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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Chapter 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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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方玦听到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
而门外谢知恩的脚步声却快要听不见了。
沈方玦脸色白了白,一咬牙,用快要麻木的腿在地面上用力蹬了一下,身体腾地立了起来。捆住手腕的医用胶带顿时崩开,他摇摇晃晃地扑上去撞开门,朝着谢知恩的背影望过去,用沙哑的声音道:“别走!”
谢知恩没停。
沈方玦不顾腿脚的酸麻,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去,一把拽住他袖子,喘着气道:“我……我挣脱了,自己出来了!”
谢知恩被他拽着,脚步顿住了。
“我……自己出来了。”沈方玦重复了一遍,眼巴巴地看着他,眼底藏着几分对谢知恩夸奖他的期盼。
谢知恩犹豫了片刻,挥开他扯住衣袖的手,道:“嗯。”
沈方玦见了他态度平淡,心里的失望不小心溢了出来。
谢知恩偏了偏头,对他道:“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了四个小时了。”
沈方玦顿时惊讶起来。他本以为被困在屋中已过了几个昼夜,如今看了看天色,发现时间才刚到午后,算起来可不只过了四个小时?
“比我想象中要久一些。阿玦,还记得魔鬼与渔夫的故事吗?”谢知恩对着他发懵的脸笑了笑,“今天等在外面可真冷。在门口等你的第一个小时,我什么也不敢想,脑子里都是空的;第二个小时,我期盼你快些出来,想着等阿玦你挣脱之后,我一定上去抱抱你,夸你勇敢极了。”
沈方玦眨眨眼。
“第三个小时,我又开始担心你,怕你在里面胡思乱想,自己把自己折磨坏了。”
沈方玦朝他挪了一小步。
“到了第四个小时——”谢知恩低头看他不自觉又扯上自己衣袖的手,脸上带着笑,道,“阿玦,我猜你要把自己给陷进去了。那时我就想,完了,似乎一不小心家里就把你这个男孩子宠得这么娇气了?”
娇……气?!
闻言,沈方玦睁大眼睛看着他,表情茫然又委屈。
谢知恩又朝他笑笑,抓住他探过来的手臂,道:“所以我特别想做一件事——”话音未落,一个过肩摔,把他结结实实地拍到地上!
沈方玦一刹那只觉得天旋地转,砰的一声已躺倒在地,头晕眼花。
“——揍你一顿。”谢知恩拍去手上灰尘,俯瞰着他道。
沈方玦眼前乱冒的金星好一阵才消失。他躺在地上,呆呆地仰头看谢知恩,整个人都是懵的。
“觉得自己很了不起?”谢知恩蹲下来拍拍他的脸,道,“准备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躺着睡一觉?”
沈方玦身体颤了颤,一个骨碌爬起来,紧盯着他,想靠近又不敢。
谢知恩见他神情,心中五味陈杂,面上却半点不显,两步上前一个扫腿又将他放倒!
沈方玦摔得浑身酸疼,翻滚着爬起来,还没站稳又被撂趴下了。
“……”他默默望了谢知恩一眼,朝后挪了两三尺,试探着立起身体。
砰!
他将一声呼痛咽在嗓子里,死命憋住漫上眼睛的生理泪水。
爬起来,被撂趴下;再爬起来,又被撂趴下……不知道多少次过后,沈方玦浑身灰土,大口喘着气,颓然躺倒在地,不肯再动弹。
“怕了?”谢知恩活动着手腕,道,“怕了躺着吧,我陪你就在这儿过年。”
沈方玦忿忿瞪他。
“这地方不错,清净。”谢知恩蹲在他身边,悠悠道,“晚上还能看烟花,挺好的。”
沈方玦翻身不理他。
“捆你你就乖乖坐着,自己把自己吓到不敢挣扎——”谢知恩帮他把插到头发里的一片草叶子挑了出来,“揍你你就光挨打不还手,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确实挺娇气的。”
沈方玦被他的话气得手发抖。
“那些人刑讯逼供的时候把你给绑着,你想动也动不了。”谢知恩皱皱眉道,“现在我可没绑你,你和我客气什么?欢迎我继续揍你?”
见沈方玦只是继续瞪眼不说话,他叹口气道:“既然你不反对,那我就只能继续揍你了——”一把拎起沈方玦领口提起来,一拳砸在他腹部!
沈方玦闷哼一身,眼泪都要出来了,一个奋力挣脱他的桎梏。耳旁风声骤起,沈方玦下意识扭头,一个拳头擦着鼻子呼啸而过!
沈方玦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咬牙恨声道:“谢知恩!”
回答他的是谢知恩一个干脆利落的膝顶。
沈方玦气性也上来了,双眼发红,在谢知恩再次欺身逼上的时候闪身躲过,一个拳头回敬过去!
