活在这黑暗冷酷的皇宫中的唯一寄托,那不管每天将遭到怎样的欺辱和折磨他都可以咬牙忍耐下来。
随着雁渡关大战的展开,大良太丞涉嫌通敌卖国的行为被揭发出来,大良朝廷为之震动。天启帝开始派人彻查此事,皇后身为赫连家之女也受到株连,被囚于仙后宫中思过,内皇城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太子的气焰小了不少,每天战战兢兢的在自己的承乾宫中度日。
随着太子气焰的消退,其他皇子们便开始蠢蠢欲动,纷纷出来惹是生非。
思仁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小柳了,那天他们分手时小柳还说下次见面的时候会告诉他一个秘密。可他等了五天,却依旧没有见到小柳出现。到现在他才突然意识到,他竟然不知道小柳是哪个宫的宫侍,也不知道他的住处。
他信步走出自己的宫室,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一阵喧哗声自御花园中传出,好多人围成一个圆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几个宫侍的窃窃私语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好象听到了小柳的名字。心中有不好的感觉,他赶忙扒开人群往里看。
一个已经烧焦的人体出现在视线里。
周围不断传来私语声... ...
“那孩子真可怜... ...”
“被几个皇子活活烧死了... ...”
“不就是那个十九皇子宫里的... ...”
“主子不受宠,奴才也跟着倒霉... ...”
“叫什么... ...”
“好象叫小柳... ...没错,就叫小柳... ...”
“可怜那,才六岁,入宫还没多久... ...”
小柳... ...小柳... ...
思仁只觉得眼前一下子变成了黑暗,周围的声音像重重的锤子一下下敲在自己心上,每一下都砸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他不愿相信眼前这个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人是那个倔强且漂亮的孩子。几天前他还围在自己身边欢笑,还说要永远跟他在一起。
手腕上的碧绿的珠串透出彻骨的寒,瞬间冻结了他的心。
思仁哥哥,做我的侍君好不好... ...好不好... ...
那一声声的呼唤仿佛就在耳边。
好... ...
这是他曾经的回答。
他知道自己一生也无法忘记这个孩子。
乾坤斗转,物换星移,十二年的光阴弹指即逝,如今思仁依旧没有忘记小柳。
昔炎眼望夜空长呼出一口气喃喃道:“上天,你可知我有多感谢你没有让思仁忘记我,尽管我曾经是那样的痛恨你。”
我张口欲言,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想问我当时为何没告诉思仁我不是小柳,我还活着?”昔炎淡淡的声音飘在夜空里,似低语似叹息。
“为什么?”我有些气愤的问。
大哥这些年来从没忘记过小柳,他至今未婚虽不一定只是为了小柳,但小柳一直是他心中的结,他解不开才会对其它的因缘视而不见。这个十九皇子怎么能眼看着大哥身在痛苦中而不告诉他!
昔炎眼光转锐道:“因为我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思仁,包括我自己。”
“伤害大哥?”我一把抓住十九皇子的衣领子道:“那你知不知道大哥已经被你伤的很深了,你还要怎样伤害他才算称心!”
明明只要一个解释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要让大哥痛苦了十多年。
昔炎轻轻扒开抓住自己衣领的小手道:“宫廷的斗争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单纯。你以为小柳的死只是偶然吗?他是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虽然他不过还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宫廷... ...便是如此黑暗。”
当初他也以为只要和君父躲在自己的宫室里就可以躲开宫廷斗争,可小柳还是死了,他的死惊醒了他,如果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就不能保护自己,更别提要保护自己所爱的人。无论再如何逃避,他也逃避不了自己的血统,他是个皇子,不是一个小小的宫侍,如果他要和思仁在一起就必须为自己取得可以和他在一起的力量,否则思仁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小柳。
假如思仁因为他而有任何意外,那将是他无法承受的打击,所以他没有告诉思仁自己的身份。如果这世上有一种爱叫做放手,那么只要思仁能好好活着他便愿意放手。直到他有能力保护他的那天到来。
我沉默了。
我从来没有真正接触到宫廷黑暗的一面,那些残酷的斗争在我的意识里还只是抽象的描述和历史书中的几行文字。
“你现在可以告诉大哥了吗?”我看着他,他现在已经出宫立附了,应该没问题了吧。
昔炎摇头道:“还不行。”
“为什么?”我大叫。
“因为... ...在未来的几年里大良将有一场惊天的大战。”
昔炎说这话的时候眼中精光四射,仿佛已经看到了血流成河。
“你要夺嫡?!!”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野心和杀戮。
昔炎惊异的看过去。没想到他不过简单的一句话这小女孩便可从中分析出如此结果。
“是又如何!”他收起眼中的精光,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文尔雅。“既然那个皇位一定要有人座,为何我座不得。”
“那我大哥怎么办?万一你失败了,大哥又会痛苦的。而且大哥身为大良将士,一定会被卷入夺嫡之战。”
昔炎闻言狡猾的呵呵一笑起身道:“所以我不会告诉他我是小柳。如果我胜了,我会给他一个国家,如果我败了,就让他当我已经死在了十二年前吧。而且我自然有办法不会让他卷入这场斗争的。相信你也不会告诉他的对吧?你也不想他痛苦对吧?”
我为之气结。他明明知道我怕大哥伤心难过才会毫无顾及的告诉我实情吧。这个狡猾的家伙。
他向园外走去,我急急的叫道:“最后一个问题。万一大哥已经不爱你了怎么办?”
大哥当初也是把他当孩子哄才会答应那个白首之盟,虽然大哥到现在也一直未婚,但并不代表大哥能接受小柳就是十九皇子的事实。
昔炎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只是背手而立道:“我给了他十二年的时间忘记我,但他没有,那么从今以后他便只能属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