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渡》不笑

27、二十七 扑朔迷离

　　大哥走了。
　　我吃过晚饭走出玉荷轩，我想再去小柳的坟前看看。以前只以为那是个小土包，既没有墓碑也没有香案，没想到里面埋葬的却是大哥的第一份初恋。
　　他们的故事大哥不肯讲给我听，我只知道他叫小柳，是宫中的一个小小宫侍，而今天是他十九岁的生日，所以大哥才会求我带他来这里祭拜。
　　小柳... ...
　　月已高悬，我来为你烧纸，不知道你是个怎样的人，能让大哥直到今日仍然牵挂于心？
　　你可知大哥一直没有忘记过你... ...
　　如你在地下有知，请保佑大哥能找到一个真心相爱的人... ...千万别是那个十九皇子。
　　我边走边在心中默默祈祷。
　　废园里寂静如初，只一点火光在那个小小的坟头前晃动。
　　“谁在那里？”
　　我站在废园门口小声问。不会是阴傲泽那臭小子吧？
　　“左笑云。”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好象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
　　“十九皇子？”我听出他的声音，惊呼出声。
　　怎么会遇到最不想见的人？
　　“你来这干吗？”皇十九子昔炎走近了问道。
　　“我... ...我... ...我是看到你来所以跟来的。”我情急之下只好胡乱瞎说。“十九皇... ...皇兄你又来干什么？”
　　我已经被封为公主了，所以理所当然要叫他皇兄，可是因为很少叫，所以叫起来真别扭呀。
　　昔炎微微一笑并不打算戳穿谎言，他又走回那个小坟头，就那么洒脱的坐下道：“我来祭奠一个人。”
　　“是谁？”不会跟我要祭奠的是同一个人吧？
　　“我自己。”他手指着坟头眼神犀利的道：“睡在这里的是另一个我。”
　　“另一个你？”我眨眨眼，似乎有些明白他的意思。“这里埋着的人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又借由他埋葬了自己的什么？”
　　我们的对话听起来挺难懂，但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一如我也同样明白他在说什么。他跟小柳的死一定有关，而我现在更关心他到底要对大哥怎样。既然他不再隐藏自己，那我也乐得跟他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是绝不会允许他伤害我大哥的。
　　昔炎看着眼前的才十岁的小女孩，她的眼神明亮坚定，充满睿智灵动的神采。从她身上自己仿佛能看到当年费牧白的绝世风采。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费家的人。
　　“左笑云，你们费家的人确实与众不同。你一直将自己隐藏的很好，为什么不继续隐藏下去？”
　　他曾经多次试探过她，却只得到再普通不过的答案，唯一让他觉得可疑的就是费氏家族居然承认了她的身份，如果没有相当的实力费氏又怎会承认一个不姓费的人为家族继承人呢。
　　我也学他一样坐在坟边天真的道：“隐藏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再隐藏当然是因为有比保护自己更重要的东西要去争取。你不也一直在隐藏自己，如今不再隐藏，是因为找到了比自己更宝贵的东西了吗？”
　　昔炎闻言先是一楞，而后畅快的大笑道：“我知道当年父皇为什么会爱上那个人了，那样的一个人又怎会被人忘怀！”
　　我疑惑的看着与以往大不相同的他，今夜的他眼中不在平淡无波，而是犀利又透彻，仿佛可以看透人心，浑身散发着张扬的狂傲。这样的昔炎是我没见过的，却又隐隐感到，这才该是他原本的样子。
　　“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他说皇帝爱上了一个人，那人和我有什么关系？
　　昔炎停住笑，眼光投向朗朗夜空。“那人就是你的外祖父。当年名震五洲的费牧白。”
　　费牧白？我好象看到过这个名字。
　　“他怎样呢？”我急急的问，对这个人很是好奇。
　　“他当年风华绝代，才情无双。是助父皇登基的最大功臣。”昔炎仿佛梦呓般说道：“是他以经商为手段帮助父皇在短期内聚敛了大量财富，是他为父皇出谋划策，决胜千里，也是他在父皇被刺的时候挺身为父皇挡了一刀。他死了，却永远留在了父皇心里。父皇今生只爱他一人。”
　　我奇怪的看他道：“为什么我听你的口气好象不喜欢他似的？”
　　“我不止不喜欢他，我一直都恨他。”昔炎一拳垂在坟头的土上，“可是如果没有他，也就不会有我。”
　　“为何？”我问。
　　这个逻辑关系很混乱呢。
　　“为何... ...”昔炎眼光迷离。
　　曾经，他也是这样问自己的君父的。
　　为何父皇不来看君父。
　　为何父皇从不来看自己。
　　为何其他的皇子要欺负他。
　　为何... ...为何呀... ...