久未动手,他根本放不开手脚,结果就是被谢知恩轻而易举抓住拳头,再一次狼狈地拍到地上。
“软绵绵的。”谢知恩对他的出击简短点评道。
沈方玦跳起来,扑过去又是一拳,却再次被早有防备的谢知恩架住,生生被甩退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倒。
“瞧你,只不过午饭没吃,出手就像饿了三天一样?”谢知恩嘲笑他道,“给我按摩来了?”
沈方玦扑上去,被一把掀翻;再扑,挨了一个肘击……他喘着粗气,浑身汗水,眼睛已经完全充血,挥舞着拳头又扑上去了。
然后再一次被谢知恩架住。
一次次徒劳无功,让他胸口堵着一团怒气,出手越来越不留情面,像一座濒临喷发的火山,要将压抑于深处的炽烈轰然泄出。
他没有察觉,谢知恩逐渐不再反击,只是一次次被动地招架他凌乱的拳头。
他一拳又一拳地轰出,被挡住就再挥舞着手臂冲上去,发出比上次更猛烈的攻击。
直到他拼尽全力,带着沸腾的怒意毫不留情砸下一拳,才发现这次谢知恩撤了手,任这拳重重地落在他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却把愤怒中的沈方玦震醒了。
他睁大瞬间恢复清明的眼睛,挥出的手忘记收回,僵硬地悬在半空。
——这一拳他完全没有留手!
谢知恩脸色白了白,没有说话,沈方玦却已经被吓得慌了神,满脑子都是“我打伤了他”,又是焦急又是愧疚地站在原地,不该如何是好。
谢知恩上前两步,在沈方玦挺起胸膛闭上眼睛等他打回来的时候,一把将他抱住,摸了摸他乱糟糟的脑袋,夸道:“阿玦,干得好!”
沈方玦睁开眼,怔怔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
“你刚才真厉害。”谢知恩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盛满毫不掩饰的赞赏,道:“最后出拳的时候威风极了——但别担心,那一拳我后退卸过力道,伤不到我的。”
沈方玦目光往他胸口瞥。
谢知恩问他:“还记得刚才怎么出手的吗?”
沈方玦犹豫了片刻,道:“嗯。”不自觉地在他掌心蹭了蹭。
“既然还记得,就好好放在心里,别忘了。”谢知恩再次揉了揉他脑袋,道,“不骗你,那一拳确实棒极了。”
沈方玦困惑地张开嘴,却不知该怎么问,仍是担心地看着他。
“其实我一开始说了谎。”谢知恩对他笑了笑,道,“我在门口等了你四个小时,第一个小时,我琢磨着,阿玦你一个男孩子怎么能这么娇气,等你出来我真想揍你一顿,让你醒醒神;第二个小时,我一直担心你,怕你在里面胡思乱想;第三个小时,我又想着要是你能自己出来,一定要先抱抱你,夸你勇敢极了;到了第四个小时,我脑子里是空的,什么也没敢想……
“阿玦,你一直看上去那么骄傲,可其实束缚你的太多。”谢知恩道,“遇到辱骂,你咬牙忍了;遇到殴打,你也咬牙忍了。忍得久了,你自己都以为习惯了——真傻。”
沈方玦被话尾两个字刺激了,讷讷地驳道:“不是。”
“不是,那还忍什么呢?”谢知恩眉目弯弯,给他顺毛,“记住你刚才出手的感觉!下次再有人欺负你,跟你说‘你有罪’‘你会害死人’之类的鬼话,憋屈死自己做什么?就用刚才的力度,揍他!”
沈方玦冲他眨眨眼。
“——然后大声告诉他,去你的,给老子滚!”谢知恩看着他还残留着血丝的眼睛,揉揉他的脑袋,道,“现实也好,梦里也好,站起来,击败他,让他滚!”
沈方玦一愣,最初只是喃喃,慢慢地声调越来越高,道:“对,击败他,让他滚!”
话音落下,他长舒一口气,脑中霎时空白一片,恍惚间,在白日里好似有烟花绽放,漫天散落如雨。回过神,才忽然发现自己身体阵阵虚软。原来在屋内几个小时的煎熬,加上方才的一番打斗,他早已汗湿重衣,筋疲力尽。
他直视着谢知恩的眼睛,在他的瞳孔里看见了一身狼藉的自己——顶着一头乱发,满脸汗水与尘土,衣服也滚得灰扑扑的,像个颠沛流离的流浪汉。
谢知恩的瞳孔色彩较常人淡一些,是微暖的茶色。沈方玦见自己的影子落在里面,恍惚间竟有了一种感觉——自己就像被封进了晶莹的琥珀,总是被他妥帖安放,温柔牵挂着的。
他蹦乱的心慢慢安定下来。好似随之前他的力气泄走的,还有曾经深藏心底的彷徨与阴霾。那些一次次的挥拳,像他无声的呐喊,把他的愤懑苦痛一次次逼出,终于让它们消散在阳光之下。
心底开始被一种温软的情感慢慢充盈。
他一把抱紧谢知恩,将头埋在他肩窝中,不知何时,已模糊了双眼。