　　最后，他知道了，因为他看到了父皇书房里的那幅画像。
　　那是一个玉树临风的男子，清秀的容貌并不算绝美，但眉宇间少见的灵秀却让人一见难忘。他立于高山之颠，乌黑的发迎风飞扬，恣意而洒脱，一身的白衣仿若临风欲飞。他的眼是子夜的星辰，他的笑是林间的清风，他的手仿佛正指点江山，这样的一个男子竟然与他的君父有七分的相象，可君父像的只是他的躯壳，却缺少他从灵魂深处透出的让人无法忘怀的特质。
　　那个男人的名字就叫—— 费牧白。
　　君父是因为像他才会被父皇看中，却也因为形似而神不似才会被抛弃。自己就是这样来到这个世界的，他是一个并不被期待的孩子，因为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他们的存在，直到六岁他还不曾被安排入勤学殿上学，其他的皇子兄弟们只有想找人欺负时才会想到他。他和君父每天都过得很惨，只有不断忍受，不断屈服才能生存下去。所以他恨那个叫费牧白的人，如果不是他，君父就不会被皇帝看中，到了二十岁就可以出宫，也许能找到自己的幸福，而他也不会降生在这个黑暗冷酷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能忍受到什么时候，才六岁的他却觉得人生是那样漫长，而每一天都是由一连串的折磨开始也由一连串的折磨结束。君父已经病得不成人形，恐怕熬不了多久了，他竟然觉得如果君父就这样死了反而是一种幸福。
　　听了十九皇子的讲述我竟觉得有些愧疚，虽然这些并不是那个叫费牧白的男人的错。在爱情的世界里是没有什么对错之分的，可他和他的君父却为此受到了伤害。在我的身体里既然留着费牧白的血，我也就自然要为此承担一份亏欠。
　　“那你现在还恨他吗？”我小心翼翼的问。
　　“不止恨。”昔炎平淡的道：“我也感激他，因为他我才能拥有生命，才能遇到思仁。”
　　“思仁？！你说的不会是我大哥左思仁吧？”我衷心的希望不是。
　　昔炎灿然一笑，坚定的道：“没错，就是你大哥。他是为我而存在的，我也永远不会放弃他。”
　　“胡说。”我大声反驳。“我大哥爱的人是小柳，他亲口告诉我的。”
　　我感到事态不妙，这个看起来比我那狐狸舅父还狡猾的男人竟然对我大哥如此执著，那小柳会不会是... ...
　　我心中马上编排出一个因爱成恨，诛杀情敌的戏码。难怪他不敢见大哥，是怕大哥知道了当初的事情不肯原谅他吧。
　　这个恶毒的人，一会儿不会杀我灭口吧，我警惕的往后蹭蹭，准备随时逃跑。
　　“哈哈哈哈... ...”昔炎看到眼前的小丫头那一脸戒备的神情不由被逗得笑出声。
　　难怪思仁如此疼爱这个妹妹，她确实与一般的那些装模做样、跋扈霸道、头脑简单的女子不同，时而机敏伶俐，时而单纯逗人，让人忍不住想宠爱。
　　他当然猜得到她的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恐怕要让她失望了。
　　他嘴角扬起一抹高深末测的笑容缓缓道：“这坟里的人是小柳，但与思仁有白首之盟的人却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